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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新日初升   明时分 ...

  •   明时分,周景宸在浅眠中被一阵马蹄声惊醒,她睁眼时手已按在刀柄上,随即辨出蹄声的方向,在东南,青沙岭。

      片刻后,一名浑身汗透的斥候滚鞍下马,单膝跪在她面前。

      “都尉,程副将传讯,乌纥所部已过青沙岭,明日黄昏可抵朔州地界。”

      周景宸攥紧刀柄的手指松开,“伤亡几何?”

      “山路难行,有三辆牛车坠崖,牲畜损失二十余头,人无碍。”

      斥候退下后,沈翊在熄灭的篝火边坐了很久。

      晨光从东边的地平线下透出来,将娑陵水染成一条淡金色的带子。河滩上昨日的血痕已被夜露稀释,只剩下卵石缝隙里几抹暗红的痕迹。

      鞅泰特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刚煮开的马奶。他什么也没问,将其中一碗递到周景宸面前,她抬手接过,滚烫的碗壁熨着掌心。

      “乌纥到青沙岭了。”她说。

      鞅泰特勒端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仰头将滚烫的马奶一饮而尽。

      “第八日了。”他说。

      “第八日,”周景宸也饮尽碗中的马奶,站起身来,“默棘连今日必到。”

      她走向正在收拾营地的士卒,昨日的战斗折损了近百人,伤者已被安置在阵后的毡帐中。

      剩下的士卒正在整理武器,补充箭囊,将昨夜磨利的横刀一一归鞘。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和娑陵水不息的奔流声。

      鞅泰特勒站在河滩上,望着西北方向。那是默棘连大营所在的方向,也是老可汗当年划定给嫡系部族的草场。

      辰时三刻,地平线上扬起了烟尘。

      大军行进时腾起的烟尘从西北方向滚滚而来,在夏日晴空下扩散成一堵灰黄色的墙。

      周景宸站在阵前,眯眼望着那道烟尘。她身后,一千四百名唐军府兵已经列阵完毕,盾牌在前,长矛如林,弩手的箭囊重新填满。

      烟尘越来越近,大地开始震动,那是成千上万马蹄同时落地的声响,像闷雷贴着草皮滚过来。

      默棘连的本阵从烟尘中走出。

      狼头纛在前,数十面部落旗帜在后。骑兵排成宽大的横队,从地平线的一端铺到另一端,弯刀在日光下连成一条刺目的亮线。

      周景宸粗略估算,不下一万骑。加上昨日伏击撤走的两千余人,默棘连几乎倾巢而出。

      鞅泰特勒策马到周景宸身侧,额前金环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周都尉,”他的声音平稳,“你说过将帅的职责是让死掉的人死得值。”

      “我想了一夜,我的人死在娑陵水边,值在哪里?”

      “现在想出来了?”周景宸看向他。

      “想出来了。”鞅泰特勒的目光穿过对面的千军万马,直直落在狼头纛上,“值在让草原上所有人都看见,老可汗的儿子回来了。”

      周景宸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极淡,像夏日草原上转瞬即逝的云影。

      “好,”她拔出横刀,“那今日就让所有人见识一下,突厥的新王。”

      默棘连的大军在三百步外停下,骑兵横队的推进在这一刻骤然收住,像潮水撞上无形的堤坝。

      马蹄扬起的烟尘缓缓飘散,露出阵前伏念的身形,他骑一匹漆黑的骏马,须发在风中蓬开,身后的狼头纛猎猎作响。

      默棘连策马向前数十步,声音越过草原传来,浑厚如闷雷。

      “鞅泰!你父亲当年带甲十万,尚且败给唐人。今日你身边不过千人,拿什么和我打?”

      鞅泰特勒也走到阵前,他没有带弯刀,空着双手一人一骑立在两军之间的空地上。

      “叔父,”他的声音被风送向对面,“我父亲当年败给晋人,不是因为带甲不够多,是因为突厥人自己先散了。”

      这句话像石子投进水面,对面阵中泛起细微的骚动,默棘连的脸色沉下去。

      风声忽然变得很响,默棘连没有再回应,他缓缓举起了右臂。

      周景宸的瞳孔收缩,那是骑兵冲锋的号令手势,她将横刀向前一指,军阵中弩手齐齐举起擘张弩,弩箭在日光下泛出冷光。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从后阵飞驰而来,马上骑手伏低身体,鞭梢疯狂抽打着马臀。

      那是默棘连的斥候,骑手冲至伏念身侧,但勒马太急坐骑前蹄腾空,险些将人甩落。

      斥候附在默棘连耳边急促低语,他的手臂没有落下,脸色瞬间变得惊惧交加。

      周景宸隔得太远看不真切,但她能感受得到,默棘连军队后方生变了,鞅泰特勒还藏了后手。

      默棘连的手臂缓缓放下,他盯着鞅泰特勒看了很久,久到草原上的风停了,两军士卒举着兵器的手都有些颤抖。

      “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青沙岭,”鞅泰特勒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落得很稳,“你派去守住青沙岭谷口的那支人马,昨夜已经撤了。领兵的那位俟斤,是我父亲当年的护卫长,他欠我父亲一条命。”

      周景宸猛然抬眼看向鞅泰特勒,敌军之中竟然藏着能被他策反的人,怪不得那天孤身进入默棘连的大营,这人会这么淡定。

      昨夜的篝火边,鞅泰特勒坐在那里磨了一夜的刀,就算情况已经紧急到这种地步,他也什么都没有说。

      默棘连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他没有发怒,反而是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惊起几只云雀扑棱棱飞向天空。

      “好!”默棘连笑完,声音恢复了平静,“老可汗的儿子,确实回来了。”

      他勒转马头,背对着两军之间的空地,朝本阵策马而去。

      狼头纛跟着转向,各部落旗帜依次移动,骑兵像退潮一样缓缓后撤,马蹄声渐渐远去。

      周景宸按着横刀,直到最后一面部落旗帜消失在烟尘里,才缓缓呼出一口长气。

      队伍连夜拔营南下,不知道默棘连会不会又重新杀回来,周景宸只好领队伍连夜往朔州赶。

      归程比来时慢得多,翌日鞅泰特勒的旧部,还有从青沙岭谷口撤下来的那支人马合在一处,共有近千人的部落,加上牛羊马匹和牛车,在草原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队列。

      那个在青沙岭倒戈的俟斤名叫阿史那沙钵,是个五十余岁的粗壮汉子,左脸颊有一道从颧骨划到下颌的旧伤。

      他带着三百骑兵追上队伍时,翻身下马,在鞅泰特勒面前单膝跪下,额头抵在弯刀刀柄上,用突厥语说了一长串话。

      周景宸策马走在队伍前头,没有回头。程珂凑过来,压低声音:“都尉,那个俟斤带的骑兵,昨夜要是没倒戈,咱们今日未必走得成。”

      “可他倒戈了。”周景宸说。

      “您不觉得凶险吗?要不要等到了朔州,我们就把那个小王子……”

      周景宸着前方的草原,夏草在风里翻出深浅不一的绿浪,云影从草尖上飞快地滑过。

      “不必了,他毕竟是圣人亲封的归义可汗,公然撕毁盟约,燕云怕是又不得安宁了。”

      程珂识趣地闭上了嘴。

      鞅泰特勒策马从后面追上来,与周景宸并辔而行。

      他今日换了一身装束,突厥贵族在正式场合才穿的织金锦袍,腰间束一条嵌银的皮带,弯刀挂在最顺手的位置。额前金环仍旧勒着,长发重新编过,辫梢坠了几粒绿松石。

      “周都尉,”他说,“默棘连退了,但朔州之围未解。”

      “他退的是娑陵水,朔州边界上还扎着八千人马。”周景宸直视着前方的路,“你是想说这个?”

      “你领朔云两州府兵出塞时,接的军令是劝降默棘连。如今默棘连未降,你回去如何交代?”

      周景宸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远方的地平线上,那里隐约能看见朔州城头的烽燧轮廓。

      “如今你回来了,默棘连剩下的部下就得好好掂量一下,自己是不是还要继续跟着他了。”

      回到朔州修养了几日,鞅泰特勒便坐不住,每日都往城墙上跑。

      朔州的五月中旬已入了夏,日头晒在夯土城墙上,蒸起一股干燥的土腥气。城下三里外,伏念的大营像一帖灰褐色的膏药贴在大地上,毡帐连绵,狼头纛在热风里翻卷。

      他已经看了很久,默棘连每日派人新挖的灶坑,他都数过。

      “从娑陵水退下来后,少了将近三成。”周景宸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鞅泰特勒没有回头,你也数了。”

      “我好歹在燕云长大,数灶坑是基本功。”周景宸走到他身侧,甲胄在夏日晨光里晒得微微发烫,“他退兵娑陵水时,部落里有人开始观望,已经陆陆续续撤走不少人马。”

      鞅泰特勒的手按在城墙垛口上,夯土被无数双手摸过,磨得光滑温润,“周都尉,我要出城。”

      鞅泰特勒的目光越过城下的敌营,望向更北的草原,“是去娑陵水以北,乌纥和沙钵的人马不够,我要把父亲的旧部全部聚拢起来。默棘连的灶坑少了三成,我要让它更少一点。”

      周景宸沉默了一会儿,城头上的风吹起她玄色披风的一角,“你需要多久?”

      “十天。”

      “朔州的粮草还够十五天,”周景宸冷漠地开口,“你第十一天回不来,就不用回来了。”

      “我只需要十天,第十一天的日出之前,你会在北城墙上看见我的狼头纛。”

      鞅泰特勒在当夜出城,同行的是阿史那沙钵和三十名突厥骑兵。

      乌纥留在朔州,替阿史那思摩守着他从娑陵水上游带回来的三百余口老弱妇孺。

      周景宸站在城头,看着那三十余骑消失在北方的夜色里,看着那片被黑暗吞没的草原。

      “程珂,清点粮草和伤员。”

      接下来的十日,周景宸精密地计算着每一石粮草的去处,仔细询问伤员的情况。

      终于在第十一日,黎明前最暗的时辰,周景宸站在朔州北城墙上,她已经站了一夜。

      程珂在身后站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都尉,天快亮了。”

      “我知道。”

      “他说的日出之前——”

      “程珂,”周景宸没有回头,“你听。”

      程珂闭上嘴,竖起耳朵。城头上安静下来,只有风从垛口间穿过的呜咽声,然后他听见了从很远的北方,从夜色最深的地方,传来马蹄声。

      大群骑兵行进时大地发出的低沉震颤,那声音像闷雷贴着草皮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沉。

      周景宸攥紧了腰间的横刀刀柄,终于露出这十几天第一个笑容,“全军整备,出城,迎站!”

      城下的默棘连大营也听见了,营中骚动起来,篝火被重新拨亮,人影奔走,号角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马蹄声越来越近,黑暗中,周景宸看见了一面旗帜。

      那面旗帜是鞅泰特勒自己的,一块从老妪的毡帐上扯下来的灰白色毛毡,绑在一根长矛上,上面用炭灰画了一个狼头。

      粗糙,简陋,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轮廓,但草原上的人认得出那个形状。

      鞅泰特勒一马当先冲出夜色。他身后,一千突厥骑兵从黑暗中涌出来,像一条沉默的河流决了堤。

      骨咄禄的射雕手在马背上张弓,箭镞在夜色里泛出冷光,部落的青壮举着铁锤和弯刀,各支残部的骑兵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在马背上俯低身体。

      一千人冲进伏念大营的外围时,只有马蹄踏碎栅栏的声响、弯刀劈开毡帐的裂帛声,和猝不及防的默棘连部众在睡梦中被惊醒时的惊呼。

      鞅泰特勒的弯刀在火光中亮成一道青蓝色的弧线,他劈开第一道营门,劈开第一个挡在面前的伏念亲卫,劈开那张他父亲留下的、被默棘连占据了三年的狼头纛的旗杆。

      狼头纛轰然倒下。

      周景宸在城头看见那面大纛倒下的瞬间,转身大步走下城墙。她的声音在黎明前的城门口响起,每一个字都嘹亮。

      “朔云府兵上马,出城迎敌!”

      城门洞开,周景宸一马当先冲出去,身后是五千朔云府兵。

      马蹄踏过城门外干燥的土路,踏过夏日的荒草,像一柄铁锤从正面砸向默棘连的大营。

      默棘连的营地在两股力量的撕扯下裂开了,鞅泰特勒的骑兵像一柄尖刀从北面捅进来,而周景宸的晋军像一面铁壁从南面压过去。

      默棘连的部众在黑暗中分不清敌我,分不清来路,只看见鞅泰特勒骑着马从火光中冲过来,额前金环亮得像一颗坠地的星子。

      骨咄禄的箭从一百五十步外射穿了默棘连大帐前的火盆,火星四溅,点燃了毡帐的一角。火光中,鞅泰特勒看见了默棘连。

      他的叔父正在亲卫的簇拥下翻身上马,伏念的黑马人立而起,嘶鸣声压过了战场的喧嚣。

      鞅泰特勒扬鞭冲过去,两匹马在燃烧的营帐间交错。

      默棘连的弯刀劈下来,鞅泰特勒横刀格住,金铁交鸣的声音震得虎口发麻。刀刃相抵的瞬间,他看见了默棘连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老狼被幼狼逼到角落时的凶狠。

      默棘连的手臂骤然发力,将他的弯刀震开,两匹马错身而过。鞅泰特勒掉转马头时,默棘连已经策马冲向北面的缺口,他的亲卫拼死断后,用身体挡住追兵。

      鞅泰特勒没有追,他勒马立在燃烧的营帐之间,看着默棘连的身影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身边的战场渐渐安静下来,默棘连的部众开始溃散,有人扔下武器跪地投降,有人趁乱夺马向北逃窜。

      东方的地平线上透出第一道曙光。

      周景宸穿过遍地狼藉的营地,找到了鞅泰特勒,“你让他跑了。”

      鞅泰特勒的声音很轻,“我会在草原,一步一步将他围死。”

      朔州的城墙在日出中显出了轮廓,夯土的墙体被初升的太阳染成金红色,城头上的守军旗帜在晨风里翻卷。

      周景宸迎着初阳,往朔州的城门走去,“回草原去吧,归义可汗。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能砍下你的头颅祭旗。”

      城头上,程珂和朔州府的守军们趴在垛口上看见周景宸收兵回来,有人开始敲盾牌,起初是一面,然后是十面,一百面。

      盾牌敲击的声响在城头连成一片,沉郁如雷,在朔州城墙上空回荡。

      那是边军对归来者最高的礼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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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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