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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长河 从朔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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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朔州到娑陵水上游,头两日还能看见零星的边民村落。黄土夯筑的院墙上晒着新割的艾草,田里的黍苗已有半人高。
从第三日开始,村落消失,视野里只剩下碧绿的草原和远处残雪未消的山脊。
风从更北的地方吹来,裹着雪线之上的凉意,与地面的暑热搅在一处,生出一种奇异的温润。
越往北走,鞅泰特勒变得越沉默,他越频繁地望向远方,似乎在辨认什么。
周景宸知道他在看什么,这是草原上有突厥人才读得懂的标记,一道干涸的河床,一堆垒石,又或者是一片被火烧过又长出新草的旧营盘。
第五日傍晚,队伍在一处河湾扎营。
周景宸坐在篝火边擦拭横刀,鞅泰特勒忽然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周都尉,”他叫了她一声,停顿了片刻,“你觉得我收拢旧部吗?”
周景宸头也没抬:“我信不信不重要,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虽然一路上鞅泰特勒表现得十分温良,但周景宸从来没信过,当初怎么将这人抓住的她还历历在目。
鞅泰特勒沉默了一会儿,篝火里爆出几粒火星,被晚风卷向河面。
“我在长安学会汉话,学会礼仪,学会如何做一个体面的囚徒。”鞅泰特勒望着篝火,“但是我还不知道该怎样做一个可汗。”
“那就现在开始摸索,自己去学。”周景宸挽了一个漂亮的刀花,横刀利落入鞘,发出一声铮鸣。
抬头认真看着这个从前的敌人,如今的盟友,“大晋不需要一个毫无价值的废物当盟友,我也是。”
鞅泰特勒没有接话,过了很久,他站起来,回自己帐中取出了那把弯刀。
“明日便能望见娑陵水上游的草场了。”他说,“父亲的旧部在那里,他们若还认这把刀,便跟我走。若不认……”
“若不认呢?”周景宸问。
鞅泰特勒握紧刀柄,刀刃映出他十九岁的脸。
“那我便告诉他们,老可汗的儿子,是比他父亲更优秀的狼王。”
第六日正午,队伍翻过最后一道缓坡。
娑陵水上游的河谷在眼前展开,夏日的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满河的金箔。
河湾处散落着几十顶灰白色的旧毡帐,羊群在山坡上慢慢移动,像落在绿毡上的云影。
几个牧人远远望见了队伍,先是愣住,随即有人翻身上马朝营地狂奔。
不多时,毡帐里走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手拄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站在营地边缘望着来路。
鞅泰特勒翻身下马,独自朝老者走去。
周景宸勒住缰绳,示意队伍停在坡上。她看见阿史那思摩走到老者面前,从腰间解下那把弯刀,双手托着递过去。
老者接过刀,凑近看了刀柄上錾刻的狼纹,苍老的手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老者在鞅泰特勒面前缓缓跪下,他将弯刀高举过顶,苍老的声音被河谷的风送得很远很远。
周景宸听不懂突厥语,却看见那些毡帐里陆续走出牧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老者身后跪成一片。
鞅泰特勒站在人群中间,十九岁的脊背挺得像一支不肯折断的箭。
程珂凑过来,压低声音:“都尉,您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吗?”
周景宸没有回答,她望着坡下那片跪倒的人群,忽然想起阿耶说过的话,草原上的人认的不是旗,是血脉。旗可以换,血脉断不了。
鞅泰特勒回身望向坡上,隔着夏日的草浪,他的目光与沈翊相接,他目光坚定地朝她点了一下头。
周景宸这才策马下坡。
当夜,篝火在河谷里烧了一整晚。
老者和几个年长的牧人围坐在鞅泰特勒身边,语速极快地讲述着什么。
周景宸坐在稍远处,程珂替她翻译着断断续续听来的词句。
默棘连派人来过三次,要他们交出老可汗赐的狼头纛;去年冬天冻死了大半牲畜,默棘连不许其他部族与他们交易;部落里的青壮被征走了两批,去了便没有再回来。
太少了,能用的人手实在是太少,这样的话当初那个夹击的想法便不成立了。
直到篝火渐熄时,鞅泰特勒走到周景宸身边坐下。
“他们愿意跟我走。”他说,“明日便拔营,随我们南下。”
周景宸看着他将弯刀横在膝上,刀刃映出西沉的月亮。她忽然开口,“默棘连给你的期限是十日,今日是第六日。”
“我知道。”
“从这里回朔州,带着老弱妇孺,要走四天。”
“我知道。”
“你不怕默棘连在半路设伏?”
鞅泰特转过头,月光落在他脸上,周景宸第一次看见这个少年王子露出笑意,那笑意极淡,像草原上夏天的雪线,薄而锋利。
“周都尉。”他说,“我在长安学会的不仅是汉人的礼仪,还有汉人的兵法。”
周景宸挑起眉,心里想着鞅泰特真是个难能可贵的对手,若是他日成长起来……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鞅泰特勒的发音标准得像国子监的生徒,“默棘连等的是我去娑陵水上游聚拢旧部,再一并剿灭。可他想不到我会带着他们直接南下。”
“南下之后呢?”
“之后?”鞅泰特勒望着河谷里渐次熄灭的篝火,“之后,我便是老可汗唯一的血脉,突厥的新王。”
周景宸站起来,拍了拍甲胄上的草屑,“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篝火余烬里,阿史那思摩将弯刀收入鞘中。
河谷安静下来,只余娑陵水奔流不息的声响,像许多年前咄苾可汗的马蹄踏过这片草原时的回音。
娑陵水上游的河谷在薄雾中苏醒,沈翊从浅眠中睁开眼,帐外已有脚步声和压低的人语。
她掀帘出去,看见那些灰白色的旧毡帐正在一顶接一顶地收拢。牧人们将帐布卷成捆,绑上牛车,动作熟练而沉默。
羊群被赶拢,马匹套上了缰辔,连半大的孩子都抱着陶罐往车上堆放。
鞅泰特勒从晨雾里走出来,牵着他那匹青骢马,马背上已经装好了行囊和弓箭,弯刀挂在鞍侧。
一夜之间,他像是变了个人。额前的金环仍旧勒着,但眉眼间那种在长安的小心翼翼褪去了,露出底下草原子弟的底色。
“乌纥说,部落里能上马的人有一百二十个,弓马娴熟的不到一半。”鞅泰特勒走到周景宸面前,“其余是老弱妇孺,共三百余口。”
周景宸迅速在心里盘算,四百多人,牛车六十余辆,羊群马群千余头。这样一支队伍走在草原上,比单纯的骑兵要慢得多。
“默棘连的斥候最迟昨日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行踪。”周景宸沉声道,“按草原上传递消息的速度,他今日便会知道你的旧部正在拔营。”
“他会在哪里动手?”
周景宸展开羊皮地图,手指沿着娑陵水向下游划去,“回朔州的路有两条,一条沿娑陵水南岸原路返回,地势平坦,水草丰足,适合大队行进。另一条——”
她的手指滑向东南,“翻越青沙岭,走山谷古道,路程缩短一日,但山路狭窄,牛车难行。”
鞅泰特勒盯着地图,青沙岭的标注处画着几道表示山势的墨线,谷道细如发丝。
“默棘连会以为我们走南岸。”他说,“他认为我带着老弱妇孺,必定不敢翻山。”
“所以他会在南岸设伏,而我们应该走青沙岭?”
沈翊卷起地图,“你自己选选。”
沈翊看着他,鞅泰特勒抬起头,目光越过娑陵水,望向南方草原的尽头。
“我选第三条路,让乌纥带着老弱妇孺走青沙岭。你我带兵走南岸。”
周景宸的眉梢微微扬起,随即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虚则实之。”鞅泰特勒的嘴角浮起昨夜那样的薄笑,“默棘连要的是我。而我在南岸,他的伏兵便会按兵不动等我的大队进入包围。等到他发现辎重和老营走了青沙岭,我已过了最险的那段河湾。”
“然后呢?”
“然后我需要周都尉替我做一件事。”鞅泰特勒的手指落在地图上娑陵水南岸的一处河曲,“就在这里,把默棘连的伏兵拖住一天,只需要一天。”
周景宸看着地图上那处河曲,娑陵水在这里拐出一个急弯,河道收窄,两岸是高出水面的土崖,确是设伏的好地方,也是反伏击的好地方。
“你的旧部有一百二十人能上马,”周景宸说,“我只带了两千朔云府兵,默棘连的伏兵不会少于四千,你让我拖住一天。”
“拖不住?”
周景宸将横刀抽出半截,刀身映着寒芒,“我当年在阴山当斥候的时候,带的兵比现在少。”
队伍在半个时辰后分作两路。
乌纥领着三百余口老弱妇孺,赶着牛车和羊群,在程珂带两百府兵的护送下折向东南,往青沙岭方向去了。
老人临走前向鞅泰特勒行了一礼,用突厥语说了句什么,鞅泰特勒躬身回礼,目送牛车队消失在草坡后面。
“乌纥说什么?”周景宸问。
“他说,十年前他同老可汗出征时,可汗也是十九岁。”鞅泰特勒翻身上马,“走吧。”
一千八百府兵加上鞅泰特勒的一百二十名旧部骑兵,拉开行军队形,马蹄声在夏日的草原上踏出沉闷的节奏。
娑陵水在右侧奔流,河水比上游更加浑浊,挟着沿途冲刷下来的泥沙,在阳光下泛出黄褐色的光泽。
“你在长安,”周景宸忽然开口,“学的什么兵法?”
“孙子、吴子、司马法,都读过。”鞅泰特勒顿了顿,“但我父亲说,真正的兵法不在书里。”
“他说在哪里?”
“在败仗里。”鞅泰特勒望着远方的地平线,“我父亲打了半辈子仗,最后一败,败给了怀章世子。”
周景宸没有接话,握紧了手中的缰绳,那此战争结束后,阿耶就永远地留在了长安。
命运在多年前的交锋里就已经编织好了,如今不过是沿着既定的经纬向下走。
午后,斥候回报,前方河曲处发现伏兵踪迹。
周景宸勒住缰绳,举起右臂。一千余人的队伍缓缓停下,只余旗帜在风中翻卷的声响。
娑陵水在这里拐出一道弯,河岸两侧的土崖高约三丈,崖顶的草长得格外茂密。夏日东南风贴着草尖吹过,草浪起伏之间,沈翊看见了金属的反光。
“多少人?”她问斥候。
“崖顶埋伏的约两千,河湾对岸的树林里还有骑兵,数目不明。”
“乌纥走了三个时辰了。”鞅泰特勒说道。
“还不够。”沈翊拔出横刀,刀锋在午后炽烈的日光下亮得刺眼。
她转向身后的队伍,声音不高,却被河谷的风送进了每一个士卒的耳中。
“朔州府兵,列阵。云州府兵,左翼展开。突厥骑兵,随王子压住右翼河岸。”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一千四百人在河湾前的开阔地上无声地变换阵型,横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
“阿史那鞅泰。”她叫了他的全名。
“你父亲兵败,是因为退路被截。”周景宸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日这条娑陵水,就是你的退路,你得拿命去开。”
鞅泰特勒握紧弯刀,刀柄上錾刻的狼纹硌进掌心。他忽然用突厥语朝身后那一百二十名旧部骑兵喊了一句什么,那些骑兵齐声应和,弯刀纷纷出鞘。
崖顶的伏兵终于意识到晋军不会再往前走了。
一声尖锐的唿哨划破河谷,土崖上的草丛猛然立起一片人影,弯刀和长矛在日光下亮成一条线。
与此同时,河湾对岸的树林里涌出大队骑兵,马蹄踏过浅滩,泥水四溅。
周景宸将横刀向前一指,“弩手——放!”
两百张擘张弩同时击发,弩箭破空的声音像一阵急雨。冲在最前面的突厥骑兵栽倒一片,人马翻覆在浅滩上,溅起的水花混着血色。
第二排弩手上前,又是一轮齐射。娑陵水的河面被马蹄和人体的坠落搅得浑浊不堪。
默棘连的伏兵从三面压过来,崖顶的步兵开始向下放箭,晋军阵中竖起蒙皮木盾,箭镞钉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周景宸策马在阵前来回驰骋,横刀每一次挥下便有一道命令传出。盾阵、矛阵、弩阵轮转交替,如同一架精密咬合的器械。
鞅泰特勒带着旧部骑兵守在右翼河岸,他没有急于冲锋,而是让骑兵排成楔形,将试图从河滩绕后的突厥游骑一次次顶回去。
娑陵水在这里的流速很急,马蹄踏在湿滑的卵石上极难站稳,突厥骑兵的马术再精,也无法在河滩上展开冲锋。
“他们想耗我们的箭。”鞅泰特勒在刀剑碰撞的间隙中朝周景宸大喊。
周景宸知道,默棘连的伏兵虽然人多,但并未全力压上。他们在等晋军的弩箭耗尽,等天色暗下来,等这支队伍在包围中慢慢耗尽力气。
“他们要等,就让他们等。”周景宸抹去刀身上的血迹,“等得越久,乌纥走得越远。”
日头开始西斜,草原上的夏日白昼虽长,光线终究一寸一寸地没入地底。
晋军的弩箭已经用去了大半,阵前的突厥人尸体和马尸堆成一道矮墙。伏念的伏兵仍旧围在四周,像狼群围住一头不肯倒下的野牛。
鞅泰特勒的弯刀上沾满了黏稠的血,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次刀,右臂的肌肉在反复发力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的旧部骑兵倒下了十几个,剩下的人仍旧紧紧跟在他身后,楔形阵始终没有散。
暮色四合时,默棘连的伏兵忽然开始后撤。
包围圈像退潮一样无声地向后退去,突厥人带着伤者和尸体退过土崖和河滩,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周景宸按着横刀,胸口剧烈起伏。她没有下令追击。
河谷安静下来,只剩娑陵水奔流不息的声音和伤者的呻吟。晋军士卒开始在阵前收拢伤员,清点人数。
鞅泰特勒翻身下马,腿一软,单膝跪在了河滩上,冰冷的河水浸透了他的袍角。
周景宸走到他面前,“乌纥该到青沙岭了。”
暮色里,周景宸的甲胄上溅满血污,用臂弯处将横刀擦干净然后还鞘,面色平静得像刚打完一场演武。
“默棘连的人撤得蹊跷。”鞅泰特勒撑着弯刀站起来,“他们明明占了上风。”
“因为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伏击,不是决战。”
周景宸望向伏兵退去的方向,“默棘连的算盘是在这里吃掉你的旧部,然后带着你的头去收编剩下的部落,他不会为了一支偏师把自己的精锐拼光。”
“那明日呢?”
“明日估计他会亲自来。”周景宸抓着袍角擦拭手上的血污,“期限是十日,今日是第七日,他等不起了。”
“第八日了,”鞅泰特勒抬头望向夜空,星辰正在草原上空一颗一颗亮起来,“还有两天。”
周景宸就着冰凉的河水抹了一把脸,“两天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