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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临危受命 含元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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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元殿上,文武两班肃立。殿中侍御史巡班,纠察衣冠不整者,金吾卫上将军立于殿侧,手按千牛刀,甲胄在晨光中泛出冷光。内侍省官尖声唱诺,百官趋步就列,笏板齐整如林。
天子升座,冕旒十二串垂于面前,白珠微微晃动。孝平帝目光锐利地扫视群臣,开口便是正事。
“朔州表文,诸卿想必已阅。突厥犯边,当如何处置。”
十六卫大将军韩眜出班,持笏躬身:“圣人,突厥自太祖皇帝以来,时附时叛。此番陈兵朔州,臣以为当遣一使前往,申明利害。若其退兵,可免刀兵之祸。”
“若其不退呢。”孝平帝语气平淡。
韩眜略顿:“若不退,再议征伐。”
兵部尚书秦王出列。
他年近七旬,须发皆白,腰背却仍挺直如松。这位以三千精骑夜袭定襄的老将,在朝堂上拥有无人敢轻视的分量。
“韩将军所言差矣。突厥狼子野心,岂是言语可退。依臣之见,当趁其立足未稳,发朔、云、燕三州兵马合击,可一战而定。”
韩眜皱眉:“王爷,师出须有名。突厥虽有异动,尚未大举入寇。若朝廷先行发兵,恐失道义。”
“道义?”秦王冷笑,“突厥犯边之时,可曾与朝廷论过道义?”
孝平帝抬手,二人都默默止声。
“突厥王子在京几年了。”
众人一怔,随即新任门下省侍中崔佑出班回话,声音沉稳:“回圣人,鞅泰特勒入质已两年。其人通诗书,识礼仪,已同汉人。”
“两年,”孝平帝沉吟,“传他上殿。”
内侍传旨,殿外候命的通事舍人快步退去。朝堂陷入短暂的静默,只有晨风掠过殿角的铜铃,发出细碎声响。
群臣中有人已隐约猜到天子心意,却无人开口,含元殿的气氛变得微妙,像拉满的弓弦,无声而紧绷。
约一刻钟后,殿外传来脚步声,鞅泰特勒入殿。
他年约二十出头,面容轮廓分明,那双淡蓝色的双眸让人印象深刻,举止却已是地道的长安风仪。
他在丹陛前三丈处停步,依礼行跪拜之仪,动作一丝不苟。
额头触地三次,而后起身,垂手肃立,目光落在天子御座下方的台阶上,不卑不亢。
“臣阿史那鞅泰,叩见陛下。”
孝平帝微微颔首,“朕记得你初来时,尚不通官话。”
“赖陛下天恩,臣得以入太学读书,经师授《尚书》《左传》。”鞅泰特勒语速平缓,字字清晰,“臣虽出身突厥,然蒙大晋养育之恩,没齿不忘。”
孝平帝不置可否,却话锋一转:“你可知突厥陈兵朔州之事。”
鞅泰特勒的手指在袍袖下微微收紧,面色不变:“臣不知。”
“瑶光,你来说。”孝平帝不答,却突然点名一直默不作声的周景宸。
“是,”周景宸躬身出班,“咄苾可汗死后,部众推举王子的叔父阿史那默棘连为可汗。如今他率部南下,游骑已至朔州城下。”
“你是突厥王子,朕想听听,你以为他意欲何为。”孝平帝淡淡开口,听不出情绪。
这是要他在大晋朝堂上,当众评判自己的族人,思摩沉默数息。群臣的目光如针刺在他脊背上,然后他跪地,叩首,再直起身来。
“陛下,臣以为,叔父此行,非为征战,实为试探。叔父虽称可汗,能号令者不过本部数万帐。他陈兵边境而不入寇,是想看看……朝廷是否还如当年一般强盛。”
殿中一片寂静。
孝平帝阖眸道:“继续说。”
“若朝廷示弱,他便得寸进尺。若朝廷示强,他便会遣使求和。”
鞅泰特勒抬起头,目光与搞堂上的孝平帝相接,“突厥人只服力量,不认道理,这是草原上的规矩。”
秦王在班列中微微点头。
孝平帝沉默片刻,忽然道:“若朕让你回去,你能收拾这个局面吗。”
这话如石入水,朝堂上响起细微的骚动。几个大臣交换眼色,有人欲出列进言,被崔佑以目光制止。
鞅泰特勒跪在原地,神色几变。端午宫宴那晚,他和这位陛下的交谈,如今终于是要落在实处了。
他伏地叩首,声音稳定:“臣若归国,当劝谕族人,归附天朝。若其不听……”他抬起头,“臣当取其位而代之,率部归顺。”
孝平帝看着跪在殿中的突厥王子,目光深沉,“好,朕给你这个机会。”
他抬手示意内侍宣旨,内侍省官展开早已拟好的诏书,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突厥阿史那鞅泰,入质两年,忠勤可嘉。册为归义可汗,即日赴朔州,招抚旧部。另封定安王世子宸为折冲都尉,朔、云二州驻军,着折冲都尉节制,钦此。”
诏书读罢,满殿哗然。
周景宸更是惊得抬头,没想到这事儿还将自己给牵扯进去了。
秦王出列,面色凝重:“陛下,授其官职尚可,节制两州驻军,是否太过。”
孝平帝没有回答,只看了崔佑一眼。
崔佑会意,出列道:“秦王有所不知。据边报,默棘连麾下约三万人,能战者不过万余。朔、代二州驻军合计不足八千。若朝廷遣使前往招抚,无论成与不成,都需鞅泰特勒出面。名分给足了,事才好办。”
他没有把话说透,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若思摩招抚成功,朝廷兵不血刃收服突厥。若招抚失败……默棘连势必杀鞅泰特勒以立威。
无论哪种结果,朝廷都有了出兵的理由,突厥王子是棋子,更是弃子。
鞅泰特勒跪在殿中,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他面色平静,与周景宸一同再拜。
“臣领旨谢恩。”
退朝时,已近午时。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议论着方才的朝会。
廊下,向忆追上周景宸,“瑶光又要去朔州。”
“圣旨已下,圣人也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周景宸无奈望着宫墙外灰蒙蒙的天际,好似要下雨了。
“你定要万事小心,切莫意气用事,若情况不对即刻去请景和阿兄。”向忆皱眉,紧紧扣住周景宸的手腕。
笑着回握住向忆的手,“这是我阿兄还是你阿兄,叫得如此顺口,我竟不知郡主这般想嫁入我家?”
下一刻手臂便被人狠狠拧了一下,疼得周景宸想要把胳膊缩回去,“别掐别掐,好阿忆,这可是在宫里,小心御史参你一本。”
周景宸像个铜豌豆的样子向忆看得牙痒痒,她担心得紧,这人却毫不在意地笑闹。
越想越觉得不安的,生怕当年的事情再一次上演,向忆现在恨不得飞到兵部,将粮草、兵器、行军路线、调兵文书都帮周景宸打理好。
“在想什么。”回到马车上,周景宸才贴过来,从身后将向忆抱住。
“没想什么。”还在生气的向忆随口敷衍道。
周景宸亲了亲她的耳垂,“骗人,明明就还在同我生气。”
“你明知我在为什么着急,还那副混不吝的样子,你这是要急死我!”向忆转身,大声控诉着。
周景宸俯身吻了一下向忆的眉心,“其实若是换别人去我还不放心,那个鞅泰特勒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之前就差点着了他的道。”
向忆垂着头,抵在周景宸胸口,手无意识地扣着周景宸衣服上的刺绣,“我若是能偷偷跟着你去便好了。”
马车停了,硬生生将两人要说的话给打断。
周景宸先下车,替向忆打起帘子。
扶着车辕下来,手从周景宸掌心里抽走了。转身进了坊门,穿过巷子,她在前,周景宸跟在后。巷子很窄,两个人的影子被光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到了府门口,她径直往里走,穿过前院,穿过回廊,脚步不停。下人迎上来要替她更衣,她摆了摆手。下人看看她,又看看后面跟着的周景宸,识趣地退下了。
进了卧房,向忆走到妆台前坐下,开始卸簪,搁在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周景宸就站在门口。
“出去。”向忆头也不回地开口。
周景宸莫名地笑了一下,知道这小姑奶奶还在闹别扭,刚刚又被打断了心里更是不舒坦。
她把手上的扳指摘下,放在台上。然后看着铜镜里的周景宸。
“你站在门口做什么。”
“等你消气。”
“我没有气。”
“那你都不愿意回头看我一眼。”
向忆偏不去看。对着铜镜,宁愿将取下的配饰重新整理一遍,也不去看身后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周景宸。
长叹一口气,最后还是慢慢踱步到向忆身后,试探地将手放在她的肩上,见人没有反抗,周景宸贴得更近了些。
“今日的事,”她对着铜镜里的向忆说,“是我的错,我不该插科打诨,阿忆就原谅我这次吧。”
见身前的人不接话了,周景宸只好将人转过来,让她对着自己。
“以后再也不会了。”周景宸蹲下来,抱着她的腰。
还是没忍住心软,向忆伸手揉着周景宸的脑袋,“那我说的你都要记清楚,不许忘了!”
“我保证,我都听阿忆的!”周景宸立即收拢手指发誓,“若是将阿忆说的话给忘了,我便唔——”
还没说完就被捂住嘴,向忆瞪她一眼,“不许乱说,狸奴是要长命百岁的。”
握住向忆的双手,周景宸认真地说:“我们都要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