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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枭心鹤貌 朱雀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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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上挂满了五色丝绦,晨风一过,千万条彩线齐齐翻飞,像是整座城都披上了端午的节衣。
沿街的铺子早早卸了门板,艾草和菖蒲捆成的束把堆在门口,青涩的药香裹着蒸粽的米香,从各条巷口漫出,汇成一股独属于端午的味道。
鳞德殿外的长廊里,内侍们脚步轻疾,手中捧着金盘银盏鱼贯而过。今日是端午宫宴,天子要在殿中宴请群臣,容不得半点差错。
鳞德殿在太液池西岸的高台上,是大明宫中最阔大的一座殿宇,前殿、中殿、后殿以飞廊相连,如三座山峰比肩而立。
辰时刚过,赴宴的官员们已陆续到了太液池西岸。他们没有径自上桥,而是三五成群地候在岸边的柳荫下,等内侍唱名引导。
人群中最显眼的是靖王向慎,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亲王常服,腰间系着金丝攒珠的百索,正与宣武候周文鹤低声说着什么。
周文鹤是靖王的舅舅,两人的眉眼轮廓有六七分相似,倒是安安静静立在一边的周戾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内侍唱名,众人依序踏上九曲石桥。
进入殿中一瞧座次,众臣工只觉得心下一惊,个个讳莫如深地将头低下,装作看不见。
御座设在鳞德殿正北,面南背北。往年端午赐宴,太子的席位在御座右下手,与圣人只隔三步,是亭中最尊的臣位。
但今日,右下手的位置空着,原本该放太子案几的地方,换上了一只半人高的青铜博山炉,炉中燃着菖蒲与艾草捣成的香末,青烟袅袅升腾,像是刻意在那里立了一道烟幕。
而太子的席位,被设在了御座左侧,与靖王并列。
这不合祖制,可也无人敢出声。
礼制有记,凡大宴,储君位在御右,亲王位在御左,储君席高于亲王席半尺。这半尺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而今日太子与靖王不仅同列左侧,两张案几竟是一般高低的,连案上的节盘都一模一样。
周景宸小声抱怨,“莫不是圣人见今年王侍郎称病告假,才这般设下座次。”
向忆低头轻轻拧了一下她的手背,示意人闭嘴。
裴念衾站在向怀身后,手里捧着的锦匣是她和向怀亲手抄写的《离骚》,准备在今日宫宴献给圣人。
她悄悄去看向怀的侧脸,他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只安静地在案后坐下,将衣袖理了理,露出袖口一截磨得发白的镶边。
巳时三刻,雅乐声起,是圣人和贵妃到了。
孝平帝今日穿着赭黄色的龙纹常服,面色红润,步伐稳健,看不见半点缠绵病榻的样子。贵妃落后半步,挽着圣人的手臂,目光在殿中轻轻扫过,经过周景宸时短暂停了一瞬。
群臣参拜,山呼万岁。孝平帝落座,目光落在对面那座博山炉上,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欣赏青烟缭绕的姿态。
“今日端午,朕与诸卿同乐。”孝平帝举杯,“不必拘礼。”
尚食局的宫女们鱼贯而入,端午的节盘一道道呈上。粽是菱形的,五色丝线扎缚,槲叶裹着黍米,蒸得粽叶的青绿几乎要透出来。
向怀夹起一只咬了一口,嚼得很慢。靖王向慎那边也夹了一只,却是先剥开槲叶将粽子放在案边,没有急着吃而是端起菖蒲酒,向孝平帝遥遥一敬。
“儿臣敬父皇。”向慎的声音清朗,“愿父皇如日之升,如月之恒,统御四海,威加八荒,国祚永昌。”
孝平帝笑了,举杯饮下半盏,转头对身旁的贵妃说:“这小子口齿越发伶俐了。”
贵妃笑着给孝平帝斟酒,“是妾平日教导不力,还望七郎勿怪。”
太子的动作顿住,他放下咬了一半的粽子,也端起酒杯,带着裴念衾站起身来。
“臣恭祝圣人圣躬万安。”
孝平帝看着他,目光平静。既没有责问,也没有叫他起来。
见气氛有些尴尬,裴念衾笑着开口,“这是太子与妾一起抄写的离骚,趁此佳节,献与圣人。”
“有心了,坐吧。”孝平帝终于开口。
向怀饮了酒坐下,裴念衾看见他握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丝竹声突然换了一曲,是《采薇》。可采薇是戍卒思归之诗,用在端午宫宴上,本身就透着古怪。
待乐工们奏到“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时,孝平帝忽然放下酒杯,侧身对靖王道:“前日兵部呈上来的朔州军报,你看了?”
向慎立刻放下筷子,正色道:“看了。突厥在恒山以北增了三千骑,来者不善。”
“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儿臣以为,当令燕云都护府增兵朔州,同时遣使赴突厥,明为通好,暗探虚实。”向慎一边回答,一边抬头目光与孝平帝相接,“战与和,两路都要走,不可偏废。”
孝平帝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朔州的山川形势、驻军粮草,靖王对答如流。
朔州军务是宣武候的差事,靖王熟悉并不稀奇,但圣人在端午宫宴上当众考校,这便不是考校了,而是是展示。向满朝文武展示,他的这个儿子,堪当大任。
周文鹤坐在靖王下首,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向怀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他案上的菖蒲酒已经饮尽,宫女上前添了一回,他又仰头将其饮下。
裴念衾想劝,但这是在御前,她一个字都不能说。她只能端庄得体地陪在太子身侧,脊背已经挺得僵直,但她还不能松懈。
竞渡的鼓声从龙池上传来。
八艘鹢舟破开水面,桨叶翻飞,水花四溅。鼓手赤膊立在舟尾,双槌如急雨落下,节奏越来越密,惹得殿中众人纷纷离座,拥到栏杆边观赛。
向慎也起身了,走到圣人身侧,指着池中一艘朱漆鹢舟说着什么,孝平帝侧耳听着,然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竞渡毕,夺魁的竟是个有着琉璃般蓝色眼眸少年的舟队,众人皆是惊奇地看着那人。
唯有周景宸挑了一下眉,与身边的向忆对视。
这是突厥的小王子,鞅泰特勒。
当初还是被周景宸活捉回来的,她本以为这人会老老实实待在长安当质子,如今看来怕不是与靖王勾结上了。
两人眼中的担忧溢于言表,但又被周身热闹的氛围给压了下去。
暮色四合时,宫宴散了。但鳞德殿的偏殿那一盏鎏金铜灯还在燃着,将御座周围三丈方圆照得一清二楚,但再往外光便渐渐若下来,弱到殿柱上的蟠龙纹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光与暗的交界处,跪着那个白日里夺魁的少年。
他的衣裳是靛青色的圆领袍,料子是尚衣局今年新贡的越州缭绫。这身衣裳很合身,合身到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束缚。
殿外起了风,夜风从太液池上卷过来,穿过麟德殿的飞廊,将殿门处的帷幔吹得鼓胀起来。帷幔落下时,带进一股极淡的水腥气,那是池底的淤泥和藻类混在一起的味道。
鞅泰特勒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他闻过另一种水腥气。
突厥人的祖庭设在郁督军山南麓,山脚下有一条娑陵水,夏天雪融时水势最急,溅起的泡沫里有松脂和青草根的气息。
可是现在他闻到的所有水汽里都混着太液池的莲花香,甜得发腻,腻到让人忘记水原本的味道。
终于,殿中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鞅泰特勒没有抬头,他知道自己等的人来了。
孝平帝坐下,“抬头。”
鞅泰特勒抬起头,御座之上的天子早已褪去白日里的衣袍,披着一件赭黄色的道袍,袖口敞着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单,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住。
他的坐姿很放松,右肘撑在扶手上,手指虚虚搭着下颌,像是在看一件摆在案头的器物。
“你跪了多久了?”
“回陛下,臣不知。”鞅泰特勒回道。
他的官话说得极好,是鸿胪寺的译官教的,字正腔圆,光是听着还以为是长安人。
“朕让你等了这么久,你心里可有怨言?”
鞅泰特勒将头埋低,“臣不敢,陛下让臣等,自有陛下的深意。”
“你在长安两年,”孝平帝的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可有想家?”
“大晋乃天朝上国,自是我等蛮夷之地不可比的,臣流连忘返。”鞅泰特勒小心翼翼地回答着。
这句话落进灯影里,像一颗石子投进太液池,涟漪无声地漾开,孝平帝停住在扶手上轻敲的指节。
“知道朕最厌恶的是什么吗?假话。”
仅一句话,就让鞅泰特勒不敢抬起头,贴着冷硬的石砖,豆大的汗珠如雨水般滚落。
“你父亲死了。”过来良久,孝平帝再次开口,“你叔叔默棘连继了汗位,但是他太不安分了,才继位就召集兵马在朔州附近徘徊。”
“你的旧部。”孝平帝换了一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灯光便从他肩头滑下去,将他的上半张脸笼进了阴影里。
“阿史德氏、执失氏、苏农氏,他们被默棘连清洗了三成,剩下的退到了娑陵水上游,他们在等一个人。”
孝平帝停下来,麟德殿忽然变得很静,静得鞅泰特勒能听清自己逐渐粗重的呼吸。
“他们在等你。”
鞅泰特勒的脊背绷直了一瞬,但很快又松懈下来。
“朕可以给你一道敕书。”
孝平帝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不急不缓,“三千匹燕云马,五百副明光铠。朕还可以给你一个人,定安王世子周景宸。事成之后,你是突厥可汗。”
孝平帝说到这里,将身体重新靠回椅背。灯光重新落回他脸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鞅泰特勒。
“永为北藩,世世称臣。朕要这八个字,刻在郁督军山的石头上。”
鞅泰特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永为北藩,世世称臣。
突厥的草原、河流、雪山、牧场,从这一刻起不再是一个汗国的疆土,而是大晋的一道篱笆。
而他的子孙,都要向这座长安城里的这个人低下头颅。突厥的鹰,从此只能在大晋的天空下盘旋。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孝平帝没有催促,他愿意给这个少年足够时间去考虑。
“陛下,臣——”
鞅泰特勒顿了一下,但很快便闭上眼睛继续说道,“愿为陛下藩篱。”
“三日后启程。”孝平帝说,“我的人会在渭水北岸等你。”
“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