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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阿姊阿姊 卯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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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的晨光透过镂花窗棂,在东宫寝殿的锦帐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长安的晨钟还未敲响,裴念衾便已在宫女轻柔的叩门声中醒来。
宫人们端着洗漱用具进来时,向怀已经披上外裳坐在榻边,裴念衾正在镜前梳理长发。
侍女要上前帮忙,向怀却摆了摆手,自己走过去拿起梳篦,替裴念衾轻轻梳理那头如瀑的青丝。
一旁的宫女们低着头,嘴角却都忍不住微微上扬,太子与太子妃这般恩爱,在东宫已是人人皆知的事。
早膳摆在东宫的正堂。按照大唐礼制,太子与太子妃本应分席而食,但两人伉俪情深人尽皆知,向怀早已吩咐人将屏风撤下。
向怀眼尖地看到食案上多了一道时令小菜,他将菜夹起打量着,“这是什么?”
常时在身侧适时开口,“这些时日太子妃在圣人身侧侍奉汤药,圣人龙心大悦,特赐下宫中的时令小菜。”
向怀有些惊喜地看向裴念衾,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本宫倒是要多谢太子妃了,难得圣人赏赐,今日定要好好尝尝!”
裴念衾给他又夹了一块:“殿下喜欢便好,不过殿下最近胃气弱,还是少吃咸的为好。”
向怀笑着将小菜送入口中,“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我也给太子妃准备了惊喜,你定然会高兴。”
裴念衾低笑着称是,安静地垂首喝粥,心中还在暗暗期待。
向怀用完早膳,便急匆匆地去上早朝,裴念衾体贴地替向怀准备好小食,目送他离去。
东宫的内务一直处理到午时,心里想着事儿裴念衾也没心思用膳,回到寝殿小憩。
原本是打算闭目养神,谁知却沉沉睡去。
窗纱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半幅,初夏午后的阳光倾泻进来,刺得她眼前一片白茫茫。
她眯着眼睛,等视线慢慢清晰,然后裴念衾看到一个人。
裴念衾的呼吸停了,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可刺进掌心的指甲痛得那么真实,这不是梦!
“阿姊……”
裴念衾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得这个声音,她当然认得。这个声音在她耳边响了十四年,敢不走,躲不掉,甩不开。
裴念衾的牙齿开始打战。
不是因为冷,初夏的长安很暖和,她打战是因为恐惧,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的、无法控制的恐惧。
裴朔还活着,她还没死!
当所有人都在说裴朔大概是死了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终于解脱了。
这几个月,她睡了十四年来最好的觉。没有噩梦,没有半夜被脚步声惊醒,没有那种被人盯着看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阿姊。”裴朔又叫了一声。
裴念衾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感动,不是惊喜,是恐惧。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
“怎么?见到我回来,阿姊不高兴?”
裴朔慢慢靠近,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裴念衾想要后退,可她小憩的竹榻就这么点,她连逃的地方都没有。
看着裴朔不断靠近,裴念衾想要喊人,可又生生遏制住这股冲动,等人冲进来了她该怎么解释,裴朔这个疯子不要命,但是她还想活着!
自己谋杀亲弟,又找了个乞丐来代替,这个乞丐还是个女人!
不管是谁知道了,自己都难逃一死。
“这里是东宫,你想做什么!裴朔你放肆!”裴念衾强撑着,对这人低吼。
裴朔脚步没停,一直走到榻边,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凑到她耳边低语,“阿姊,我说过的,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你逃不掉的。”
心里无端升起一股怒意,裴念衾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将人狠狠推开,“裴朔!我是你长姐,如今是太子妃,这里可容不得你乱来!”
然后,这个人笑了。
“你在怕我。”裴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柔到近乎宠溺的叹息,“阿姊,你还是怕我。”
裴念衾没有否认。
否认也没有用,裴朔比她更了解自己的恐惧。裴朔知道自己怕她,知道自己躲她,知道自己甚至恨她。
“阿姊,我差点死了。”裴朔忽然换了话题,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任家派了无数人来杀我,生怕我能活着走出庆州。我在驿馆里被人刺杀,肩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哦对了还有腹部。他们把我逼得爬在峭壁上,我以为我要死了。”
“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
裴念衾不想知道,她捂住耳朵,可裴朔的声音还是穿透了她的手指,清清楚楚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我在想,我还没有再见你一面。”
多深情的告白,可只能让裴念衾感到绝望,她第无数次后悔杀掉弟弟,然后找了个疯子顶替。
“我在山里爬了两天。”裴朔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被一个采药的给救了,我在她那里躺很久。我想我不能死,我还没见到阿姊。”
裴念衾抬眼看去,看着俯身撑在床边的裴朔,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裴朔确实受了很重的伤,她的声音比从前虚弱了很多,沙哑得几乎不像她的声音。
她立即观察起裴朔的身体,若是一脚踹上裴朔的腹部,是不是能挣脱开此刻的困境?
还没来得及抬腿,便被人捉住,头顶传来裴朔的轻笑声,“阿姊你看,你还没踹我便知道你想踹我,拿什么来挣脱我?”
仓皇抬头就见裴朔那双漆黑的眸子,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裴朔看着她缩在床角的样子,慢慢地笑了,这个笑容让裴念衾的心脏几乎停跳。
“你要……干什么……”裴念衾涩声开口,她甚至不敢太大声怕惊动殿外的宫人。
“阿姊,”裴朔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丝绸上,“你躲什么?”
指尖划过裴念衾的眉骨、眼睛、唇角,再移至脖颈,然后滑到她颤抖的肩膀。
“阿姊瘦了,太子妃是不是很辛苦?太子不得圣人喜欢,阿姊如此心善必然日夜忧心。”
裴朔的目光都带上了心疼,连桎梏着裴念衾那只手的力道都轻了些。
裴念衾快要被逼疯了,裴朔反复的态度让她恍惚,她终于发出了一声呜咽,那声呜咽很短,像是被掐断的琴弦。
“阿姊别哭啊,”裴朔慢条斯理地抹着她脸上的泪痕,“真是让人心疼啊。”
眸光变得深邃,裴朔轻柔地吻过裴念衾脸上的泪水,吻虽轻柔但动作却不是,裴朔死死地将裴念衾钉在自己怀里。
“阿姊为什么这么抗拒,阿姊我爱你啊。当年若不是你,我早就死在雪堆里面,这叫我怎么不爱上阿姊?”
裴朔一边落下吻,一边执拗地诉说自己的爱意。
裴念衾比不过裴朔的力气,只能狠狠地别开脸,“我只恨……在戳破你的那晚没有将你杀了!”
“哈哈哈……”
裴朔咬着牙,低低地笑起来,“杀了我,我做鬼也会一样缠着你!”
言罢掐着裴念衾的下颚,便狠狠吻了上去,牙齿磕在一起,钝痛从牙根蔓延到太阳穴,她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裴念衾的手本能地抬起来推裴朔,手掌抵住裴朔的胸口,想把她推开。可裴朔紧紧地抱着自己,一丝缝隙也不留。
她的推拒在裴朔面前像一只蚍蜉,徒劳得近乎可笑。裴朔感觉到了她在推自己,非但没有退,反而往前压了半步。
裴念衾的后背撞上了墙壁退无可退,裴朔的身体贴上来,把她整个人锁住。
裴朔咬着她的下唇,裴念衾闷哼了一声,眼睛瞬间泛红。那声闷哼像是什么信号,裴朔的动作顿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下一秒,她的舌尖抵开了裴念衾紧闭的齿列长驱直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蛮横。
裴念衾讨厌她。讨厌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的舌头在自己嘴里翻搅的方式。
裴朔吻得太深了,深到让她觉得裴朔不是在吻她,而是在吞噬她。裴朔在一点一点地吃掉她的呼吸、她的抗拒、她的意志。
裴念衾只觉得自己的一生都要和裴朔绑在一起了,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牵着裴朔回到破旧的老屋里,裴朔仰头天真的看着自己。
不该是这样的。
她的眼泪流到了两个人唇齿相接的地方。咸的,涩的,混在铁锈味里,混在两个人的呼吸里。
裴朔尝到了那个味道,整个人僵了一下,嘴唇还贴着她的一动不动,像一只终于捕到猎物的兽,在猎物断气之前最后一次感受它的温度。
裴朔没有退开。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全部打在裴念衾的脸上,气息有些紊乱。
裴念衾的嘴唇已经被裴朔吻得红肿,下唇上有一个浅浅的牙印,破了皮,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
裴朔看着那颗血珠,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她伸出舌尖,轻轻舔掉那个血珠。那个动作轻得不像话,和刚才那个凶狠到近乎暴力的吻判若两人。
裴朔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一把被砂纸打磨过的刀:“阿姊……”
她没有回答,泪水还在无声地流。她想恨裴朔,可若是真的恨,早在裴朔没考取功名的那些日日夜夜里,就已经可以下手千万次。
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住了裴朔的衣襟,她恨自己抓住裴朔的那双手,可她很早就松不开了。
不管是如今太子与裴家深度绑定,还是心底那一丝罪孽的想法,她早就和裴朔纠缠在一起,难以分开。
裴朔低下头,又吻了上来。这一次更轻了,轻得像是在修补什么。
可裴念衾知道,那个凶狠的吻才是真正的裴朔,这个睚眦必报、狡诈乖张的裴朔。
而这个,只不过是暴风雨过后,片刻的,虚伪的,随时会消失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