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是少年》半缘君啊

90、雷霆雨露 暮色四

　　暮色四合时分，候府门前两盏灯笼刚刚点起，橘红色的光晕在暮霭中晕染开来，照着门楣上那块“忠毅侯府”的匾额。

　　金字在暮光里失了白日的锋芒，显得沉静而厚重，仿佛这府邸百年的荣光都凝在了那四个字里。

　　裴朔低头跨过门槛，眼前是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石面平整光滑，缝隙间生着细密的青苔，墨绿中透着幽凉。

　　甬道两侧种着几株老槐，树干粗壮，怕是两人合抱不住，枝丫交错着伸向天空，将天光筛成细碎的影子洒落下来。

　　这个时辰，归巢的麻雀在枝叶间聒噪，扑簌簌地飞起又落下，惊得几片枯叶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打着旋贴在青石板上。

　　已经是用晚膳的时候，自己被匆匆从驿馆叫来，原本紧张的心情却在闻到厨房方向飘来炊烟的味道，混着葱花香气，稍微缓解了一些。

　　甬道尽头是二门，门内便豁然开朗了。

　　正院是个方方正正的天井，四角各有一口大缸，养着碗口大的荷花，此时未至花期，只有平静的水面倒映着天光渐暗。

　　耳边忽然传来嬉闹声，裴朔下意识顺着声音方向望去，就见两位郎君并肩从厢房笑闹着走来。

　　却在看见其中一个的面容时顿在原地。

　　“太子……殿下？”裴朔低声呢喃着，脑子里面止不住乱想，难道自己的身份已经被太子知晓？

　　“裴郎君，主君还在正厅等你呢。”

　　下人的轻唤将她叫醒，裴朔只得敛去面上的异色，强撑着朝正厅走。

　　正厅的门敞着，里头已掌了灯。条案上供着一柄宝剑，剑鞘镶着碧玉，铜饰已生了绿锈，那是忠毅侯征战沙场时用过的。旁边的官窑瓷瓶里插着几支孔雀翎，幽蓝的光泽在灯下流转。

　　小案上煎着茶，旁边的托盘上还放着一小碟酥酪。向忆和宇文昼围坐在案前，一人拿着书正手忙脚乱地按着步骤煎茶，一人着老神在在地铺着香，时不时指点两句。

　　直到下人出声传报，两人才放下手中的事朝裴朔看来。

　　“子初来了，坐吧不必拘礼。”宇文昼笑眯眯地打断裴朔行礼。

　　拘谨地坐下，瞧着两人轻松的模样，裴朔稍稍松了口气，“不知出了什么事？侯爷与郡主此时唤子初前来。”

　　“也没什么大事，”见来人了向忆端起架子来，慢条斯理地搅着茶釜中的茶粉。

　　“刑部的文书下来了，圣人留了关内候一个体面，赐鸩酒。还命你养好病后即刻回京，你长姐知道你还活着定会欣喜的。”

　　“是，属下不日便立即启程。”裴朔低头应下。

　　“不用这么着急，”向忆摆手打断，“过几日我要回京述职，正好带着你一同回去。”

　　待到用过晚膳后，向忆依旧摆弄着手中的茶具，宇文昼将人送走后重新回来。

　　“刚刚府中下人同我说，裴修撰看到了令弟。”

　　“嗯，知晓了，侯爷快来看看这火候怎么样。”向忆头也不抬的开口。

　　宇文昼有些着急地敲了敲桌子，“这事若是暴露了，可是要掉脑袋的！这裴朔要是存了二心……”

　　向忆终于抬起头，面上依旧是笑着，“候爷莫急，这不返京的时候有的是时间敲打吗？”

　　天牢之内，烛火未燃，光线从窗口间斜斜地透进来，照在那张木案上，案上搁着一壶酒。

　　酒壶是白瓷的，温润如玉，壶口微微冒着热气，仿佛只是寻常赏赐的一壶佳酿。

　　任述砚跪坐在案前，虽然身着囚服但仍然将发髻束得一丝不乱。他的膝盖抵着冰凉的砖石，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柄不肯弯折的剑。

　　他知道那壶里是什么，御赐的鸩酒向来温得恰到好处，可入喉便知分晓。眼底一闪而过苦笑，心中有再多的不甘也在此刻化为灰烬。

　　牢房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那是他听了一辈子的步辇落地的声响。三十年前他进士出身，从此伴驾左右，从翰林学士到门下侍中，每一步都历历在目。

　　牢房门被打开，一片明黄色的衣角先映入眼帘，随后是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孝平帝比去年又老了许多，两鬓的白发像是霜打的芦苇，眼角的纹路深了，但目光依然锐利，只是那锐利里，多了几分激动在翻涌。

　　“任相。”再次听到这个称呼，就连任述砚都觉得有几分恍惚，从孝平帝登基至今一直这么称呼自己。

　　任述砚没有抬头，声音也平静：“臣在。”

　　“朕赐你的酒，为何不饮？”

　　任述砚终于抬起头来，直直地望向居高临下的那个人。

　　“圣人，”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恐惧，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臣想知道，圣人为何弃我？”

　　孝平帝没有立刻回答，垂眸看着案上的酒杯，沉默了片刻。牢房中静得能听见不远处刑房中的惨叫，仿佛已经揭示了任述砚的命运。

　　“朕老了，”孝平帝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得为吾儿扫清障碍，他斗不过你。”

　　这几个字像一把刀，不是捅进任述砚的胸口，而是剜开了他已经结痂的伤口。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陡然拔高：“圣人宁赐臣死，也要靖王践祚吗？”

　　孝平帝闭了一下眼睛，“靖王朕会慢慢教导，就不劳任相忧心了。”

　　“向棣！”任述砚忽然喊出了天子的名讳，声音在这空旷的牢房中炸开。

　　他豁出去了，二十年君臣，二十年的殚精竭虑，到头来换来一壶鸩酒，他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不过是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是不是？我见过你如何登上这龙椅，知道那些不该被知道的事。怀章世子是第一个，安国公是第二个，然后是我，接下来又会是谁？韩眜还是周文鹤！”

　　任述砚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声音嘶哑，“当年臣下定决心要同你争那九五之位时，臣父便与臣说，圣人多疑，手段又狠辣，臣不会有好结果的。可是那时候圣人说，愿与臣共治天下，臣记了三十年。”

　　“任相，”孝平帝深吸一口气，别开目光，“喝了吧，朕会赦免你的家人。”

　　任述砚惨然一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与讥讽，笑得眼泪涌了出来。

　　他伸出手端起那壶酒，白瓷温润，贴着手心竟有几分暖意。他低头看着壶中的液体，清澈如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当年喂给周成言的那杯钩吻还是我亲手端给圣人的，哪料如今自己也落得此番境地。”

　　任述砚将酒壶凑到唇边，仰起头，一饮而尽，酒液温热，入喉并无异样，只觉一线暖流缓缓滑下。

　　他放下酒壶，端端正正地跪好，双手扶膝，像每日早朝时那样。

　　“臣任述砚，叩别陛下。”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石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任相啊……”孝平帝的叹息轻得像风，还没让人听见便消散无踪。

　　牢房中无人敢出声，只有风从窗棂间穿过，吹动了案上那只空了酒壶。白瓷壶身微微摇晃，在暮色中泛着冷冷的光。

　　“皇太子怀，自监国以来，夙夜匪懈，勤于听断。朕心欣慰，如此贤能，岂可不酬？特赐九旒冕旒一顶，玄纁衣裳各二袭，以彰殊勋。其东宫属官，各加一级，赐宴三日，以示恩宠。”

　　向怀领着东宫一众属官跪在含耀门前听旨谢恩，宣旨太监走后才面色阴沉地站起来。

　　回到武德殿就看见内侍们有条不紊地将桌案上的奏章搬走，领头的笑着走过来对着向怀行礼。

　　“老奴见过殿下，圣人说殿下这些时日监国有功，如今新婚燕尔，自然是多陪陪太子妃的好。”

　　向怀冷着脸只是淡淡开口，“有劳公公了，常时仔细照顾着公公。”

　　待到周景宸敢过来，刚进殿门就感觉到空气中紧张的氛围，向怀脚边跪了一群东宫内侍。

　　裴念衾在也一旁手足无措地站着，显然是没见过这位传闻中温和有理的太子殿下发怒。

　　“殿下息怒！”周景宸高声一呼，打破了殿内不安的气氛。

　　向怀不耐烦地抬眼，“本宫今日没闲心与你打趣。”

　　周景宸笑道：“我若是不来，只怕殿下要将詹事府的属官给吃了去，一个二个都吓得不敢进武德殿的大门。”

　　向怀冷着脸将人叫散，就只将裴念衾给留了下来，“圣人还是不放心本宫，尚在病中就将监国权收回了。”

　　“殿下莫恼，”裴念衾握住向怀的手，“许是圣人有自己的考量呢？”

　　“就是，圣人不喜欢你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为此事烦忧作甚？”

　　周景宸摘下一颗葡萄便往嘴里丢，话也说得含糊不清。

　　向怀越看心里越来气，抓过手边的果子便朝周景宸扔过去，“若是来我这里蹭吃蹭喝便请回吧，本宫觉着秦王府更欢迎你。”

　　周景宸抬手结果果子，走近几步低声开口，“殿下若在此刻发作，岂不是授人以柄？那些觊觎储位的人，正巴不得殿下失态。殿下一怒，便是他们的机会。”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让怒火中烧的向怀冷静下来，额头立刻冒出一层冷汗。

　　像是泄了气一般瘫坐在榻上，“那本宫就只能跪谢圣恩？”

　　周景宸摇摇头，迎着向怀和裴念衾期待的目光中平静地开口，“还要谨尊圣谕，多陪陪太子妃啊。”

　　下一个果子顷刻间便飞至周景宸面前，紧接着跟来的是向怀的吼声，“这是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那太子妃寻开心！”

　　好在有裴念衾按着，向怀才不至于起来打人。

　　周景宸赶忙解释，“殿下息怒，你想想，如今圣人子嗣只有您和靖王两人，若是太子妃早早诞下皇孙，就算日后圣人有废储之心，那几位老臣恐怕就要死谏了。”

　　向怀沉默了片刻，忽然苦笑了一声：“替本宫拟一道谢恩折子。”

　　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就说……本宫体恤圣意，自当潜心东宫，读书养德，以报圣人深恩。”

　　见向怀终于反应过来，周景宸随即深深一揖，“殿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