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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落下帷幕 长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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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暮鼓已经敲响三遍,坊门次第关闭,整座城市在暮色中沉静下来。
大明宫的巍峨轮廓隐没在浓重的夜色里,只有零星几处殿阁还亮着灯火,像散落在黑暗中的几点孤星。
紫宸殿灯火通明,殿内安静得可怕,就连往常宫人们偷懒时小声细碎的交谈都没有。
孝平帝半靠在御榻上,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参汤,面前摊着几本奏折,却迟迟没有翻开。
殿角的铜鹤香炉里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散开,在寂静的紫宸殿中又浓厚得让人喘不过气。
韩眜躬着身子站在榻边,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他侍奉圣人身边三十年,深知此刻圣上的沉默意味着什么,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一阵平稳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韩眜微微抬眼,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沿着汉白玉台阶快步而上,衣袂带起的风拂动了廊下的宫灯,光影摇曳间恍惚间像是看见年轻时的圣人。
向怀身形笔挺如松,只是眉眼间透着一股沉重,径直走到御榻前,理了理衣冠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恭请陛下圣安。”
孝平帝微微掀开眼皮,目光在向怀脸上停留了一瞬。
没有回答太子的请安,他先端起参汤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汤苦味更甚,不由得皱了下眉,又将碗搁下。
“起来吧。”孝平帝的声音不辨喜怒,“这么晚了,太子有什么事如此匆忙来见朕?”
向怀没有起身,反而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臣有要事密奏,侍中侵占庆州百姓田产,案情重大,不敢拖延。”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韩眜垂下眼眸,知道这场拉扯了几月有余的大戏,不久就要落下帷幕。
孝平帝的目光锐利了起来,像是黑夜中猛然亮起的刀锋,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太子看了片刻,沉声道:“说。”
向怀缓缓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精致的锦盒,双手高举过头顶。
那锦盒并不大,约莫巴掌见方,殿内几人的目光都汇聚于此,这锦盒内的东西可值千金。
“这是臣派人在暗中查访三个月所得的全部证据,包括账册、被侵占田产数目、以及钱庄的汇兑底单。”
看到这些东西后他胸腔里的怒火就没有熄灭过,向怀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吐出来的。
“门下省侍中任述砚,自孝平八年起,于封地先后侵吞百姓田产二十万亩。关内每年税收层层加码,被任述砚以各种名目截留、虚报、挪借,层层盘剥,最后朝廷到手的不足一成!”
二十万亩。
这个数字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原本平静的湖面,李安听到这个数字时,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孝平帝没有伸手接那个绸缎包,靠在枕上目光穿过深深宫墙,落在远处某个不可知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可怕。
“呈上来。”孝平帝淡淡开口,身侧的韩眜立即将锦盒接过,递到他手上。
伸出手取过那个锦盒,打开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拆一件寻常的物件。
包里面是一摞厚厚的文书,最上面是一本蓝皮账册,纸张已经有些发黄卷边。
随手翻开几页,目光落在那些数字上,孝平帝脸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待到一一看完,殿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使得他那张一向威严的面孔,此刻看起来竟有些阴鸷。
“好,好个任相。”孝平帝将手中的证据轻轻放下,嘴角扯起冷笑。
“朕待他不薄,君臣二十多年,他将朕欺瞒至此!枉负我多年信任!”
韩眜跪在地上,不敢接话。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殿角的更漏滴答滴答响着,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
终于,孝平帝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乍现,整个人像是一把骤然出鞘的利剑,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势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他看向韩眜,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朕口谕,即刻召侍中入宫觐见。”
韩眜打了个激灵,躬身道:“臣遵旨!”转身便要往外走。
“慢着。”孝平帝又叫住了他,沉吟片刻,补充道,“带一队金吾卫去,不要惊动太多人。就说……朕要与他商议今年的春祠要事。”
“是!”韩眜应了一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殿门。
他在圣人身边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今夜这架势,还是让他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殿内又只剩下父子二人。
向怀仍然跪着,膝盖已经开始发麻,但他一动也不敢动。
孝平帝自顾自地翻着证据,没有再看他,只有殿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更漏单调的滴答声,交织成一首催命的曲子。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殿外终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通传太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启禀圣人,任侍中奉旨觐见。”
“宣。”孝平帝只吐出一个字。
殿门被缓缓推开,夜风裹挟着凉意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任述砚迈过门槛,步履从容,袍子上的仙纹绣得栩栩如生,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那副儒雅持重的模样,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朝廷柱石。
就在他看清殿中跪在榻前的向怀时脚步一顿,他原想着太子大婚不久,自己封地的事应该能拖一拖,可是如今……
任述砚面上不显,平静地上前请安,丝毫看不出端倪。
孝平帝没有叫他起来。
任述砚跪在那里,额头触着冰凉的地面,感到那寒意正透过衣料,一丝一丝地渗进骨头里。
他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今夜这一关,怕是不好过了。
烛火又跳了一下,将皇帝和太子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任述砚则只能在这深宫的夜里,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任相,”孝平帝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朕记得,你是在孝平三年任门下省侍中的,到如今已有二十三年了。”
“劳圣人挂念。”任述砚欠身道,“臣是孝平三年秋蒙圣恩擢升此职。”
孝平帝点点头,手指轻轻叩着榻边的凭几,那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封驳审议,副署颁行,谏诤顾问,任相这个官不好当啊。”
任述砚心头微微一跳,只得谨慎答道:“门下事务繁杂,臣夙夜忧惧,唯恐有负圣恩。”
“夙夜忧惧?”皇帝突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温度,“任相忧惧的是什么?是忧皇恩难报,还是忧自己做的那些事败露?”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空旷的殿内炸开。
任述砚的脸色骤然大变,神色悲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臣一向忠心耿耿、洁身自好!绝不可能做出此等辱没门楣之事!”
“洁身自好?”孝平帝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在殿内激起一阵嗡嗡的回响。
他从身前拿起那个锦盒,啪的一声甩在裴敦复面前,“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任述砚看也不看锦盒中散落出的文书账册,只是一味地磕头喊冤。
“臣……臣冤枉!”任述砚咬着牙不肯松口,“这一定是有人构陷臣!臣在任多年,兢兢业业,从未……”
“从未?”孝平帝支起身体,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任述砚身上,如同一座压下来的山。
“朕亲自派下去查案的新科状元!如今被你迫害得不敢回京,正躺在洛邑养病呢!”
任述砚跪在地上,身子开始剧烈地颤抖,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冷汗滴落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原以为不过小小一个修撰,手无缚鸡之力,轻易便能按死在庆州,哪知那人竟真的死里逃生出来。
“难怪朕瞧着关内税收一年比一年少,流民却反曾不减!原来是你,将这些田产全部收进了自己的口袋!”
孝平帝的声音忽然又压低了,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吼,“你知不知道河东、剑南年年曾收,百姓苦不堪言,如今边境怕是又要开战,任述砚你这是要动摇我国本!”
最后那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任述砚的胸口。他瘫软在地上,浑身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臣……臣认罪……”
任述砚伏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孝平帝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种平静比方才的震怒更让人胆寒,“任相,你就是这样回报朕的?”
任述砚说不出话来,只是伏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接一下,直到鲜血从额角渗出来染红了地面。
向怀拢了拢自己的衣袍,好似嫌弃任述砚额头流出的血会沾染到自己身上。
“来人。”孝平帝唤了一声。
韩眜立刻趋步入殿,躬身听命。
“将任述砚押入刑部,听候审问。他的宅邸即刻查封,所有被他侵占的田产,由三司一一清退给原主,少一亩,朕唯你是问。”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