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苍录》箖木

23、魂灯（十）

　　没等魅初从解辞所说的“和亲”里反应过来，周围的场景再次发生了变化，这次姜苡又长大了些，出落得亭亭玉立，正在房中作画。
　　小梨匆忙地跑进来，“小姐，不好了，戚家出事了。”
　　姜苡手中的画笔瞬间落地，她猛地站起来，“我出门一趟。”
　　屋内的场景再次发生变化，一屋子挂着白绫，最前面摆着几个棺材，屋里只有戚晏一个人，她跪在棺材前，头上戴着白色的头巾，整个人几乎蜷缩在那儿。
　　听到姜苡的脚步声，她转过头来，双眼通红，眼睛肿胀，一脸的憔悴疲惫不加掩饰，“小苡，我没有家了。”
　　炎明微微皱眉，朝解辞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听说南疆以前有支军队，名叫戚家军，战无不胜，直到多年前的一场战役，戚家军几乎全军覆没，那次上战场的将领无一人生还，那几个棺材里放的应该就是戚家的将领。”
　　“这么说，当时戚家只剩下了戚晏一个人？”魅初问道。
　　解辞点点头，“听闻当时为了挫败苍漠，戚家全家出征，只留了戚晏一个人守家，谁能想到竟全军覆没。那场战役之后，主人就被安排到苍漠和亲了。”
　　“全军覆没，几乎灭门，这可不简单啊，怕是戚家被人盯上了。”卞城拖长着声音说道。
　　“你怎么知道？”炎明皱着眉反问道。
　　“神君不知道吗？好歹我也是在人间当过君王的啊…”卞城摇摇头，“啧”了一声，“我对神君如此了解，神君却对我一知半解，真伤心啊～”
　　炎明黑着一张脸，未置一词。
　　卞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周围的场景就再次变换了。
　　钦差太监站在凤阳居门口，展开一卷圣旨，姜苡和小梨跪在门里，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昊天之眷命，统御万方，念及乾坤有序，邦国安宁。今有苍漠众邦，控兵百万，其主仰慕南疆威仪，特遣使臣上表请和，愿结秦晋之好，停兵止戈，此乃固邦之良策也。”
　　“咨尔皇女姜苡，朕之骨血，虽自幼托迹于伽蓝，长养于慈云佛荫之下，诵经礼佛，深谙慈悲之道，当知社稷之重，黎庶之艰。夫和亲之举，上承天意，下顺民心，化干戈为玉帛，联异域为姻亲。”
　　“兹特敕封尔为永安公主 ，赐金册宝印，移驾凤鸾，克期返京。”
　　“钦此！”
　　姜苡这时的脸色几乎可以用惨白来形容，还是钦差太监提醒了一声，她才想起来要接旨。
　　解辞冷冷哼了一声，说的好听，什么深谙慈悲之道，明明就是想着姜苡一个在外养大的所谓公主，去和亲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宫里生活的记忆呈现得模模糊糊，到处都是雾气，像是姜苡本人都不愿再经历这样的岁月，她的身姿随着记忆的深入也逐渐变得瘦削。而她那个所谓的父王也只在她回宫那日匆匆见了她一面，此后便再无他的身影。
　　姜苡穿着的衣物变得华贵精致，吃的饭菜也不再是粗茶淡饭，但是…屋子里却愈发冷清。
　　记忆里姜苡坐在榻上，拿着决定她命运的圣旨，呆呆地看着。一会儿后她突然重重地把它摔在地上，把旁边候着的小梨吓了一跳。
　　“公主！”
　　小梨正要去把圣旨捡起来，姜苡立刻喝止了她，“放它在那儿！”
　　“公主，这要是被皇上知道了...”
　　姜苡苦笑了两声，“知道了又怎样，赐我一杯毒酒吗？赐死了我，他还得再找一个和亲的公主。”
　　小梨眼圈都红了，“公主，事已至此，顾好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啊。”
　　姜苡陷在繁重的思绪里，一滴泪从她眼里流下来，“身在安处常做乐，敌至门前抛弃珠。南疆于我何干！流民于我何故！为何...是我...”
　　屋外传来奴才夸皇帝的声音，乐呵呵的，与屋内的气氛截然相反。
　　姜苡一下子站起来，“明君？哈哈哈哈明君…阿梨，你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吗？咱们的皇帝居然是明君，他害死了阿晏的爹娘、兄长，害得戚家只剩下阿晏一个人，他这样的人，还能被称作明君，我看是昏君才对！”
　　小梨跑过来抱住姜苡，颤抖着捂住她的嘴巴，“小姐，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姜苡双眼通红，一双手无力地耷拉着，绝望道：“阿梨，我该怎么办？阿晏该怎么办啊...”
　　解辞感觉眼睛很是酸涩，心里像被大石头狠狠地压着，姜苡哭泣的身影再次定格。周围的场景再次发生变化，随之出现的是一个山坡，戚晏和姜苡坐在山坡顶上，看着落日，风很大，吹得她们的头发高高飘起。
　　她们没像之前那样笑着聊天，而是静静地欣赏日落，戚晏突然开口道：“小苡，我决定…进军营了，之前爹娘一直不让我上战场，现在…戚家就只剩我了。之前夫子总说，戚家出不了一个读书人，明明兄长的经纶之道就很强啊，不过他…我就算了，什么之乎者也，我是参悟不了了。果然啊，还真是如他所说，戚家人，就注定是战场上的将军。”
　　她顿了顿又问道：“小苡，你说我会成为将军吗？”
　　姜苡转过头来，两人眼尾泛着红，但都憋着没让泪流下来，她猛地转过头去，轻声说道：“会的，阿晏那么强，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将军。”
　　戚晏笑了笑，眨了眨眼睛，“嗯”
　　两人再次沉默，直到晚霞开始褪色，月亮开始升起。
　　“阿晏能带我离开吗？”
　　“赫连城人还不错，小苡嫁给他我会很放心。”
　　两人同时脱口而出，不同的是姜苡的声音很小，在戚晏声音的掩盖下几乎听不出她说了什么，果不其然戚晏立刻问道：“你说什么？”
　　姜苡摇摇头，她看着天边的圆月，笑了笑，“连阿晏都夸的人想必很好，好像安心了一点呢。”
　　戚晏满眼复杂地看着姜苡，但也没有再继续深问下去。
　　直到夜色开始变深，她们准备下山，姜苡走在戚晏前头，戚晏瞧着面前瘦削的身影，暗自捏紧了双拳，“小苡，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
　　她还没说完就被姜苡转过身来打断了，“我知道的，我一直都很相信阿晏。”
　　两滴泪从戚晏眼角落下，“就算是我先死了，我也会在奈何桥等着小苡的。”
　　“嗯。”
　　看到记忆里姜苡的反应，解辞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中开始升起一些不好的预感，结果下一个场面就让他生生吓掉了心跳。
　　寝宫里只有姜苡一个人，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榻上，而是背对着他们站在了一个圆椅子，梁上挂着一个白绫。解辞的呼吸顷刻就停了，他跑过去想把姜苡抱下来，但是却穿过了她，狠狠地摔在地上。
　　“不要...”解辞喃喃出声。
　　记忆里姜苡的动作没有停下，她束好白绫，没有一丝犹豫地就把自己的头放了上去，然后，踢掉了凳子。
　　炎明轻轻皱了皱眉，他走过去扶起解辞，“没事吧，都是记忆，不必受它所扰。”
　　解辞痛哼了一声，“多谢神君，虽是这么说，但却忍不住。”
　　卞城走了过来，一手把解辞提到自己手边，“这种事交给神君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还是让我来吧。”
　　但卞城用的力气实在太大，手上传来的疼痛立马让脚上的伤闭上了嘴，解辞狠狠皱了皱眉，但没等他说什么，炎明就先开口了，“卞城，你在干嘛？”
　　卞城一脸纯良，“扶着他啊。”
　　解辞木着脸推掉卞城的手，“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走。”
　　卞城挑了挑眉，立马松开手，“看吧，我就说他没事，你那么担心做什么？”
　　“不可理喻。”炎明冷冷说完这句话就转去了魅初那边。
　　解辞也狠狠评价道：“不可理喻。”
　　“我...”卞城百口莫辩，他除了扶着解辞，是什么也没有做啊。
　　场景里姜苡被宫人救了下来，小梨哭得几乎成了一个泪人，还惊动皇上和皇后。
　　解辞看着皇帝和皇后，心里冷冷地想，原来是长这个样子啊，怪不得能干出这样的事来，贼眉鼠眼的。
　　做皇帝的不一定要雄才伟略，但一定要会装。姜苡醒后，皇帝脸上责备的神情竟一瞬间切换成了担忧，解辞脑子里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苡儿，这是何苦呢？”
　　姜苡避开皇帝的视线，不作回话。
　　“朕也实在没有其它办法，战争一起，苦的只会是百姓，南疆的流民已经够多了。你最大的妹妹还不到十一，这要朕如何下得去手啊…”
　　“朕知道你一直怪朕把你放在南安寺，可若不那样，你和你母妃就活不成了啊…朕当时腹背受敌，实在无法两全。 ”
　　姜苡依旧没有回话，皇帝也没了耐心，“你大病初愈，朕就不多待了，你好好休息，过几日朕让人带你到宫外散散心。”
　　皇帝转身过去后，姜苡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她的眼里尽是厌恶，没有一点对于皇帝和父亲的敬重和眷念。
　　随后他们周围的场景再次发生变化，看起来是一处荒郊，姜苡似乎感了风寒，在有一阵没一阵的咳嗽。
　　说是荒郊，却不冷清，因为这里住了大量的流民，他们没有进都城的许可令，原本的家也已经被苍漠的军队占领，只好到这个地方来，乞求些达官贵人的一时怜惜。
　　看到姜苡的到来，那些流民能站起来的都站了起来，能走过来的立马跑了过来，“给点吃的吧，小姐。”
　　“赏点吃的吧，孩子都要饿死了。”
　　侍卫把奔走过来的流民拦在两尺之外，姜苡皱着眉头，对着身后的侍卫点了一下头。
　　“来来来，这边这边，这边发米粥和馒头。”侍卫大声叫喊着。
　　“谢谢，谢谢贵人。”
　　“真是好人啊，谢谢您。”
　　姜苡不是个冷漠的人，她的心也没有那么硬，在看到满脸写着饥饿的流民的时候，她的身影顿了好长时间。
　　如果成功到苍漠和亲，这些人就可以回家了吧，就有饭吃了吧，解辞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猜姜苡一定会这样想。
　　“娘亲！娘亲！你怎么了？你不要死，娘亲！”
　　不远处小女孩绝望的叫喊声传来，“谁能救救我娘亲啊！”
　　姜苡抬起脚就要去看看情况，小梨一手拦住了她，“小姐，这些流民身上几乎都有疫病，不能去。”
　　身后的侍卫也提醒道：“最近疫病很是严重，小姐就到这儿吧。”
　　姜苡取出一张手帕在脸上围了一圈，随后就推开了小梨，“放心，不会有事的。”
　　她走到小女孩旁边，小女孩看到姜苡，哭着喊了声“姐姐”，然后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般，眼睛亮了亮，“姐姐，你是来救我娘亲的吗？”
　　姜苡点了点头，“我帮你娘亲看看。”
　　小女孩伸手想抓姜苡的衣摆，但刚一伸手就弱弱地退了回去，似是怕自己的脏手染脏好心姐姐的衣服。
　　正当姜苡的手即将触碰到躺着的女人的手腕时，一个黑影压了下来，接着女人的手腕上多了一张手帕。
　　“就算要看，也隔着手帕吧，你身体弱，感染上病菌就得不偿失了。”
　　姜苡愣愣地抬起头来，“阿晏，你…”
　　戚晏笑了笑，“我在这附近练兵，你先帮她看病，一会儿我们再聊。”
　　不一会儿后姜苡站起身来，对着小女孩安慰道：“放心，你娘亲没什么大事，喝几副药就好了。”
　　随后她回到马车这边，让小梨去买几副药材，就走向了在一旁等着她的戚晏。
　　“累了吧，喏”戚晏再次拿出手帕，“擦擦汗吧。”
　　姜苡轻笑了一声，“你身上怎么装那么多手帕。”
　　戚晏挠挠头，“习惯了。”
　　她看着姜苡有些发白的嘴唇，皱了皱眉，抬手想要摸一摸她的脸，伸到半路却立刻停了下来，掩饰般地活动了两下手，“宫里的伙食不好吗？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姜苡垂下眼帘，“嗯…是有些吃不惯。”
　　戚晏又往怀里掏了掏，扒出一袋东西，展开在姜苡面前，“这是我做的柿饼，我尝着还不错，你尝尝怎么样？”
　　姜苡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抬起头对戚晏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谢谢阿晏，很好吃。”
　　戚晏猛地转过头去，避开姜苡的眼神，片刻后才转过头来，“你喜欢就好。”
　　待姜苡吃完了一整个柿饼，戚晏才又问道：“听说过完新年，你…就要出发去苍漠了？”
　　姜苡“嗯”了一声，“还有两个月我就走了。”
　　“过几日我要去锦城招兵，顺便在那边练兵，可能…不能来送你了，抱…”
　　“没关系的。”姜苡打断戚晏的话道。
　　戚晏眼睛有些发红，她颤抖着似乎要哭出来，姜苡一下子抱住了她，头靠在她的肩头，手轻轻在她后背拍了拍。
　　“没关系的阿晏，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姜苡走的那日，南疆下了一场大雨，大到看不清每个人的真容。戚晏如她之前所说，没有赶得来送姜苡，乌压压的送行队伍里，没有一个与姜苡有亲近的往来，就算是皇帝，在姜苡的马车刚刚上路后，也急不可耐地下令回了宫。
　　和亲队浩浩荡荡地从南疆皇城出发，仪仗队吹的曲子欢快清扬，马车里的人却暗自流泪。
　　和亲途中的场景一闪而过，解辞却凭借这几瞬的画面发现了姜苡的变化，她变得没那么爱笑了，眉头总是时不时皱着，眼睛里散发的不再是快乐的光芒，它总是无奈，而后伤心，最后麻木。
　　苍漠对于姜苡是什么呢？是迷宫吧，一个永远都逃不出的迷宫，解辞这样想着。
　　“做人可真惨。”魅初突然感悟道。
　　卞城笑了两声，半开玩笑半正经道：“这就算惨了？”
　　“想做的事情不能做，这还不惨吗？”
　　卞城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微笑，一双桃花眼里尽是邪气，“惨，惨绝人寰。”
　　炎明微微侧头去看他，不出意外对上了看过来的视线，于是他又回过头来。
　　“伤害就是伤害，没必要非得去比哪个带来的痛苦更大，挣脱出来才是最重要的。”炎明淡淡说道。
　　卞城微微靠在炎明身上，头挨着他的肩颈，“多谢神君赐教。”
　　炎明皱了皱眉，一手敲打在卞城的额头上，“站好。”
　　魅初默默移开了几步，走到解辞那边，拍了拍他的肩头，“你要出现了吗？”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