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苍录》箖木

22、魂灯（九）

　　戚晏转过来时脸上满是无奈，但一看见喘着气的姜苡，无奈立马变成了担心，她一边从怀里掏手帕一边急急忙忙地说道：“是不是累着了，要不然歇一会儿再去。”
　　姜苡深呼一口气，拿上戚晏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额边的细汗，“快走吧，不是说那位说书先生不到申时就开始了吗？”
　　解辞把视线从姜苡身上移开，他这才注意到，戚晏挡住的不是初升的太阳，而是落日。太阳在刚才的三言两语中早已落下，只留下一道红红的晚霞。
　　周围的一切开始慢慢消融，随之交替出现的是另一个地方的样貌。
　　“哎，来一来，让一让啊...”
　　“别挡路啊...”
　　“大爷，您的茶哎！”
　　......
　　很显然，这里就是刚才姜苡所说说书的地方。
　　魅初好奇地左看右看，“这里和怡香苑好像。”除了没有美人在台上弹曲跳舞。
　　“哎，戚晏她们去哪儿了？”魅初继续问道。
　　就在周边变成茶馆的一瞬间，戚晏和姜苡就消失了，茶馆里的人形形色色，就算每个人都低声说话，也很嘈杂。在这样的地方，找两个打扮得并不起眼的人，简直就是难上加难。
　　解辞默不作声地盯着茶馆的一间雅座，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莫名的眷恋。魅初顺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去，果不其然看见了乔装过后的戚晏和姜苡。她们二人分别坐在茶桌的两边，中间摆着一壶茶，姜苡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她脸涂黑了许多。这样的装扮，若不是事先知道她是个女孩，怎么都不会把她往女扮男装那方面去想。
　　戚晏就更不用说了，一身的肌肉，比她旁边的小厮都要壮几分，一双浓眉压下来，眼睛稍一眯起，不知道的还以为的哪个山头下来的恶霸。
　　炎明任由茶馆里的人无知无觉地穿过他的身体，不一会儿后还是没法忍受这过于奇妙的体验，他看了眼一旁正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的卞城，转过头朝着解辞和魅初说道：“走吧，我们也上去。”
　　解辞他们刚到二楼，楼下的说书先生就就开始了说书，醒木“啪”的一声，馆内立马安静下来，“列位看官，今日小老儿不讲王侯将相的丰功伟绩，也不讲才子佳人的蜜月佳话，单说一段闺阁中的奇情，一段隐秘、深刻、而又不为世人所容的一段悲情故事——《对镜辞》”
　　此话一出，茶馆里立马喧嚣四起，他们嘴边有些带着讽刺，带着嘲笑，有些则是好奇，“闺阁之中，那岂不是两个女子，哈哈哈哈，两个女的，能有什么悲情的。”
　　“是啊，老方，你今日是不是喝醉了，这故事有什么好讲的？”
　　“哈哈哈哈，两个女的，滑天下之大稽。”
　　“......”
　　类似这样的声音此起彼伏，姜苡微微皱了眉头，“阿晏，老方之前有讲过这样的故事吗？”
　　“第一次呢，不过老方今日好像真的有些醉了，不用担心，要是打起来了，我就带你从这里窗边飞下去，绝对伤不到你。”
　　姜苡笑了两声，“怪不得你刚才硬要选这个位置，是不是没少跟别人起争执过？”
　　戚晏努努嘴，争辩道：“每次都是小言那家伙先冲出去的好吗？”
　　醒木再次“砰”的一声重重地敲在桌上，周围又立刻安静了下来，“诸位要是不想听这个故事，给小老儿一个面子，出门便是。”
　　接着他低沉着声音娓娓道来：“话说前朝年间，此地往上几十里地界，出了位翩翩公子，姓沈，单名一个‘青’，才学相貌样样上乘，青衫磊落、身姿如松，更难得的是他那气度，矜贵而不轻浮。但凡见过他的，都要夸上一句‘风姿卓越、世间少有’。”
　　“这听起来确实是位人物啊！”戚晏感叹道。
　　“那另外一个人呢？”底下有人起哄道。
　　“别着急，别着急，听小老儿细细道来。”
　　“咱们的第二位主人翁正是当时有名的才女，林玥，富可敌国的林家的嫡长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是在一个下着淅淅小雨的初春，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诗会，二人的故事也由此开展......”
　　茶馆里很安静，几乎只有小厮添茶倒水的声音，那个叫老方的说书人声音虽然低沉但却很有力量，莫名能让人把故事听进耳朵里，落进心里。
　　除了解辞。
　　在场的几位中只有他没有把这个故事放在心上，他看姜苡，也看戚晏，当然落在姜苡身上的视线要更多一些。他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姜苡，脑袋一阵放空，她嘴角带着笑，不是他常见的那种因为要笑而笑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
　　“二人心悦彼此，林家也有意与沈家结亲，可沈家却迟迟不下聘礼。只因那青衫之下，藏着的不是一副男人的身躯......”
　　“……林家的多番周旋之下，林玥与沈家的婚事终于定了下来。听闻那场大婚，林家准备的嫁妆整整铺满了一整条街……街坊邻居们，有事没事的，都站在街边观望。但大家纷纷疑惑，为何马头之上坐着的不是沈青，而是她的堂兄，沈茂。”
　　“小老儿这么一说，想必各位看官心中已有了定论，这场大婚，除了林玥，都知道与她成婚的是沈茂这个纨绔子弟，而不是她的意中人沈青......”
　　“多年之后，沈茂醉死青楼，而沈青深得皇帝信任成为了朝中新贵，沈家蒸蒸日上，风头甚至盖过了富甲一方的林家。沈青满心欢喜的回来，准备接丧夫的林玥回京，却不知林玥早已性情大变......”
　　“……一场大火烧毁了整个沈家，没人能从那场大火里幸免，沈青和林玥也葬生在了那场火海......”
　　姜苡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眉头紧锁，揪着手中的扇子，半天都没放开，“何至于此。”
　　戚晏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朝着老方叫嚷道：“到最后也没有证据证明沈青是个女的啊，怎么说是段闺阁秘事？”
　　老方抬头看了戚晏一眼，哈哈笑了两声，“小友不必着急，听小老儿娓娓道来。沈青一死，皇帝龙颜大怒，立即下令彻查此事，势必要找到那个罪该万死的纵火犯……竟在沈青家中发现了大量的束胸与林玥的画像，而在林家林玥的闺房之中找到了一幅沈青的画像。”
　　“只不过...那画像上的并不是一位翩翩公子，而是位穿着衣裙的小姐......”
　　一时唏嘘声四起，戚晏也惊讶道：“难道林玥一早就知道沈青是个女的了？”
　　姜苡面色凌重，“所以她成亲那日……”
　　戚晏回头来看姜苡，重重地点了个头，“真是一群畜生啊！”
　　“如果我是沈青，我一定会带着林玥远走高飞，不会让她受一点这种苦。”
　　姜苡看着戚晏，嘴边是一抹淡淡的微笑，小声说了句，“阿晏就是这样的人呢…”
　　楼下吵得厉害，戚晏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栏杆，与下面的各位“解书人”争论得如火如荼。而姜苡未置一词，只是目光久久地落在戚晏身上，那目光很温柔，夹杂着类似于探究、期许的东西。
　　解辞看着姜苡，似乎也陷进了她的目光里，但还没等他从这目光里品味出什么，就被身后的声音打断了。
　　“我怎么觉得…姜苡好像有些喜欢戚晏。”魅初犹疑着说道。
　　“戚晏姑娘性子洒脱、为人爽朗，喜欢也是人之常情吧。”没有卞城在一旁捣乱，炎明显然心情很好。
　　“神君原来喜欢这样的…啊”
　　炎明转过头去看卞城，对上一双含着调戏意味的笑眼，眉头轻轻皱起，没理会他刚才的戏言，正着脸色问道：“瓶子里多了些什么吗？”
　　眼见没有达到预想之中的效果，卞城挑了挑眉，正经了一些，他拿出怀里的七个瓶子，细细打量了一番，“喜好像多了一些？其它没什么变化。”
　　周围的场景开始崩塌，但这次周围并没有变黑，而是像刚才一样变换了场景，多个场景，五颜六色，分铺在左右两边，中间留出一条路来，完全看不出路的尽头在哪儿。
　　“走吧，走完这段路这段记忆应该就到头了。”卞城出声道。
　　解辞面色变得凝重起来，若说刚才魅初的那句话只是一个不着调的结论，完全没有任何依据。
　　那现在他所见到的一切都是姜苡爱上戚晏的证据。
　　初春的寺庙门口，太阳刚刚出来，照在姜苡白净的脸上，她脸上又是犹豫又是暗暗的期待，“阿晏，我不能出去的。”
　　戚晏不顾她的拒绝，拉着姜苡的手就踏出了寺门，“放心，不会让静亭姑姑发现，她们今天可忙了，完全不会注意到你，你不是还没看过山下的集市吗？我带你去看。”
　　盛夏夜晚的山坡头上，姜苡和戚晏躺在草地上，戚晏指着北边那七颗星星，笑着对姜苡说：“快看，北斗七星哎，今天真幸运，都没什么云，真的好亮啊！”
　　姜苡先是看向了戚晏印着繁星的眼睛，而后看向戚晏指的方向，微笑着说道：“是啊，好亮啊。”
　　秋日的稻田里，戚晏躲在稻草堆里，等姜苡一走到她面前，她猛地探出头来做了一个很丑的鬼脸，“啊啊啊啊，吓不吓人？”
　　姜苡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扑哧大笑了起来，“阿晏，你干嘛啊？脸怎么都花了？”
　　飘着鹅毛大雪的冬日，姜苡穿着厚厚的冬衣站在屋檐下，而戚晏在院子里练剑，不过说是练剑，很明显观赏性要更强一些，像是舞剑。
　　“阿晏，雪越来越大了，快别练了，回屋里去吧。”
　　“没事的，我身体好着呢，现在打五个小言都没有问题。”
　　中元节的夜晚，街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戚晏紧紧拉着跟在她后面的姜苡，“小苡，我跟你说那个灯谜可难了，上次小言那个家伙都没有答对，你比他聪明多了，肯定一听就知道谜底是什么。”
　　姜苡看着戚晏的后脑勺问道：“是吗？”
　　戚晏眼睛盯着前方，坚定地回道：“对啊，小苡是最聪明的。”
　　春日的马球场上，姜苡带着面纱坐在观赏席上，戚晏最后一球赢下了彩头，刚拿到一只雕着海棠花的金簪，就满身大汗地朝戚晏跑来，“小苡，我赢了。”
　　姜苡站起身去迎她，没注意飞过来的马球，戚晏立刻飞扑上去一马杆把那球打了回去，朝草场那边大骂：“你们这些泼皮，再乱打球，小心你们的脑袋。”
　　然后她紧张地看着姜苡，“你没事吧小苡，吓死我了。”
　　夏日的下午，姜苡坐在岸边，戚晏和戚言在河里捉鱼，戚言猛地把手伸进河里，捉到一条好大的鱼，“戚晏，看，我先捉到了，你输了，接下来五日要好好叫我兄长。”
　　戚晏哼了一声，“这次就算你赢吧，下次肯定是我先抓到。”
　　戚言转过身去，似乎想要把鱼给姜苡看，但还没转身就被戚晏叫住了，“你别拿去吓小苡啊，她不喜欢这种滑溜溜的活物。”
　　学堂里，夫子站在戚晏面前，拿着她交的功课，眉头紧紧皱起，“戚晏，你看你写的是什么？！一堆歪理，好好拿你兄长的课业看看！”
　　女扮男装的姜苡站起身来对着夫子行了个礼，随后便开始与他就戚晏的功课争论起来。
　　开满海棠花的初春，姜苡坐在海棠花树下，戚晏则靠在树上，风轻轻吹来，花落了满地。
　　“小苡，我娘说什么都不准我进军营，小言为什么就可以去？”戚晏抱怨道。
　　“嗯...你一个女孩子，伯母许是担心你被军痞子欺负。”
　　“我欺负他们还差不多吧，而且，明明娘亲就是将军啊，她也是女人啊。”
　　“你年纪还小，等长大一些再去，伯母也许就同意了。”姜苡捧着一本书，听到戚晏的话心不在焉的安慰道。
　　“算了，不说我了，小苡以后想干嘛呢？”
　　姜苡放下书卷，“我？如果有选择的话，应该想当一个大夫吧，悬壶济世，浪迹天涯。”
　　“哇，听起来很飒哎！”
　　“可惜医书看不明白，要是静亭姑姑是个大夫就好了。”
　　戚晏一下子跳到姜苡旁边，“这好办啊，我家最近来了一位江湖游医，要在我家待一段时间，他可以教你啊。”
　　姜苡一脸难色，“这不行吧。”
　　戚晏一手把姜苡拉起来，“这有什么不行的，走，我们现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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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不清他们看了多少这样的场面，最后画面定格在一个秋日的夜晚，姜苡穿着一身白衣，头上带着白色菊花，正跪在地上烧纸钱。
　　她没有流泪，只是背影显得有些悲凉，她后面跟着跪着一个婢女，应该是她之前提到的小梨，也是一身的白衣。
　　“小姐，夜深了，我们回去吧。”
　　“你先回吧，我想跟娘亲说说话。”
　　小梨回房了，只留姜苡一个人在外面，不知等了多久，她才缓缓开口，“阿娘。”
　　“你在那边还好吗？”
　　“我这里一切都好。”
　　“阿晏你知道吧，她今年武艺又精进了，前几日和几个世家公子比武，都赢了，还闹着戚言叫她姐姐……”
　　“只是…阿娘，我有些想你了。”姜苡眼角落下一滴泪来，她抬手擦干了泪，“阿娘，我…”
　　就在这时，戚晏突然从墙上翻了下来，她看到地上还没熄灭的纸钱，立马反应过来自己闯入了什么样的情境，一下子变得手脚无措起来，“小苡，我不知道你还在…纪念你阿娘，我来是想给你送…”
　　她从怀里拿出一包东西，“这个柿饼是我阿娘做的，你不是说你阿娘经常做柿饼给你吗？我想着同样是娘亲，我娘做的应该也不差，所以今晚就上来了，没想到打扰了你，真是不好意思啊，我这人就是看不准时机，经常好心办坏事…”
　　她还没说完就被姜苡打断了，“阿晏。”
　　“啊？怎么了？”
　　“谢谢你的柿饼，我很喜欢。”
　　戚晏的眼睛突然就亮了，她挠了挠头，像个傻子一般，“你喜欢就好，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
　　姜苡拿过戚晏递过来的柿饼，拆开之后放了一块在燃烧的纸钱旁边，戚晏默默站在一旁，对着纸钱鞠了三躬。
　　过了好长一会儿，纸钱烧光了，只留下黑乎乎的一片。
　　“阿晏，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嗯？哪有为什么？还需要有理由？”
　　“是啊，人与人之间，血缘是最稳固的吧，其余不管什么再深的关系，时间一久，总会厌倦。”
　　在说这些的时候，姜苡眼中浮上一层悲伤的情绪，仿佛整个人被抽离到了另一个世界。随即她猛地转过脸来，解辞定睛一看，发现是戚晏突然拉过了姜苡的手。
　　“小苡，我不太懂你说的什么意思，不过我会一直对你好的。小苡很温柔，其他家的小姐表面上对我很好，背地里却嫌弃我不会女工写诗，还整天舞刀弄枪的。小苡从来不会这样，每次夫子给我布置的功课，都是小苡帮我我才完成，要是没有你，我肯定要被夫子打手掌心......”
　　不知道戚晏细数了多少姜苡的好，等到解辞回过神时，姜苡和戚晏的身影再次定格了，而卞城再次举起了他手中的几个瓶子，像个报更鸟一样，“喜满了，其它也多了一些，爱这瓶快一半了。”
　　“她们之后是因为什么才分开的呢？”魅初好奇地问道。
　　解辞面上不太好看，喜已经满了，说明在姜苡接下来的日子里，再没有什么能让她高兴的事情了，那就是该到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了。
　　魅初拍了拍解辞的肩头，“哎，你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解辞凝重地点点头，“她要去和亲了。”
　　魅初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