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苍录》箖木

24、魂灯（十一）

　　距离孟婆殿几万公里的五阴山上，酆都坐在一块黑岩上，他满头黑发，皮肤也不见得有很多皱纹，看起来如同人间三四十岁的男子。
　　听到殷舟和阎炳进来的声音，他缓缓睁开眼睛，沉声道：“听说渎曦劫了影厄和幽喰的狱。”
　　“是的大帝，不知渎曦用了什么方法，竟绕过了大帝您亲自施下的禁制，逃出了极寒地狱。不过地狱闯进了一个凡人，他身上或许有能解释渎曦出逃的线索。”阎炳回道。
　　“凡人？”
　　“没错，就是一个凡人，我也想不通他穿过了鬼门关，为何会出现在极寒地狱，还不小心闯进了渎羲的狱房里。”
　　“他不是个普通的凡人。”殷舟突然说道。
　　阎炳转头去看殷舟，“哦？怎么说？”
　　“他身上有妖族的气息。”
　　“莫非是妖和人之子？”阎炳惊讶道。
　　“如果殷舟没看错，就应该是你说的那样。”酆都沉声回道。
　　“大帝叫我们过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十鬼王身灭，极寒极炎地狱暂时无鬼王看管，阎炳，我想让你暂时接管极寒极炎地狱。至于十日之后的万鬼厮杀，我们三位都一致同意，要再延长一段时日，也是为了再重新定下新的十鬼王。”
　　“是。”阎炳回道。
　　“渎曦、影厄、幽喰出逃，鬼界责无旁贷，殷舟，我要你去把他们三个抓回来，生死不论。”
　　“幽喰是鬼，我们鬼界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可影厄和渎曦...”阎炳犹疑着问道。
　　“嗯，这件事我已传讯给魔界的长老和神界的三尊，不日他们就会给个答复。”
　　殷舟点点头，完全接受了这个新派给他的任务。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阎炳，你先下山，我还有其它的事要问殷舟。”
　　“是。”
　　阎炳立刻离开了，石洞里只剩下殷舟和酆都，酆都站了起来，走到殷舟旁边，“最近有走火入魔过吗？”
　　殷舟想了想，“没有。”
　　“去了离城一趟，你感觉怎么样？”
　　殷舟偏了偏头，眼里浮现出几分迷茫，感觉怎么样？之前大帝从未问过这种话。
　　是问他能不能打赢吗？
　　“能打得过。”
　　酆都似乎顿了一下，而后又问道：“我听说神界派去的那个上神叫炎明，你觉得他怎么样。”
　　这次殷舟沉默的时间更长了，过了一会儿，他回道：“我能打得赢他。”
　　酆都也沉默了，石洞里若有若无地响起一声叹息，“那魅初呢？”
　　这次殷舟没有思考很长时间，他脱口而出，“她很奇怪。”
　　酆都却好像很感兴趣这个答案，连着追问道：“奇怪？为什么？”
　　“她总想要我的糕点，还总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殷舟似乎看到酆都笑了一下，不过再定睛一看，他的嘴角并未扬起，仍然继续脸色正经地问道：“凡人和鬼很不一样吧？”
　　殷舟点点头，“他们很弱。”
　　一段记忆浮现在他脑中，他忽地想起炎明发怒时朝他说的话，于是他接着问道，“大帝，炎明说，我们不能对凡人动手，是吗？”
　　“对，此前你从未去过人间，我也就没有叮嘱过你。这次那三个想必也是逃往了人间，在人间，你的鬼力会大大削弱，要多加小心。”
　　话落酆都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香袋，“里面是一些傀儡符，你把它带在身上，危急时刻能替你挡住伤害。”
　　“还有这个面具，戴着它，阳光就对你没什么伤害了。”
　　“这个是纳物袋，能装很多东西，你也带上。”
　　......
　　……
　　苍漠是一个大漠中的、由众多部落组成的一个小国，所以显而易见，除了专门在绿洲建造的都城，其它地方到处都是黄沙。
　　解辞第一次见到姜苡就是在遍地黄沙的大漠里，他和其他奴隶一样，双手被锁链拴着，双脚也被上了锁链，身上脸上沾满了黑泥，衣服也破得像布条。
　　魅初看着姜苡记忆中的画面，啧了一声，毫不留情地评价道：“你也太弱了，之前怎么过得这么惨。”
　　对此解辞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冷飕飕地回道：“自是不比你这个魔女厉害。”
　　炎明恰当地插了一嘴，“听闻人间有些国都会把其它小国的百姓抓来当奴隶，你也是被抓过去的吗？”
　　解辞点了一下头，眼神里的冷意不减。
　　画面里姜苡指着解辞说，我要他来当我的奴隶，而后赫连城大手一挥，两个人架着解辞让他跪在了姜苡前面。
　　场景一转，变成了姜苡的寝宫，解辞洗净了全身，换上了全新的衣物，跪在姜苡面前听问话。
　　“你叫什么名字？”
　　彼时解辞的声音还没那么低沉，也没有现在高，只是眼神和现在一样冰凉，“回主人，我没有名字。”
　　姜苡温柔地看着他，“你不用害怕，我这儿没什么规矩，你之前没有名字，我就给你取一个吧。”
　　她思索了一会儿，“解辞，跟过去告别，你觉得怎么样？”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主人。”
　　“那就好。”
　　魅初紧盯着记忆里全然一新的解辞，瞪大着眼睛，指着记忆里的那个解辞，转过头去问解辞，“你的头发，居然是白的！”
　　解辞最烦有人说他的头发，于是他冷冷地瞥着魅初，“有什么高见吗？”
　　魅初眯着眼睛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看的，像个小狐狸。”
　　解辞一愣，他嘴巴动了两下，最后轻轻哼了一声。
　　场景再次变换，这次是在佛寺里面，解辞跪在姜苡后头，身体很是虔诚，眼睛却直愣愣地盯着佛像的眼睛，不像是在参拜，倒像是在挑衅。
　　魅初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迅速憋住了。
　　下一秒他们周围的场景再次发生变化，姜苡拿过解辞递过来的祈福牌，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解辞把牌子挂在树上，风一吹，牌子和树叶击打着铃铃作响，魅初瞪大了眼睛，看着满树的牌子，有一大半牌子上都是——
　　愿阿平安
　　中间空了一个字，但他们都看得出来，姜苡想写的是，愿阿晏平安。
　　“她这是...来了多少次啊...”魅初喃喃道。
　　果然很像个愣头白痴，解辞看着画面里的解辞，默默想到。
　　听到魅初的感叹，他好像一瞬间穿越成记忆里的那个解辞，那个每隔几日就会陪着姜苡爬上这座寺庙的解辞。来过了太多次，现在再次看到这颗树，他才发现，即使那段日子很灰暗，但他却很想念。
　　他之前怎么那么迟钝呢？明明每一处都是姜苡对戚晏的想念、爱意，他却像个木头，迟迟看不出来。
　　若是他一早就看出来，姜苡是不是就能活得长久一点了。
　　不会的，解辞看着距离他不过两尺的姜苡，脑子里只有这个答案。
　　就算他看出来了又能怎样，就像魅初说的，他那么弱，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周围的场景再次发生变化，姜苡虚弱地躺在床上，大夫替她把着脉，额头直冒冷汗。姜苡苦笑了一下，“孩子没有保住吧。”
　　大夫面露难色，“夫人好好修养，再怀一个没有问题。”
　　“自己的身体我还不知道吗？你先退下吧。”
　　看着一脸蜡黄的姜苡，解辞心里五味杂陈的，姜苡自来到苍漠之后就水土不服，三天两头都待在床上，身体一好点就想着往寺庙里跑。路上受了风，回来又接着躺着。
　　本来身体就不好，赫连城家里那四五个妾侍也不是省油的灯，不是来姜苡宫里找茬，就是在赫连城床上吹枕头风，惹得赫连城对姜苡的态度越来越差。
　　解辞对赫连城的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以质子身份在南疆长大的，苍漠与南疆一战，苍漠胜利之后，他如愿回了苍漠，还在苍漠之主的安排之下，与姜苡和了亲。赫连城对于这场婚事还是很满意的，至少在他到姜苡那儿伺候时，赫连城对姜苡的态度还很好，几乎是有求必应的程度。
　　但彼时姜苡心里装了另外一个人，怎么可能会爱上他，相敬如宾是姜苡能做到的极致了，赫连城却不满足于此。但解辞知道，赫连城所想要的一切并不是因为他爱姜苡，只是作为上位者的占有欲作祟。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赫连城越来越没了兴致，开始往家里带人，男的女的都有。姜苡怀孕之后，赫连城的态度好了一些，姜苡也开心了许多，想是因为这个世上又多了一个亲近的人。
　　但姜苡小产了，不知是她喝的药出了问题，还是她的身体保不住孩子，怀孕两个月之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她昏倒在了寝宫里面。
　　赫连城对姜苡彻底失去了耐性，在赫连城的其中一个小妾在姜苡宫里胡作非为之后，小梨终于忍不住了，她狠狠扇了小妾一巴掌，然后，她就被赫连城罚了。
　　二十杖刑，打到最后姜苡扑过去硬生生替她挨了几下，然后主仆二人都昏倒了。解辞看着记忆里那个因为拦着姜苡而挨了一巴掌的解辞，冷冷地想，真没用啊...
　　周围的场景又一瞬变化了，他们站在姜苡的寝宫里，小梨无力地躺在床上，姜苡坐在床边，眼里都是泪。
　　“对不起，小姐，我可能要食言了。”
　　“什么？”姜苡几乎是气音在说话。
　　“要护你平平安安，我食言了。”
　　“不说这些，你好好吃药，会好的，会好的。”
　　小梨扯着脸笑了一下，很难看，“小姐知道我活不过今晚的，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姜苡握住小苡的手，还是忍不住哭泣，“是我没有护好你。”
　　小苡擦了擦姜苡眼边的泪，回正头看着床帘，“小姐，其实我知道你喜欢的是阿晏噢。”
　　“宫里的人都说你的心上人是戚公子，可我知道不是。”
　　“你...”
　　小梨仿若回光返照一般，精神好了一些，她侧过头来朝姜苡笑，“毕竟小姐嘴上说的总是阿晏呢。”
　　“如果小姐能跟阿晏在一起就好了，来到这儿之后我常常这样想。但有时候我真的有点恨她，恨她为什么不能救你出去，恨她为什么什么都做不了。”
　　“可过了一会儿，我又不恨了。国破家亡，国没破，她的家先亡了。”
　　“她一个人，再怎么厉害，没有家族在后面撑着，能做什么呢？她性格张扬，心思也不深，哪里斗得过别人，我怎么还期望她能救小姐。”
　　小梨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小姐，我是不是很坏，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说她的坏话，你不要生气。”
　　“怎么会？你很好，阿梨，你很好。”
　　“小姐，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你和夫人，除了娘亲，你们是对我最好的人，谢谢你。”
　　姜苡努力拉扯出一个笑容，“我也要谢谢你阿梨，谢谢你一直都陪在我身边，你好好休息，明天我让小辞给你带梨吃。”
　　小梨的声音越来越轻，她的眼皮也越来越重，“他啊，心思太沉，性子太冷，又不会好好说话，我不在了，他要怎么保护小姐啊...”
　　“小姐，我好像看见我娘亲了...”小梨话刚落，她的手就没知觉地掉了下来。
　　姜苡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她埋首在床边，哭得整个人几乎摊在地上。
　　记忆再次变化，姜苡和赫连城站在姜苡的寝宫里，啪的一声，姜苡被赫连城一巴掌扇在地上，“戚晏！原来是戚晏那个女人，我还一直以为是戚言那小子，真是恶心。”
　　姜苡捂着脸，眼睛里都是恨意，“你以为你很干净吗？你养的那些男宠女宠怎么没让你死在床上。”
　　赫连城俯身看着她，眼睛轻轻眯着，嘴边露出嘲讽的笑，“你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你居然还能心安理得地爱着她，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姜苡脸上空白了几秒，随后她不顾脸上的伤口，站起来拉住赫连城的衣服，“你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赫连城揪住姜苡胸口的衣物，“知道戚家军怎么被灭的吗？还是多亏了你的父皇，在粮草里动了手脚，三万戚家军啊，五位戚家将领，连同戚家的小公子戚言，都被黄沙埋在了苍漠。”
　　他捏住姜苡的下巴，看着她不可置信的眼神，眼睛里闪着可怕的快感，“听到这个，你感觉怎么样啊？是不是很心痛，是不是狠不得杀了你的父皇。”
　　“等着吧，戚晏马上就要去陪他的好爹娘和哥哥了，黄泉路上，她一点也不会孤单的。”
　　姜苡被狠狠地推在地上，她满脸都是泪，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抖。
　　解辞感觉有些鼻酸，他这个时候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在姜苡身边。他想起来了，小梨死了，姜苡很伤心，他去给姜苡寻柿饼，想让她开心一点。
　　可等他好不容易学会了柿饼该怎么做，好不容易带着柿饼回来，姜苡却已经病入膏肓了。
　　那场病几乎拖垮了姜苡的整个身体，他当时以为他不在的日子里，姜苡生病了，赫连城不给她找大夫。可他忘记了，姜苡本身就是个很好的大夫，甚至还教会了他如何把脉看病。
　　她不是病得活不了了，她是根本就不想活了。
　　他模模糊糊地想了起来，姜苡去世前的一段日子，赫连城与姜苡不和的消息开始在整个苍漠传开，想必也传到了南疆。戚晏那样的性子，家仇和姜苡被欺负一并放在一起，她肯定忍不住要出兵。于是在南疆皇帝的容许下，她领着新的戚家军又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可她不知道，她的仇人不只是苍漠，这场出征之路也不是皇帝说好的复仇之战，而是皇帝亲手设下的黄泉路。
　　而姜苡呢？她听到戚晏带着军队来进攻的消息时，她是怎么想的呢？肯定是高兴的吧？解辞看着面前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的姜苡，这样想到。可高兴之后是莫大的恐慌和害怕吧，她极大可能会成为逼死戚晏的一环，于是她心安理得的死了。
　　如果她死了，戚晏就能活了吧，姜苡一定是这样想的。解辞看着在他面前喝下毒药的姜苡，麻木地想到。
　　姜苡的记忆结束了，他们周围一下子变成了一团白雾，解辞模模糊糊地记起，在姜苡死后，他拿着聚魂灯在她身边守了好几个时辰，直到空荡荡的魂灯里多了一点蓝光。
　　他记得那个大师说过，只要不是魂飞魄散，拿着装着魂的魂灯去阴曹地府找阎罗王，他就可以让人活过来。于是他拿着灯，带了一些盘缠，就出发去找所谓的阴曹地府了。
　　穿过大漠的路上，他听有人说起戚家军的事，于是他也去听了一嘴，戚晏带领的戚家军没有逃过大漠的魔障，和她兄长、爹娘一样，都葬送在了大漠。
　　解辞现在想起，只觉得讽刺，少一个名为姜苡的刀又怎样呢？想要你命的人，不管用什么手段，都会让你死的。
　　“七魄都收集齐了吗？”炎明问道。
　　卞城举起那些瓶子，“这下都满了，咱们出去吧，这里要塌陷了。”
　　魅初拍了一下解辞的肩头，“哎，该走了，你别又愣着了，走吧，一会儿你主人就回来了。”
　　解辞点点头，拉住魅初伸过来的手，再一睁眼，他们就回到了罗盘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