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苍录》箖木

21、魂灯（八） 初进魂

　　“哈”空气里传来孟婆的轻笑声，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圆球上密密麻麻的藤曼立刻散了下来，露出了戚晏的身影。
　　没了藤曼的支撑，浑身是伤的戚晏立刻倒坐在了圆盘上，她狼狈得厉害，身上的衣服都被藤曼磨破了，露出的皮肤也没有一处是好的，都血淋淋地留着黑色的血。
　　她喘着气问道：“我经受住考验了吗？”
　　“够救那个魂了。”孟婆回道。
　　话已至此，孟婆也不再磨蹭，她立刻停了解辞的禁身咒，转身掏出一堆瓶子，朝炎明他们说道：“这七个瓶子分别对应七魄，也就是我之前所说的，喜、怒、哀、惧、爱、恶、欲。一会儿我把那个叫姜苡的魂放出来，你们进去她的魂魄里面找记忆，填满这七个瓶子，就算完成任务了。”
　　“每个瓶子对应是一段记忆吗？”魅初问道。
　　孟婆摇摇头，“不一定，每段回忆都包含不同的情感，也许某一段就足以装满一个瓶子，也许要好几段才能装满一瓶。”
　　“怎么才算装满呢？”炎明接着问道。
　　“每个瓶子装入某一魂魄之后都会显现不同的颜色，分别对应赤橙黄绿青蓝紫，每当整个瓶身全都变成了它们对应的颜色，就代表你们已经收集好了她的这缕魄。至于该怎么让魄进去，这个卞成知道，你们就不用担心了。”
　　“收集完之后呢？”解辞紧跟着问道。
　　“收集完之后你们就可以出来了，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和戚晏，放心，只要七魄能聚齐，这个魂大概是能救回来的。”
　　“话不多说，她的魂火已经很弱了，再耽搁下去，恐怕她七魄收集不完，那样可就不好办了。”
　　卞城站了起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衣服，一身五颜六色的小饰品，站起来时直叮铃作响，魅初疑惑地转过头去，就看到卞城俯看着炎明，整张脸都写着炫耀和得意，像极了一只开屏的孔雀。她去找炎明时不小心撞见的那一幕突然间浮现在她眼前，以及卞城对解辞没有由来的敌意，她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俩两秒，突然就悟了。
　　不过，只怕是鬼者有心，神者无意，魅初偏头瞧了炎明一眼，只见他皱着眉没有说话。于是她转而同情地看向卞城，按她以往的经验来说。
　　悬。
　　殷舟和阎炳正走在回孟婆殿的路上，阎炳反常地沉默着，殷舟也依旧没有说话。影厄那儿同样也没有什么异常，就是渎曦的气息要更浓一点，看来为了救他，渎曦花了很大的功夫。
　　就在这时，空气中传来一缕熟悉的血息，殷舟一把拉住越走越快的阎炳，阎炳被他打断，烦躁了一瞬又想起对面是殷舟，顿时蔫了下去，“怎么了？”
　　“大帝让我们去他那里。”
　　阎炳闻言眉头轻轻皱起，他垂下眼帘，盖住了眼中的情绪，他暗自琢磨了一会儿，而后抬起头来，“那就走吧。”
　　去五阴山的路上，阎炳没之前那么沉默了，他开始像往常一样提起话头道：“我说你多久没有上去看他老人家过了。”
　　殷舟偏头想了想，“三万年？”
　　“你不想他吗？”阎炳话赶话地问出了这个问题，问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殷舟这小子知道什么叫想念吗？
　　果不其然，殷舟那张向来没什么颜色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近乎是迷茫的表情，显得有些莫名的无辜和可怜，但那股迷茫很快就消失了，他眨了眨眼，恢复了往常的面无表情，很认真地回道：“我一直不懂，什么是想。”
　　阎炳支着下巴，“嗯....就是你修炼的时候会想到他，吃糕点的时候会想到他，然后会想见到他。”
　　殷舟默默思考了好长一会儿。
　　“怎样？会想他吗？”
　　殷舟转过头去看他，“有时候会梦到大帝。”
　　阎炳楞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了起来，“看来你和木头还是有点差别的嘛。”
　　殷舟偏了偏头，他经常不懂阎炳为什么会笑，难道是因为他的话很好笑吗？但他在心里重复了很多遍他的原话，也没觉得有什么好笑的。
　　阎炳又继续说道：“不过，三位大帝都喜静，不喜欢被打扰，特别是酆都大帝，他都好几十万年没出山过了吧。”
　　“嗯”殷舟点了点头，之前他在五阴山的时候酆都大帝也只会在他要走火入魔的时候出现。
　　解辞、魅初、炎明还有卞城在孟婆的指示下进入了圆盘，刚才在外面时根本弄不清里面的状况，解辞还以为里面的一切都是靠孟婆的术法在运作。进来一感受才知道，里面所有的一切，除了圆盘和中间那颗硕大无比的巨树，其它的一切都是靠戚晏的魂魄之力维系的。
　　他甚至能感受到戚晏因为受了非人的折磨，魂魄还在发颤。
　　树上的七盏魂灯在发着微光，想是感受到了即将有新的魂魄注入。
　　解辞一靠近圆盘中间，就迫切地要去找姜苡的魂魄，但它被弯弯曲曲的树枝围挡着，根本看不清里面的真容。解辞正想踏进中间的正圆，卞城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拉了回来，“小子，不要命了吗？”
　　“什么意思？”解辞皱着眉问他。
　　卞城之前没亲自换过魂，但他好像记得有谁跟他说过，中间这个地方千万不要踏入，但他现在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于是他含糊着说道：“反正就是不能进去。”
　　魅初连忙凑过来劝道：“解辞，你听卞城大王的肯定没有问题，要是你一不小心魂飞魄散了还怎么见你要救的那个人。”
　　解辞还没忘记他刚才和这位鬼王间的剑拔弩张，但确实他的提醒可能让他免于非命，于是他冷着声音，用着一种根本听不出来是诚心道谢的语气，磕巴着脱口而出，“多...多谢提醒。”
　　卞城眉尾微挑，露出一种‘算你小子识相’的表情，然后又回到了炎明旁边，“你们拉着我的衣袖，我带你们去那个魂的记忆里面去。”
　　炎明手上传来冰冷的触感，他想挣脱却没能挣得开，卞城一脸义正言辞，“快快快，没听孟婆说吗？再不快点可就救不回来了。”
　　解辞和魅初立马跑过去拉住他的衣摆，拉上的一瞬间，解辞只觉遍体生寒，然后眼前突然一黑。再次见到光亮时，他们就来到了一个很安静的地方，耳边传来卞城依旧妖孽的声音，“我们到了。”
　　入眼的是一个四方院落，黄色的砖墙，中间有一棵菩提树，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香火味。烈日高悬在上空，正是正午的时辰，解辞一下子觉得有些鼻酸，这就是她小时候生活的地方吗？
　　还没等他消化完突然蓬勃而出的情绪，魅初就猝不及防地打断了他。
　　她重重地打了个喷嚏，“这什么鬼地方。”然后她又打了个喷嚏，“怎么这么刺鼻。”
　　炎明无奈地含着笑看着她，体贴地拿出了一张手帕，“你应该是对香灰过敏，拿着蒙住鼻子。”
　　魅初连忙接过来，对折之后把自己的鼻子罩了起来，然后在脑后扎了一个结，忙活一通之后终于不再打喷嚏了，“谢谢神君，我好多了，这到底什么地方啊？”
　　“人间的寺庙。”炎明回道。
　　魅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就是供着神像的地方吗？会有我的神像吗？”
　　炎明笑了笑，没有说话。
　　解辞瞥了一眼魅初，毫不留情地回道：“你都说是神像了，你是个魔，怎么会有你的像。”
　　“啊？居然没有，真是不识相。”
　　解辞没有再理她，他转头去问卞城，“能知道她在哪儿吗？”
　　卞城伸出右手，一缕血息从他指尖冒了出来，随后扎进了地里，不一会儿血息就回到了他手中，“东北方向，禅房之中。”
　　来这个寺庙参拜的人不多，周围十分安静，除了鸟鸣和僧人扫地的声音，其它什么都听不到。不知是不是因为有姜苡在的原因，解辞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安心，这就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
　　是，也只有这样的地方才能培养出那样的人，娴静、温柔、善良，就像这方古寺一样。默不作声地包容着所有走进它的一切。
　　他们左拐又拐，经过了很多房间，然后卞城终于停了下来。
　　“就是这了”
　　解辞抬头望上去，只见匾上写着“凤阳居”三个大字，在这样古朴的寺庙之中，那匾竟然黄灿灿的。
　　还真是不知如何评价。
　　解辞眼睁睁看着卞城拉着炎明穿过门去，他瞪着眼睛去看魅初，发现她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随后她就兴致勃勃地穿过了门去。
　　解辞谨慎地摸了摸门，发现他真的感受不到墙的触感，然后他猛地朝自己底下看了一眼，他竟然是浮在半空的。
　　变成鬼了，他想。
　　还没等他从惊讶里反应过来，门里就伸出了一只手，把他拉了进去，果不其然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的卞城。
　　“墨迹什么呢？还要不要救你主人了。”
　　魅初眨着大眼睛问他，“你在门外干嘛呢？”
　　解辞摇了摇头，刚要张口就被一道熟悉的香味吸引了过去，他心下一跳，循着这股香味的方向，穿进了房间，又穿过了几层墙，终于在一张桌子上发现了香味的来源。屋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大桌子，上面有一碟刚做好的柿饼，有个穿着僧袍的女人坐在不远处的书桌前，而她旁边坐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大的小女孩。
　　眉眼、嘴巴、鼻子，就像是那个人的缩小版，解辞步子微颤，抬手想要摸一摸她的头顶，却一下子穿了过去。
　　“娘亲，我能不能歇一歇再抄，静亭姑姑布置的功课实在太多了。”小姜苡抬起头来愁眉苦脸地看着那个女人，一双眼睛水汪汪的，任谁看了都心软一片。
　　那女人拿起小姜苡刚抄好的字，写得七歪八斜的，毫无一点美感。女人叹了口气，“真不知道你这一手字是随谁？好了好了，不说你了，去吃柿饼去吧。”
　　小姜苡高兴地蹦下了椅子，女人眉头轻轻皱起，刚想出口训斥就见姜苡拿了一个最圆的柿饼凑到她跟前，“娘亲不要生气嘛，呐，我给你挑了一个最大最圆的。”
　　女人无奈地笑了笑，“作为一国公主要懂礼数，在外面可不能这样。”
　　“可是我们又不在宫里。”
　　“总有一天你父皇会把你接回去的。”
　　小姜苡瘪着嘴，一脸的不情愿，“宫里的人不喜欢我。”
　　“你听话点他们就会喜欢你了。”
　　小姜苡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小声说了什么，但女人没有听清，“什么？”
　　但解辞听清了，她说的是：“谁想要他们的喜欢。”
　　“反正娘亲会一直在我身边，会一直给我做好吃的柿饼，对吗？娘亲。”
　　女人笑着点了点头，小姜苡抱住女人的小腿，脸放在她膝上，撒着娇道：“娘亲真好。”
　　屋外阳光正好，斜着照进了房间，落在那盘柿饼上，黄灿灿的。
　　解辞看着她俩的笑容，心里有个地方突然变得很软，但还没来得及等他品出一点甜味，他就发现她们母女俩的身体正在渐渐变透明，而她们仿佛被人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解辞猛地回头，他想问怎么回事，就看见卞城举着一个瓶子，里面突然出现了几乎一半的红色烟雾，魅初感叹道：“这是属于喜的那一魄吗？怎么都快装满了。”
　　炎明想了想回道：“这应该是她最无忧无虑的时候吧。”
　　“啊？那也太惨了吧，不就几个柿饼吗？”魅初口不择言道。
　　“小初。”炎明出声提醒道。
　　魅初这才看到解辞阴着一张脸，但却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又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两个人。
　　房间从大厅变成了卧室，姜苡长大了许多，看起来像是七、八岁的年纪，正坐在床边。床上躺着一个女人，面容很是憔悴，眼睛几乎是凹陷了下去，脸颊也瘦削得几乎没有人样。
　　屋外传来门客说话的声音，“哎，听说没，这儿住着一个公主，凤阳居，还真像那么一回事。不过，都是公主了，还住在寺庙里面？”
　　另一个门客的声音传来，“不受宠呗，说是公主，不过就是一个宫女生的孩子，名不正言不顺。”
　　“你怎么知道是宫女所生？”
　　“听人说的呗，我家最近来了位宫里的老嬷嬷。”
　　“哎，那...”
　　屋外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不一会儿后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那人走到床边，姜苡抬头看着她，眼睛通红一片，带着哭腔问道：“静亭姑姑，你说我娘亲会好吗？”
　　静亭叹了好长一口气，把姜苡抱进怀里，“别哭了。”
　　场景再次变化，姜苡又长大了一些，她穿着一件白衣，正趴在床上放生大哭。旁边站着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应该是她的婢女。
　　“小姐，您别哭了，夫人在天之灵会担心您的。”那个婢女这样安慰道。
　　姜苡充耳不闻，只是不停地在哭声中夹杂着几句“娘亲”。
　　“小姐，你的眼睛再哭就坏了。”婢女向前把姜苡从床上扶起来，她看着比姜苡还小一圈，但眼神却异常地坚定与严肃，“夫人说，如果她去世了，要我好好保护小姐，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小姐的。”
　　姜苡没有回话，她沉浸在无边的苦痛里，没有心思也没有余力去听婢女的忠言。
　　她的身影又渐渐消失，卞城举起了两个瓶子，“哀魄聚了一点，俱也有了。”
　　这次的场景变化得实在太快，从姜苡的大哭到消失还不到半刻，解辞盯着着哭得眼睛红肿的姜苡一动不动，但下一秒就被魅初一把拉了出去，“走了走了，这里好像要变黑了。”
　　他们一穿过墙就发现屋外的景色变了，刚才他们进来时是秋天，现在却是初春，而且似乎房屋也变得旧了许多。
　　姜苡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眼前，但却是背对着他们的，如他们心中一并所想，姜苡又长大了几岁。
　　“你是谁？怎么会到这里来？”
　　屋外露出一个脸蛋红红的女孩，她手里拿着一截树枝，衣服穿得七扭八斜，头发也扎得张扬无比。
　　“听说这里住了一个公主，我来看看。你长得这么好看，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公主吗？”
　　姜苡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你觉得我像吗？”
　　外面那人仔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道：“我觉得你不像。”
　　“为什么？”
　　“小言说公主都很跋扈，你不跋扈。”
　　“小言？”
　　“他是我弟弟。”门外的女孩这样说道，接着她就捂着后脑勺痛呼了一声，“戚言！你干嘛！”
　　小女孩的身后走出来一个男孩，他长得和小女孩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五官要比她更硬挺一些，“叫你乱说话。”
　　随后他向姜苡行了个礼，“公主见谅，我这妹妹平日野惯了，叨扰了公主，还请恕罪。”名叫戚言的这个身量比起小女孩还要小些，说起话来文绉绉的，表情也很正经严肃，活像个小大人一般。
　　“原来你真是公主啊，小言说的话真不准，她明明看起来就一点都不跋扈啊。”
　　小男孩悄悄红了脸，但脸上严肃的神色不改，继续故作镇定地回怼道：“梦里跟你说的吧。”
　　“才没有！我记性很好好吗？明明就是你，小言！”
　　姜苡笑了笑，一点也不在意他俩自顾自地开始掐架起来，她仿佛被他俩兄妹间的嬉笑打闹染上了好心情，竟主动邀请道：“你们两个要进来玩吗？”
　　“这个就是戚晏了吧？”魅初冷不禁地问道。
　　解辞默默点了点头，他看见戚言和戚晏踏进凤阳居，三个人脸上都是明灿灿的笑容，戚晏更是不知规矩地窜到姜苡旁边，拉起她的手左看右看，而戚言则皱着眉站在一旁，仿佛下一秒就要脱口而出，“戚晏，懂点规矩。”
　　但他们三人的身姿再次定格，然后，消失了。
　　“公主…你这次就不要出去了好不好？”屋内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听着是一个婢女。
　　“阿梨，我去去就回来，再给你带个梨怎么样？还有，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在这儿不要叫我公主，又不是宫里。”
　　姜苡一身男子装扮，五官虽很柔和，但没有涂脂抹粉，加上身量又高，若是刻意掩饰，声音又再沉些，明眼看上去，还以为是个男生女相的小书生。
　　“公…小姐，要是你出门被人看见了怎么办？免不齐被宫里的娘娘们知道了，又在皇上面前说您坏话。”
　　“说就说了，反正我也不想回去。”
　　“小姐......”
　　姜苡走近阿梨，把手搭在她肩上，安慰道：“别担心了阿梨，我跟着阿晏呢，不会出事的。”
　　说着姜苡就戴上了摆在一旁的帽子，这么一戴，她就更加像个男的了。
　　阿梨愁着脸跟在她身后，但姜苡一点也没有放弃这段出行的念头，她眉梢都带着笑，走路的步子都轻盈得多。
　　但这次...直到姜苡走出房间，她的身影都没有消失。
　　“走，跟上去。”卞城说道。
　　“这次她怎么没有消失？”炎明问道，跟刚才的四段记忆相比，这次的记忆明显长了很多。
　　“重头戏在后面呢，别想那么多了，先跟上去。”
　　解辞皱着眉看着姜苡在前面雀跃的背影，不知为何，他的心突然间有点慌张。从刚才的对话来看，姜苡已经有很多次的私自出行了，但为什么这次刚好被记下来了，每一段能提出‘魄’的记忆，都是姜苡一生变化的小结点，这次，又是什么发生了变化。
　　他们跟着姜苡踏出凤阳居，走过竹林密布的小路，穿过一层层庙门，姜苡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最后，她打开破旧的寺门，经年累月雨水的侵蚀，寺门原本光鲜亮丽的生漆早已褪色，关节也不再年轻，随着推拉的动作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音。
　　一道红光现在眼前，却不刺眼，背对着他们的那人刚好挡住了最耀眼的部分，听到开门的声音，背着的那人悠悠转身：“你终于来了，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