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苍录》箖木

20、魂灯（七） 考验？

　　“去。”孟婆指着圆盘的北方位，也就是与他们正面迎上的位置。那里原本是一盏魂灯的位置，现下空无一物，对戚晏说道：“去那里站好。”
　　戚晏也不带一点犹豫，抬起脚就迅速穿过红膜走了进去，然后径直走向与之对应的第四个魂灯的位置。
　　她一站好，风又开始吹了起来，不过比起刚才的狂风，现下只能算是细细的微风。
　　戚晏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得笔直，像是一棵直挺的松树。风渐渐变大，她头上黑色的纱布被风吹得飘起，晃眼看过去，她整个身体都变得壮了许多，但在高耸的大树之下还是渺小无比。
　　解辞看着她，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
　　说不上讨厌，更谈不上喜欢，这股难言的情绪让他想到在苍漠的时光。
　　姜苡在世之时，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叫戚晏的人。那种牵挂，在他看来，不单单是对一个朋友的挂念，而是把她当成了生命里的寄托。重要到，仿佛只要这个人还在世上，就多了点活下去的念头。
　　对于戚晏，她总是如数家珍般说起她们一起做过的事，逃课去打鱼、戏弄古板的夫子、与街边小贩讨价还价、夏日跑到山上去看萤火虫、冬日去梅园里摘梅花...
　　说起这些的时候，她的眼睛含着笑，嘴角也一直弯着，仿佛那短短的记忆里藏着她最珍视的时光。
　　但每次说到最后，她的眉间总会渐渐升起愁雾，直到扬起的眉头压低，而后淅淅沥沥的云雨自她眼帘落下。
　　他每次都很想问，在她来苍漠前，她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当他对上那双眼睛，那双含满了眼泪的眼睛，他的心每次都为之一颤。
　　那眼神实在太过痛苦和绝望。
　　可能是因为要烧孟婆汤的缘故，孟婆府比起其他地方要稍微亮些，但就算是这样，刚刚迅速长好的参天大树也把周围的灯光挡掉了不少。现下鬼界已经进入黑夜，月亮的光辉完全照不亮脚下的路，孟婆、卞城这种在鬼界待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大鬼自然适应得很好，可解辞却一点也没经历过，他眼睁睁看着戚晏的身影渐渐与她身后的大树融为一体，心里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
　　他们没有出声，都在静静地等待孟婆接下来的动作，没过一会儿，似乎是到了时辰，孟婆终于又有了动作，她拿起那盏魂灯，低声念叨了几句符文，随后那灯便径直飘向了戚晏背后的魂灯。
　　“叮咚”，魂灯碰撞发出一道清灵的响声。
　　风霎时停了下来，周围一下子变得安静无比。解辞下意识屏住呼吸，他紧紧地盯着不远处的那团黑影，心脏跳动的声音几乎占满了他整个脑子。
　　但紧接着大树突然发出了“呜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低沉的叫，盘旋在圆盘之上盘根错节的树枝开始轻微地蠕动起来。
　　戚晏自然察觉到了这些动静，她飞快地看了孟婆一眼，那女人的表情很正常，并未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于是她只是小幅度地动弹了一下，而后立马调整到最佳的防守姿势。
　　孟婆再次伸出手，她把还在流着血的左手伸到胸前，而后轻轻往手里吹了口气。几缕血息随着她的呼吸飘向圆盘中心的黑树，绕过对它试图阻拦的树枝，而后落进了姜苡所在的魂灯里。
　　魂灯的盖子被血息轻轻拨起，蓝色的魂火似是打破了某种禁制，从灯里飘了出来，但它并没有散。
　　解辞伸长脖子，瞪大着眼睛去看，才发现它周围被罩上了一层红色的膜。
　　紧接着孟婆再次用血隔空写了几串符文，随后一掌拍向黑树。黑树收到冲击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连戚晏都受到这股力的影响，后退了几步。
　　她身后那盏魂灯的盖子不知何时打开了，孟婆低声沉吟了几句，那魂就立刻被带进了魂灯里面。
　　盖子一盖好，戚晏也刚好回到了她原来站的地方，原本安安分分的黑树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圆盘之上的残枝争先恐后地靠近戚晏，树上的枝桠也伸下来意欲缠着她身体。
　　这情形看着就不像好事，就算戚晏再怎么信任孟婆，看到这情形也不禁慌了起来。
　　解辞连忙转头去问孟婆：“孟婆，这是怎么回事？”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有一根树枝正好堪堪移到戚晏脚边，她想抬起脚来踩断这些树枝，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定住了。
　　戚晏猛地看向孟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慌张，“孟婆大人，这是何意？”
　　解辞自然发现了戚晏的不对劲，这么大动静，她不可能没有什么动作，定是被孟婆使了什么术法脱不开身。他的声音霎时冷了下来，“孟婆，你在干什么？”
　　耳边都是风呼啸的声音，夹杂着树枝翻涌碰撞的嘎吱声。
　　解辞的质问刚落地，孟婆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就紧接着传来，“考验。”
　　鬼界共有三大地狱，第一个在人间比较广为流传，也就是人们津津乐道的十八层地狱，三鬼王厉焚的地盘。千万年来，无数人为此地写了无数的话本，编造了无数的故事。大部分都是假的，唯有一点说的倒是挺对，那就是，恶人自有老天收。
　　在孟婆桥喝了孟婆汤只是第一步，随后不管是选择重新进入轮回的魂魄，还是选择进入鬼城的鬼，都要去秦广殿接受审判。大部分都只是走个过场，而那些在前世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的就要小心了。
　　另外两大地狱分别是极寒和极炎地狱，这两所地狱都由十鬼王看管，能被关进里面的都是些术法强大的鬼神魔。比起十八层地狱，这两所地狱说是炼狱都不为过，极寒地狱冷得不行，极炎地狱又热得要命。
　　神身负阳气，被关在压制阳气的极寒地狱，鬼魔身负阴气，则被关在极炎地狱。极炎地狱的火不是阳气浓烈的三昧真火，而是阴鬼火，这阴鬼火不似阳火以“进攻”来抵挡外物，而是靠“吸收”。但凡处在这极炎地狱里，稍微溢出点阴气，这鬼火都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燃烧至您周身，把你释放的阴气吸干净。所以鬼魔一旦被关进这个地方，就别想着怎么靠自己出去了。
　　通常在这驻守的鬼差都会带上一枚戒指，这戒指能抑制他们的阴气，也能让阴鬼火近不了他们的身。
　　殷舟和阎炳的动作很快，在孟婆殿消失之后，没过多久，他们就到了极炎地狱的大门前。地狱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衣的鬼差，惨白的脸上皆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双眼珠子直愣楞地盯着前方。
　　他们刚落地，极炎地狱的大判官就从门里走了出来，“阎王爷，九鬼王。”
　　阎炳问道：“地狱有什么异常？”
　　判官立刻回道：“除了幽喰和影厄不知所踪以外，其它地方并无异常。”
　　守门的鬼差递过来一枚戒指，殷舟戴上后就跟着阎炳踏进了极炎地狱的大门。
　　阎炳的眉头轻轻蹙起，“十大恶鬼那儿有什么异动吗？”
　　“得知渎羲出逃之后，我等立刻去查探了这里的各间牢房，只有幽喰和影厄所在的牢房有损坏的痕迹。十大恶鬼那儿聚集了大量的阴鬼火，看起来他们已经得知了幽喰越狱的消息，虽起异心蠢蠢欲动，但看起来，一旦他们施展鬼力挣脱禁制，阴鬼火就立刻围了上去。”
　　大判官顿了顿，很是苦恼地问道：“想不明白的是，既然阴鬼火并未失效，那幽喰又是怎么出去的呢？”
　　阎炳沉默了一小会儿，才缓缓道：“唯一的解释是，是渎羲劫的狱。”
　　“但……”判官还想反驳一二，他们身后就立刻来了一个鬼差，“大判官，白恒判官传讯来说发现了十鬼王的踪迹。”
　　阎炳十分通情达理，“你先去吧，我和九鬼王去看看幽喰的牢房。”
　　极炎地狱里很亮，和极寒地狱里面的白净不同，这里要更暖黄一些。阴鬼火外圈是蓝白色，里面则是如普通的火一般的黄色，极炎地狱的墙不是纯黑色，而是加了些蓝色的藏青色，比起全黑一片的鬼城，这里反而没那么多肃杀之感。
　　“是渎羲劫的狱吗？”判官走后，殷舟冷不丁地问道。
　　阎炳没有立刻回他，他脸上闪过几分犹豫的神色，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但出口的话却没那么肯定，“我也不确定。”
　　“你肯定想问刚才我为什么跟那个判官说只能是渎羲劫的狱，对吗？”阎炳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
　　殷舟没有说话，他撇过头去看阎炳，莫名觉得阎炳好像有点不太对劲。之前不是没有过逃狱的情况，但阎炳的神色从未有这次这么凝重，难道这次不是普通的越狱那么简单？
　　没等殷舟回话，阎炳又继续开口道：“但是除了他，还能有谁能不知不觉地把幽喰和影厄救走呢？阴鬼火不可能不起作用，幽喰和影厄要想自己逃出去根本不可能。如果不是渎羲救的，那只能是十鬼王亲自把他俩放了，或者是魔族来救的？又或者，是…三帝…的术法出了问题。”
　　“怎么想，都只有渎羲来劫狱的可能性最大。一个恶神，想要联和恶魔恶鬼扰乱六界，这很符合渎曦的性子，只不过我想不通是，为什么他只救了幽喰和影厄。论功力，十大恶鬼中随便挑出来一个，哪一个不比他俩修为深厚。”
　　殷舟一双黑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他不太懂阎炳为什么觉得奇怪，越狱了抓回来就是，为什么还要想这么多。
　　“你怎么不说话？”阎炳终于从自己的思绪里走了出来。
　　“.......”
　　“看你之前帮炎明解围，还以为你开窍了，怎么还是一个闷葫芦。”
　　“什么时候？”殷舟微微偏了偏头。
　　“就那要救魂的小孩抓着炎明的手不放的时候啊。”
　　“他很吵。”
　　阎炳低笑了两声，没再继续跟他掰扯。
　　他们很快就到了幽喰的牢房，确实如刚才那个判官所言，这里到处都是术法的痕迹，房门已被破开，锁链也已被砍断。殷舟蹲下身去检查锁链上的切口，用血息好好把周围都查探了一遍，除了幽喰的血息，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陌生血息，他从未在鬼界闻到过。
　　“怎么了？”
　　“这里有别的血息，但我闻不出来。”
　　阎炳闻言眉头直皱，“别的血息，没有渎曦的灵息吗？”
　　殷舟没有回话，他闭上眼，聚起比刚才多了两倍的血息，又仔细在周围查探了一遍。“奇怪，那缕血息没了，只有幽喰的血息和渎曦的灵息。”
　　阎炳松了口气，“应该是你一开始弄错了，这里怎么可能有你闻不出来的血息，除非他不在鬼界的万鬼簿上。”
　　“走吧，幽喰这儿没什么好看的了，我们去影厄那儿看看。”
　　殷舟眨了眨眼，是他一开始闻错了吗？但他的血息之法，此前从未出错过，而且就这么大一点地方。他再次抬起手散出去大量的血息，红色的气息在房里绕了好几遍，但还是没有找到刚才那缕陌生的血息。
　　眼见着阎炳就要消失在过道里，殷舟才放弃了寻找，他收回四散的血息，立马追了上去。
　　也许真是他弄错了。
　　四散在罗盘面上的藤枝翻涌着靠近戚晏，它们先是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脚，发现她根本造不成什么伤害之后，开始顺着她的脚踝向上缠去，先是缠住她的腿、腰，然后是脖子、脸，最后只余一双眼睛。孟婆嘴里仍然念念有词，藤枝继续前赴后继地缠绕上去，直至把戚晏整个人包裹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球。
　　解辞瞪大眼睛地盯着那个球，他现在除了呼吸，什么都做不了。在孟婆说了她的意图之后，他下意识想冲进去把戚晏拉回来，谁料一只脚刚踏进圆盘，甚至还没触地，就被一股不知从哪儿来的黑风刮飞到了一边，然后他就立刻被孟婆定住了，就连嘴巴也被她一并封住了。
　　什么考验需要大费周章地把人困起来，除非要经受非人的折磨，如果不是不能用他的魂去换，他绝不会让戚晏去。
　　毕竟，如果她经受不住考验呢？
　　圆球变得越来越大，大树发出开始发出呜呜呜的声音，解辞听到魅初小声问了一句，“神君，孟婆姐姐是要考验什么？她的魂力吗？”
　　然后一道很是轻浮的声音紧跟着传来，“自然是考验她的决心，换魂之术一旦开启就不能停下，若是被换的那个魂中途有什么差错，施下阵法的鬼会受到反噬，没准还会引来天劫。”
　　“那岂不是孟婆姐姐会很危险。”
　　“是啊，也不知道今天是个什么日子，那三个逃跑也就算了，竟还能围观一场换魂大戏。”
　　卞城话音刚落，树上的七盏魂灯忽地亮了起来，接着圆球开始剧烈地收缩，魅初轻呼了一声，解辞的头皮瞬间绷得极紧。
　　魂灯越来越亮，圆球越来越小，罗盘中央起先传来几道低沉的闷哼声，听起来虽然痛苦，但还勉强可以接受。孟婆嘴角无端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轻到几乎看不出她上扬的弧度，接着她轻轻往前吹了口气，圆球猛地缩成了一个树桩的大小。
　　那么小，就算是块铁，也要被碾碎了，何况，戚晏不是一块铁。
　　“啊啊啊啊啊啊”圆球里传来戚晏撕心裂肺的尖叫，可圆球的收缩依旧没停。
　　“这这这...她的魂魄不会被搅碎吗？”魅初弱弱地来了一句。
　　“戚晏，你现在还想换魂吗？”孟婆宛若阎罗的声音回荡在整个院子里。
　　孟婆稍微松了松藤曼，圆球顿时变大了一些，戚晏也从刚才非人的折磨中得到了片刻的喘息。她的嗓子已经叫哑了，解辞看不见她的身影，只听见她在不停地咳嗽，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怎么都停不下，像是要把整个魂魄都咳了出来一样。
　　不知道戚晏咳了多久，解辞只觉得自己的腿变得酸胀无比，就连眼睛也酸涩得厉害。
　　“换...换，换”空气里传来戚晏虚弱的气音。
　　“别怪我没提醒你，换魂的时候要比这个痛苦百倍不止，到时候要想停下就没有机会了。”
　　戚晏沉默了，她刚才整个灵魂都几乎要被撕碎了，现在连稍微动弹一点都觉得疼痛万分，只能通过当人时的深呼吸来缓解一二。若是个普通人，早该妥协了，可她偏偏是个将军，是个从两军对垒的战场上，从漫山遍野的尸山上爬回来的将军。
　　这点痛苦，比起战败、比起家亡、比起听到姜苡身首异处的消息，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也许她疼得太厉害，竟出现了幻觉，她似乎感觉到姜苡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笑着叫了她一声“阿晏”。
　　戚晏狠狠咬了自己的嘴唇一口，下定了决心，就算只有一丝可能，她也要救她。
　　毕竟，她欠了她一辈子。
　　“救…我要把她救回来。”
　　解辞听见戚晏颤抖又坚定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