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苍录》箖木

19、魂灯（六） 解辞如愿

　　孟婆殿的鬼差都出门玩乐去了，他们走进孟婆殿，走了好长一段路都不见一个鬼影，等到了院子里面的时候，就看到孟婆在和一个带着头纱的女人在喝酒下棋，而那个戴头纱的女人正是前几日殷舟他们所碰到的戚晏。
　　孟婆没注意到他们，戚晏倒是先察觉到了他们，但她看到解辞，不，应该说他怀里的灯以后，一下子就愣住了。然后她忽地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步履紊乱得厉害，却没被自己绊倒。
　　她穿过阎炳停在解辞面前，解辞犹疑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默默抓紧怀里的灯。
　　戚晏没管他受惊的反应，抬起手指着灯，质问道：“你从哪拿到这块玉的？”
　　解辞这才发现女鬼视线的落点并不在灯上，而是穿过它之后一块白玉上，他紧绷的神经蓦地放松下来，能认识这块玉的人想必是他主人的故人。不知怎么回事，或许是来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然后突然遇到一个他可能熟悉的人，他的心防并没有之前对待那几位鬼王那么深，“你认识姜苡？”
　　“她怎么了？她的玉怎么在你身上？”戚晏抬起头来隔着一层纱对上解辞的眼睛。
　　明明隔着一层黑纱，解辞完全看不见戚晏的脸，但却能透过她急促的语气听出慌张与惶恐。他低下头，看着灯里微弱的蓝光，喃喃道：“她…死了，魂魄散了，只剩下一缕在这个灯里。”
　　戚晏愣了半晌，才拾起她苍老沙哑的嗓音。出口的声音颤抖无比，像是含着一把刀子，每吐出一个字，刀就会往喉咙更深处刺下去，“怎么死的？”
　　解辞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整个身子一下子绷得极紧，他努力压抑住身体的颤抖，低着头咬牙切齿道：“被折磨死的。被那个该死的杂种逼死的。”
　　“赫连城？”
　　解辞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猛地抬起头来，“你到底是谁？怎么会认识赫连城和姜苡？”
　　他在苍漠从未听过这个声音，也就是说，如果面前这个女鬼是姜苡的旧识，她极有可能可能来自姜苡的母国，南疆，那个姜苡想念了半生却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我叫戚晏，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我。”
　　解辞颤抖的心仿佛被当击一剑刺中，震得他全身都停止了颤动，他眼前走马观花般闪过许多画面，最后定格在纸上写着‘戚晏’的两个字上。
　　他怎么可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殷舟、阎炳和卞城早已经走到了孟婆那边，只有魅初和炎明还站在解辞旁边。解辞愣愣地看着戚晏，没等他回过神来，肩上就传来重重的一拍，不用想就知道是魅初那魔女干的。
　　果不其然，解辞随即就听到了魅初的声音，“哎，解辞，傻了是不是？”
　　记忆里那个女人的音容笑貌依然历历在目，与曾经不同的只是她变成了一缕魂，而他还是一个人。他的心不自觉被悲痛占满，但当那个曾经只出现在纸上的人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时，他仿佛就有了莫大的底气。
　　因为这个人，她一定能让姜苡心甘情愿地回来。
　　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坚定起来，一双眼睛亮得出奇，看着戚晏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一定能把她救回来。”
　　这脑回路实在太过跳跃，魅初罕见地愣住了，她偏过头去问炎明，“神君，他不会是真傻了吧？”
　　炎明看着一手抱着灯，一手推着女鬼往孟婆那儿赶的解辞，目光变得十分柔和，淡淡道：“也许是故人让他又有了希望吧。”
　　他最开始觉得这孩子很有胆量，后面有觉得过于偏执，现在却觉得这样义无反顾、什么都不管的劲头令他羡慕。这种一条路走到黑的行为就像是为了寻找桃源之地，毅然决然地跳下万丈悬崖。而这种格外刺激的念头就像是醇香的烈酒，喝起来是疼的，下肚之后却是香的，让人无法自拔。不过这想法炎明一察觉到就立马掐灭掉了，远远地把它扔在了内心角落，然后亲自蒙上一层厚厚的灰尘。
　　魅初打量着他的神色，眉头轻轻蹙起，有些好奇又有些不解，随即犹豫着问道：“神君，你在羡慕解辞吗？”
　　被戳中了心事，炎明眼里闪过几分震惊，但顷刻又恢复了平静，他轻轻笑了笑，没有答是也没有否定，只是半开玩笑地来了一句：“比起他我还是比较羡慕你。”
　　魅初一脸问号，还想继续问为什么炎明就走了。
　　难道是羡慕她的美貌和智慧？
　　孟婆在解辞和戚晏叙旧的这一会儿就听阎炳把事情经过都说了一遍，作为与十大鬼王并列的孟婆，那三位的出逃她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见解辞走近，她便朝解辞伸出了手，“给我看看。”
　　解辞犹豫了一下，在戚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后把灯交给了孟婆。
　　孟婆把灯拿到眼前隔着黑布条细细看了一遍，又调出血息进入灯内查探了一番，才慢悠悠地道：“三魂七魄就只剩一魂，这……”
　　解辞着急地追问道：“换魂，换魂也不行吗？”
　　卞城嘴边挂着一抹坏笑，见他这幅样子，按耐不住讽刺道：“一天天就知道换魂，你怎么不直接把那一魂直接放你身体里面得了，天天带在身上。”
　　解辞这会儿没心思跟他拌嘴，他心里绷得极紧，脑子里只有要救活姜苡这件事，没听到孟婆的应答，就更急了，“孟婆，到底行不行？”
　　孟婆把灯放到桌上，轻飘飘地来了句，“急什么，我又没说不能救。”
　　戚晏颤抖声音里带着万分的欣喜，“真的能救吗？”
　　“能救是能救，不过这禁术很是消耗功力，单靠我一个可救不了。”
　　解辞转头去看阎炳，阎炳被那目光亮得直偏过头，斟酌后道：“我和小九还要去极炎地狱看看情况”随后他看向卞城，“卞城，你留下来帮帮他？”
　　卞城一脸无所谓，看上去十分好说话，“好啊，不过我要炎明神君也留下。”
　　刚走过来的炎明微微皱眉，还没开口说些什么阎炳就直接开了口，生怕他不同意一样，“那就这样定了，我和小九去极炎地狱，你们就在这儿帮孟婆，而且那极炎地狱也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
　　话已至此，炎明也不好再反驳，再者待在这儿也不是不可行，于是他点了点头，但又想到了一些事情，开口提醒道：“若需要我助力，随时传血息于此。”
　　“好。”这个字刚自阎炳口中落下，他和殷舟就掐诀消失了。
　　魅初疑惑地看向孟婆“极寒地狱都能去，为什么不能去极炎地狱？”
　　“那儿遍地都是烈焰，不比极寒地狱还能有个地儿站着，就让小九和阎炳去得了，你们几个细皮嫩肉的，去那儿也帮不了什么忙。”孟婆解释道。
　　“孟婆大人，所以小苡的魂魄要怎么救？”戚晏着急地插了一嘴。
　　孟婆把目光重新落到桌上那盏灯上，他们周围被楼墙上的红光照得亮亮的，若不是非得要贴近那灯仔细的看，根本看不出里面还有一丝微弱的蓝光。魂魄向来脆弱无比，何况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能活到这份上，也算是个奇魂了。
　　“她已经走到了最后一世，照理来说她的魂魄早已经散了干净，但不知道这位小兄弟用了什么办法，竟然让她的一缕魂存活了下来，装进了这魂灯里面。”
　　“三魂七魄，其中三魂对应天魂、地魂、人魂，七魄则代表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不知道进入魂灯的是哪一魂，不过我猜应该是天魂，三魂之中天魂最为强大，相当于凡人的心脉，我们的修为。地魂会回归鬼界化为万千灯笼里的烛芯，而人魂会徘徊在人世，慢慢消散...”
　　“孟婆，能不能不要再绕弯子了，到底怎样才能救他。”解辞焦急地打断道。
　　孟婆轻飘飘地瞥向他，实在没忍住回怼道：“我说你这孩子是急着去投胎吗？再着急这魂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救回来的，再说，要换魂，换谁的魂？换多少？不要商量吗？”
　　“只要能救她，把我的命给她都可以。”
　　“你的魂可救不了她。”卞城闲得看热闹，解辞话音刚落他就迫不及待地、幸灾乐祸开口道。
　　此话听起来不像是刻意地玩笑，本来松了一口气的解辞顿时心又提了起来，他皱着一双眉，连语气也变得急躁了许多，“为什么不行？”
　　同样都是魂魄，为什么他的魂不行。
　　孟婆顿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转而看向旁边一直挺着身子的戚晏，“你的不行，又不是所有人的都不可以。戚晏，你真的想要救她吗？”
　　戚晏自然听出了孟婆真正的意思，面纱之下的她浅浅地笑了笑，不过片刻就坚定地说出了她的答案，“自然。”
　　魅初听了大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救那个只剩下一缕魂的姜苡，她坐在孟婆对面，双手托着脸，受到解辞的影响，也忍不住催促道：“姐姐，所以她要怎么救啊？”
　　孟婆这次也不再卖关子了，直接了当道：“魂难造，但魄易造，她天魂还在，就还有一线生机。既然戚晏愿意救她，就需要她亲自割下自己魂魄来铸成姜苡的魂魄。”
　　“割下？”魅初微微皱眉。
　　“说割下是简单点的说法，具体一点来说，就是要把魂魄一点一点抽离出来，而抽离出来的这份魂魄要摒弃掉所有的记忆，简而言之，就是要够纯净。说起来简单，但这样的痛苦，比起天劫来都要痛上十倍不止。”
　　“而且自古以来，换魂一术都是禁术，能不能承受住这份痛苦割下魂魄是一回事，换魂能不能成功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又怎么说？”炎明此前从未接触过换魂一术，如今听此一闻倒也好奇了起来。
　　“魂魄不是一个容器，它是有灵气的，也就是说，记忆才是魂魄的根骨，把独属于自己的东西变成另外一个人的，这不仅要看记忆能不能注入魂魄，也要看魂魄能不能接受这段记忆成为他的...”孟婆顿了一下，似在思索该怎么表达，随后想到了一个非常准确的形容，“主人。”
　　“这就要看两位姑娘之间的情谊有多深了？”卞城非常善意地补充道，这话语本身没什么问题，但卞城的语调听起来却讽刺意味满满，也不知是什么地方惹到了他。
　　炎明皱着眉瞥了他一眼，随后无奈地撇过头去。他看向站得笔直的戚晏，天色渐黑，她又戴着一层厚厚的头纱，根本看不到面纱之下的脸，可他仿佛能看见那双坚定的、毅然决然的眼睛，就像解辞现在的眼睛一样。这令他越来越好奇，那位叫姜苡的女子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能让这两个人为她做到这份上。
　　戚晏没有再追问换魂的具体步骤，好像也不在乎到底要承受多大的痛苦，她出口的声音仍然是沙哑的，但是却镇定无比，“孟婆大人，接下来需要怎么做呢？”
　　“首先，我需要你献祭你九成的地魂和天魂来重铸新的纯净的天魂和地魂，这两者相生相长，没了一个，另一个就如蜉蝣一般，没有一点作用。有件事需要讲清楚，凡人的魂魄只能轮回八十一世，先前作为交换，你只剩下三十六世可以轮回，若你执意要换魂，我只有六成把握能成功，而且就算成功，你和她也只有一世可以轮回。”
　　“这么少？”解辞不可置信地问道。
　　“可不要嫌少，换魂本来就有违天道，能成功再活个几十年已经是老天开眼了，真以为救个本来应该消散的魂魄那么简单。”
　　“然后，你们剩下的几个需要进到魂灯的这缕天魂的里，找到对应七魄也就是七情的七段记忆，而你需要留在外面，七魄离体，割下一半七魄，接受七段记忆，铸成新的七魄。”
　　“那人魂呢？”戚晏追问道。
　　“人魂倒也简单，剩下那缕天魂放进忘川河里浸泡几个时辰就能洗净天魂的印记，到时用几个术法就能把它变成人魂了。”
　　“那我们现在就要去这缕魂里吗？姐姐。”魅初问道。
　　“尽快吧，我看这缕天魂撑不了多久了，就算被魂灯护着，这光也越来越弱了。”
　　“就现在吧，不知各位大人现在是否方便，若此次能成功救回小苡，之后若有用到我的地方，我定责无旁贷。”
　　“有空有空，大姐姐，你太客气了，我们来就是要救她的。”
　　卞城仰靠在椅背上，嘴边是一抹别有深意的笑容，“我全听孟婆安排，就是不知神君需不需要回天界报备一下。”
　　炎明微微皱眉，没有立刻回他的话。
　　卞城的话题转得过于生硬，魅初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话没过脑子就直接愣愣道：“报什么备？”
　　卞城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似是在表示怎么魅初连这件事都不知道，“你不知道吗？咱们神君...”
　　“卞城，不要太过分。”炎明出口打断道。
　　孟婆的眼神在炎明和卞城身上来回打转，眼瞅着炎明是真动了气，她立马站出来插科打诨道：“卞城，怎么说话呢？神君好不容易来咱们鬼界做客，你要再这样，就去把小九换回来，也去受一受那焚烧之苦，清清你那张嘴。”
　　孟婆的话卞城还是能听进去的，他努了努嘴，站起来对炎明行了一个礼以示道歉，“恕我冒犯，神君大人不记小人过，绕了我这一次。”
　　炎明满眼复杂地看着他，心中的怒气仍是未见消散，但他努力压下那股烦躁，平淡道：“无碍，卞城王不必多礼。”
　　孟婆笑道：“神君还是那么通情达理。”
　　既然事情已经谈拢了，孟婆也不再磨唧，她自怀里拿出一个全黑的圆盘，中间有一个圆形小洞，被一串密密麻麻的符文包围，边缘由神兽之一玄武绕了一圈，然后隔着一圈圆纹之下则是十大鬼王的鬼头。她往院子中间随意一抛，周围黑风四起，一股阴寒之气势不可挡地传来。
　　解辞被这股风逼得踉跄了一下，还好他身旁的戚晏眼尖，一手把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炎明只觉遍体生寒，下意识想要使点术法，却被卞城出口拦了下来。
　　“忍一忍，现在阴气正盛，有阳气会毁了这阵法。”
　　孟婆低声念叨了一串咒语，那圆盘便随着风开始旋转起来，还随着转动的圈数逐渐张大，直至有整个院子那么大才停下来。随后她利落地往手心一划，她划得很深，几乎可以看见她皮肉之下的白骨，而那道口子也立马就见了血，黑红的血液从她掌心滴落下来，流到她右手掌心聚拢成一小摊。
　　魅初聚精会神地看着孟婆这一番操作，都没心思去管糊在她脸上的头发。只见血液似乎是够了，孟婆没再往右手掌心滴血，而是伸出左手手指沾了沾血，然后抬手在空中画了几道符，红黑的血光自她落手处散发出来，随着一阵尖锐的、刺耳的鬼叫，血符一并被她压在圆盘之上。血符触盘的一瞬间，玄武的眼睛泛起绿光，砰的一声，圆盘如受千钧之力般轰然落地。
　　随后孟婆往怀里掏出一个锦囊，在那锦囊里翻找了一会儿，翻出一小粒通黑的种子。她把那粒种子放在堆满血的掌心，那种子一沾到血就分裂出了无数个小口，像饿死鬼一样，一下子把那血吸了个干净，通身的颜色也由全黑变成了黑中透红。
　　她一挥手 ，种子立刻被抛到圆盘中心，落进了那小洞里面。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风也霎时停了，但片刻之后，地面开始一阵剧烈地晃动，树枝争先恐后地从洞口伸展出来，密密麻麻的排满了整个圆盘。不过一会儿，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就现在了他们面前，树上悬挂下来七盏空魂灯，而在东西南方位也各有一盏魂灯。
　　“这就是换魂树。”
　　孟婆如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