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苍录》箖木

18、魂灯（五） 什么？谁逃

　　听到解辞的话，除了殷舟和魅初，剩下的几位皆脸色一变，连阎炳出口的话语都不自觉带上了办案时审判的语气，“谁告诉你可以换魂的？”
　　解辞一听这话，先是觉得有希望，而后这希望的火花越变越大，最后直接炸满了他整个脑子。他瞪大着眼睛，里面的红血丝清晰可见，出口的话更是异常的偏执，“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就算是我这条命，我也可以一并送上，只要救救她。”
　　卞城噗嗤笑了一声，隔岸观火般地、毫不留情地点评道：“真当自己是什么英雄啊，来这儿给我们唱出逆天改命的戏本来了。小孩，以魂换魂何等禁术，你的命没了就没了，我们阎王爷的修为上谁那儿讨要去。”
　　“不管怎样，我一定要救她。”解辞抱着那灯，听到卞城的话，身体更加颤抖了，仿佛只要有人轻轻一推，他就会跌倒在地。
　　可他偏偏站着，用尽全力地站着，近乎偏执的眼睛在幽暗的红光之下亮得惊人。
　　炎明此前一直顾及这是鬼界的事，没出声，现下看到面前这个小孩如此绝望又决绝，心中那点恻隐之心不动声色地冒了出来。鬼界这群鬼王自然不会懂这小孩需要多大的勇气和胆量才会抱着一盏灯毅然决然地找来这，也不会理解凡人之间的赤诚相惜之情，虽然他们也是从凡人变成的鬼。但上万年的光阴、厮杀已经把他们的血变成了冷的，这种冷并不是所谓的刻意袖手旁观，而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的，没什么大不了了，能活就活，实在活不成了死了也是解脱。
　　照他们看来，那缕魂魄就在要死不死但逼近要死那个行列，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但炎明不同，作为神，他没有一般神的傲慢和不染尘烟，相反，他很能共情别人。他懂得凡人的弱小，理解如果只拥有那么小的力量，那么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来的行为，也理解他们的胆怯和突然的恶毒。
　　或许是受到三尊的影响，在他心里，他一直认为凡人就是需要保护的，因为在神魔鬼妖面前，他们不堪一击。
　　“孟婆那儿或许有法子？”炎明开口道。
　　卞城偏头去看他，眉尾轻挑地挑起，眼里面都是玩味，“神君，咱们鬼界的事，你还是不要插手为好。免得赔了夫人又折兵，要是再欠下几个赌约，我就要追到天界去亲自讨要了。”
　　炎明脸色一黑，阎炳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他立马沉声警告道：“卞城。”
　　卞城立马做了个自我噤声的手势，但脸上的表情却是不予苟同。
　　解辞这才注意到在那个十分妖孽的鬼王旁边还坐着一个“人”，不过那个鬼王似乎叫他叫的是神君，六界之中只有“神”才会被这样称呼。解辞眼里闪过一丝亮光，一改刚才魂不守舍的样子，毫不犹豫地抱着那灯就跑到了炎明面前，然后直挺挺地跪在了他面前。
　　“神君，救救我主人吧。”
　　炎明被他这一番动作吓了一跳，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是自己暴露了身份，还反应过来正是旁边这位阴魂不散的鬼王把他的身份暴露了。他无奈地压了压眉，站起身来扶起解辞。
　　“你先起来，天界管不了魂魄之事，若是几位鬼王都没有办法，你...主人的魂，就让她消散了吧。”
　　解辞死死抓住炎明的手，摇着头说道：“不行，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的魂聚不起来，为什么，神君，你不是神吗？神不应该无所不能吗？为什么连一个凡人的魂魄都救不了。”
　　如果连天上无所不能的神君都救不了她，那还有谁能救？解辞一想到这儿，心脏就不受控制地疼痛起来。
　　正当他死死揪着炎明的衣袖不放时，旁边有个一直没说话的鬼站了起来，他似乎是想离开，但是伸了个懒腰之后却迟迟不见动静。
　　那个解辞不认识的鬼正是殷舟，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解辞怀里的那灯，又看了看站在那儿无所适从的炎明，解释道：“这一世是她的最后一世，所以她的魂聚不齐。”
　　阎炳惊讶地看向殷舟，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这小子怎么突然长大了会说话了。卞城看着他的眼神里也带着些不可置信，他的目光在炎明和殷舟，还有在那半蹲着的魅初身上转了转，最终眯起了眼睛。
　　这时突然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听起来不像只有一位来客，而且步履凌乱得不像是什么好事发生。阎炳泄气地往身后一靠，然后手一快拉了一把就要往外走的殷舟，劝道：“等等，看看又出了什么事。”
　　殷舟左手一转挣脱了阎炳的束缚，一双眸子依然平静无波，淡淡道：“今晚给我做彼岸糕。”
　　阎炳瞥了一眼桌上的糕点盘，已经空了，无奈道：“好好好，给你做。”
　　果然不出阎炳所料，白无常无求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一大帮鬼差和判官，白无常一看到阎炳便叫嚷道：“不好了阎王！”。
　　然后他看到了阎炳旁边的那几位非鬼界人士，立马憋住了要说的话。
　　阎炳看了一眼对面紧抓着炎明手的解辞，转过身去沉声道：“出什么事了？”
　　“这...”白无常直瞅着那几个脸没那么白的，支支吾吾地泛起了难。
　　“说！”
　　“极寒极炎地狱出事了！”
　　阎炳眉头一皱，“那有三帝亲自施下的禁制，还有鬼王镇守，能出什么事？”
　　无求身后一位女判官站了出来，正是方才在街上的白姮，她脸上十分难看，显然这次出的事不是一般的大，“阎王、卞城王，那三位出逃了。”
　　此话一出，就连殷舟这个不问世事的懒鬼都被惊动了，他快步走下去，一双黑眸紧盯着白姮，“怎么回事？”
　　殷舟反应这么大属实情有可原，其一三帝亲自施下的禁制何其难破，现在关押的重犯却了无声息的逃走了，而且一逃还是三个。其二那三位一逃六界准没安生日子，要捉拿回来一定是避无可避的事。而鬼界会派谁出去呢？三帝自是不会出手的，那就自然轮到他这这个每百年都会与三帝对打的九鬼王了。
　　殷舟显然根本不在乎那三位会惹出多大的祸事，也不关心六界生灵会遭什么劫难，但他清楚地知道，要是那三位逃了还不能及时抓回来，他的安生日子就到头了。
　　白姮此前从未见过殷舟，但凭借殷舟一激动不受控制的血息，她一下子就猜到了殷舟的身份，“九鬼王，刚才主城街上有异动，我等被告知极寒地狱情况有异，速派遣鬼差前去查看，谁知到那儿时，恶神渎羲关押之地几万条寒冰所制的锁链尽数破裂，看守的鬼差魂魄只剩半息烛火。”
　　“随后，我等立刻赶往极炎地狱查探情况，结果到那儿时，恶鬼幽喰、恶魔影厄已经不知所踪了。”
　　阎炳眉头紧锁，开口问道：“你们鬼王呢？”
　　此话一出，白姮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她僵硬地抽动了下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绝望：“鬼王...魂魄也只剩半息烛火。”
　　阎炳立马就变了脸色，他立刻走下来，“带我们去地狱看看。”
　　魅初快跑到殷舟旁边，“殷大王，能带我去不？我还没见过地狱长什么样子。”
　　殷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阎炳提醒道：“你跟着他别乱跑，地狱那边到处都是机关和关押的重犯。”
　　卞城托着他那一身叮呤当啷的衣服站起来，语气里带着不同于往日的正经，“神君也跟去看看？上报天庭这事就交给你了。”
　　解辞拉着炎明不放手，听到他们的话之后来了一句，“我也要去。”
　　卞城眉头一蹙，看着搭在炎明手腕上的那只脏手，莫名觉很不顺眼，夹带着讽刺说道：“你？别一不小心把你那灯丢了，找也找不回来。”
　　解辞顺着卞城目光的方向，看到了自己的手，他若有所思地顿了一下，随后突然踉跄了一下，接着装作被鬼界的阴气所扰，猛地跌进了炎明的怀里，还如有实质地咳嗽了几声。
　　一口少年稚气未脱的声音硬邦邦的，出口话却软得很，“神君，别留我一个人在这。”
　　一看就是拿准了炎明心软，定不会置他于不顾，还特地强调了“人”这个字。
　　炎明哪见过这阵仗，他所碰见的，不管是鬼神魔还是人妖，要么对他毕恭毕敬，要么近而远之，要么最多也就像魅初那样，跟他开几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这还是第一次有敢扑到他身上的，而且还是个半大小子，刚才还铁骨铮铮的，现在却变得...柔弱了起来？
　　卞城跟靠在炎明怀里的解辞对视了一眼，那小子眼里面都是满满的挑衅，一看就知道是跟他对付上了，他两三下把炎明拉到自己身前，然后一把推开了解辞，“我看你不是什么凡人，妖精吧你，身上还有那么重的妖气，也不知道是被哪个狐狸精上身了。”
　　炎明猝不及防被卞城往后一拉，后背重重磕在他胸前的钢环上，震得他脊柱直接麻了一截，他立刻就疼得皱起了眉，有些气急败坏道：“卞城！”
　　卞城这个皮厚的完全没感觉到有什么异样，直接上手捏住炎明的左肩，牢牢控住他，微抬起头俯视着解辞说道：“你离这小子远点，小心被他骗。”
　　炎明只觉得有一团不知从哪来的火就要从他胸口里喷出来，但他仍维持着体面，只是右手用力扳扯开卞城的手，然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卞城王还是先管好自己的事吧。”
　　阎炳安排完那一大帮鬼差，转身就要叫上后面那几个一起去，谁知就见炎明几乎是靠在卞城怀里，脸色看起来很是难看，而卞城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儿去，而他俩对面那个刚才还要死要活的“凡人”脸上露着一股似乎是鄙夷的神情。
　　他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但现在哪有闲工夫，朝着他们就大着嗓门喊道：“卞城，炎明，带上那个小孩，咱们去地狱看看。”
　　魅初转头去瞧他们几个，就见炎明看起来不太高兴，于是她低声去问殷舟，“殷大王，炎明神君和卞城王之前是有什么嫌隙吗？”
　　殷舟平日连门都很少出，在这之前甚至都还没记住卞城王长啥样，哪知道他俩之间的腥风血雨，“不知道。”
　　意料之中的答案，魅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在殷舟出声提醒之后，拉住了他的一片衣角。
　　鬼界之中，也就十大鬼王可以在各地自由来出。不过一瞬之间，他们立刻就到了传说中的关押六界重犯的极寒地狱。
　　还没落地炎明就感受到了一股极强的寒气，传说这整个地狱都是由上古的寒冰所造，就算是在凡间受太阳所晒，也能维持个几万年。
　　冰面上堆叠了几层冰雾，足足有一尺高，炎明还没看清楚周围的构造，身上突然传来轻轻的一扑，他低头下去，只见身上多了点不属于他的衣物。
　　他皱了皱眉，话都还没出口，卞城就解释道，“听说你们神娇贵得很，受不住这寒气，披着挡挡吧。”
　　卞城的话属实没错，神以天之阳气滋养，这上古寒冰属极阴之物，二者并不相合，甚至这寒气会腐蚀掉身上的阳气。
　　“多谢。”炎明侧头朝他微微低了低头。
　　然后解辞半带讽刺的话语就接着传来了，“我也冷得很，可比神君娇贵多了，堂堂鬼王只有一件可以御寒的披风吗？”
　　卞城半眯着眼盯着解辞，像是宣告主权一般，故意靠近了些炎明，在炎明后面无声地张口，“你也配？”
　　一场无声无息的腥风血雨即将展开。
　　解辞刚想回击，魅初就跑到了他们这边来，化解了这场一触即发的争执，“解辞，去殷大王那儿，他身边不冷。”
　　解辞被魅初生拉硬拽着走了，炎明一手解下身上的披风，还到卞城手上，卞城挑起眉尾，不解又绕有意味地看着他。
　　炎明避开他的目光，言简意赅道：“我去殷舟旁边。”
　　极寒地狱全由寒冰所造，就连锁链也是冰的，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关押恶神渎羲之地。这是一间很小的狱房，三帝施下的禁制几乎遍布屋内的每一处，墙上的锁链已经尽数断裂，碎成了数不清的碎冰瘫摆在地上。
　　殷舟调动他体内的血息在屋内巡视，阎炳和卞城各自检查起墙上的锁链。炎明眼睛很尖，一下子看到地上有一团不属于这儿的东西，蹲下来去查看。魅初好奇地摸着门柱，试着把寒气聚拢到自己掌心。
　　只有解辞和白姮站在门外，他抱着他怀里的灯，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
　　“三帝的禁制没有被破。”
　　阎炳转过身去看殷舟，“什么？”
　　殷舟一双黑眸平静得很，他抬手聚起血息，随后利落地狠狠砸在墙上，收到禁制的保护，墙不旦丝毫没受损，还把那血息给吸了进去。殷舟演示完这一通，才又开口道：“三帝的禁制没有被破。”
　　“那渎羲是怎么逃出去的？”卞城问道。
　　“你们这极寒地狱也会有泥土吗？”炎明用法力巴拉开地上的那一堆碎冰，露出了一摊灰乎乎的泥水。
　　白姮闻言猛地看向解辞，笃定地问道：“解辞，你是不是见过渎羲？”
　　解辞面上冷冷的，眼神定定地落在地面上那一团泥水上，片刻后他开口道：“是。”
　　白姮愣愣道：“你之前说你昏迷了是骗人的？”
　　“我没有骗人，我的确昏迷了。”
　　卞城眉尾轻轻挑起，讨赏似的看着炎明，“我就说这小子不可信。”
　　炎明移开看向卞城的视线，摸了摸地上的泥水，一瞬之间想通了整个事情的脉络，他站起身来看着解辞，肯定道：“你知道他是怎么逃的。”
　　解辞看着炎明，又看向他后面的那三个鬼王，忽地扬起一个微笑，连眸子里都是笑意，整个人看上去有些诡异。殷舟本能地感觉到有危险逼近，眸子里氤氲起红色的血雾，没等他有所动作，解辞就开口道：“好久不见啊，我的朋友，卞城。”
　　卞城脸色一变，“渎羲？”
　　解辞轻笑了一声，把怀里的灯随便扔在地上，向前走进了牢房里，然后就被殷舟的手给拦住了。他也没有要跟殷舟对上的意思，就正好停在了那儿，仿佛在跟老朋友叙旧一样，“十几万年不见，你还是如此...鲜艳。”
　　卞城双手抱着胸，眯起眼睛，没有反驳他这句话，但也没有要跟他叙旧的心思，朝着殷舟就喊道：“殷舟，上。”
　　殷舟聚起血息就要开打，占领解辞身体的渎羲把手轻轻搭在殷舟的手臂上，“慢着，你要是动手，这孩子可就活不成了，而且我的真身也不在这儿。”
　　“你究竟想要干什么？渎羲。”阎炳沉声问道。
　　“噢，瞧瞧我这眼睛，竟然没看到你，阎罗王大人，肯定是我们家卞城的风姿实在太过卓越，这不，我都没心思再去看别人。”
　　“你究竟怎么逃出去的？”卞城问道。
　　“这嘛，还多亏了这孩子，体内的妖气不是一般厉害啊，竟然能逃得过三帝的禁制，随便上个身就逃出去喽。”
　　“果然是这样。”炎明突然开口道。
　　渎羲看向炎明，似是在回想他究竟是谁，但紧接着他睁大了眼睛，眼睛里带着满满地不可置信，“你身上怎么会有...”。他立刻转头去看卞城，“你...”
　　他的质问还没说出口，卞城就聚起一道强劲的血息直扑他的面门，生生把渎羲的那缕残魂给打出了解辞的身体。但那缕残魂没那么容易被打散，它硬生生又钻回解辞的身体，疯癫又痴狂地喊道：“卞城，你背信弃义，你背叛了我！！”
　　卞城嗤笑了一声，“谁背叛谁，说得清楚吗？”
　　渎羲哈哈大笑起来，笑到最后咳嗽得不行，直跪在地上，“有本事你们就抓住我，不然，我一定会搅得六界，永不安宁！！”
　　解辞从刚才回答完白姮的话之后就失去了意识，然后他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跪在地上，怀里的灯不知所踪。他立刻站起来，左转右转去找他的灯，直到看到落在白姮脚边的灯，他才一下子安下心来。
　　他抱起那灯抬头去瞧那三个鬼王和炎明，就见他们一脸沉重，除了殷舟。魅初则靠在一边的门柱上，一脸震惊，像是看到什么奇怪又新奇的东西。
　　“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吗？”解辞面带犹豫地问道。
　　阎炳开口道：“我们知道渎羲怎么逃出去的了，我听闻每种妖的妖气都是特别的，而只要妖施下妖气，不管天涯海角，都能追回这股妖气。解辞，你应该在渎羲身上也施下了妖气吧。”
　　解辞沉默了一会儿，才回道：“我只知道大概的方向。”他紧接着继续说道：“不过，要我帮忙，我只有一个要求，救活她。”
　　阎炳无奈地叹了口气，“去找孟婆吧，她那儿应该有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