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苍录》箖木

17、魂灯（四） 解辞来鬼界

　　魅初和解辞跟在无欲后头，街上拥挤得厉害，无欲走一会儿就得停下来等他们一会儿。
　　好不容易到了一个稍微空旷点的街道，魅初擦了擦额头上热出来的汗，看了看旁边的解辞，友善地问道：“你是从哪儿来的？”
　　解辞冷冷用余光瞥了她一眼，不作回话，像是懒得搭理她。
　　魅初挑了挑眉，下意识觉得这孩子不是个善茬，怎么自她从魔界出来的之后，遇到的不管是人也好鬼也好，都奇奇怪怪的。殷大王她搞不定也就算了，毕竟她实在打不过，一个小屁孩，她还能搞不定？
　　她把视线移向解辞怀里的物件，这么凑近一看，她才发现这灯居然是亮着的，只不过火非常微弱，稍微离远一点看过去都看不见。只是…这灯周身的样式、颜色，她莫名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
　　“你抱着的是什么？”
　　解辞这次没再看她，也没有回话，就像是完全当她不存在似的。
　　“你一个小孩，怎么找到鬼界里面来的？”
　　“........”
　　解辞越不说话，魅初就越有劲头，这一点，倒是和卞城王有些像。
　　无欲默默在前头听着，觉得卞城王一定与她很聊得来。一魔一鬼，就能吵得整个鬼界好不安生，再加上无求那个嘴把不了半点门的，两鬼一魔一台戏，都不用去请戏班子了。
　　解辞显然是被她吵烦了，惜字如金地来了一句“你很吵。”
　　魅初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一些，回怼道：“你个小屁孩懂什么？这样是没有女孩子会喜欢你的。”
　　不知是哪句话触到了解辞的霉头，他转过头来，狠狠地瞪了魅初一眼，说出了他的下一句评价，“你真的很无聊。”
　　他本以为听到这样的话，她会羞愧才是，谁知她竟然哈哈大笑了几声，一边笑一边狠狠拍了拍解辞的肩头，“你还是第一个说我无聊的人。”
　　解辞这会儿才正正经经地打量起魅初来，他认识的女人不多，不管是村里干农活的妇人孩子，还是宫里的娘娘公主，就算是再开心也都只是拘于口角之间，从未有这般动手动脚的。
　　不过就算他再怎么以头顶看人，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女人。
　　说话给人的感觉像是个少女，但是若不听她说话，单看她的样貌和身段，会下意识觉得这是一个风情万种、随随便便就能迷倒一大片人的貌美女人。
　　魅初见他盯着自己不放，一时想逗一逗这小孩，她眉头戏谑地往下压了压，开始拿起她调戏少男少女的势头来，“怎么？被姐姐的魅力迷倒了吗？”
　　解辞闻言淡淡地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回去，没再理她。
　　果然有些人天生就是不适合说话。
　　在人间时，他看过许多，也听过许多关于地府的描述，但都是恐怖的、吓人的，甚至有说书的说，整个地府就是十八层地狱。但现在进来一看，好像不是这样的，虽然不比人间明亮，倒也说不上昏天黑地。而且这里的鬼，若不注意他们的呼吸以及白得发亮的皮肤，简直和凡人长得一模一样。
　　没有拉得巨长的舌头，也没有整个头都是头发的头颅，更没有指甲都要戳破天的手指。相反，他们都打扮得人模狗样的。
　　就连黑无常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吓人。
　　解辞虽然心里没了刚才掉进来砸进鬼堆里时的那么胆战心惊，可到底是第一次来到鬼界，何况他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孩子，不可能做到完全的心平气和。他盯着无欲的后脑勺，生怕他下一秒就要转过头来说“我是来勾你魂的”。
　　余光里周围的建筑建得整整齐齐，不像人间多数只有一层房子，这里的屋子少说也有四五层，修得高高的、黑黑的。门外挂着红灯笼，亮堂倒是亮堂，照得门上的图案都一清二楚，就是挺渗人的。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到了一个特别空的巷口，黑雾堆积在路的尽头，从解辞的角度看过去，完全看不清雾里面有什么东西。
　　他定睛看过去，明明没有风，黑屋却在移动，眨一下眼睛就瞬间换了一个模样，甚至还有少许烟雾变换成手试图要搂住他的腰。
　　解辞心下一紧，被这黑雾吓了一跳，差点没直接跳起来。他下意识抱紧怀里的灯，想要叫住前面走得义无反顾的黑无常，奈何一个眨眼，黑雾瞬间包裹住黑无常的身体，紧接着他就没了踪影。
　　魅初一直看着他，察觉到他的紧张，体谅地解释道：“阎罗殿不在主城，我们要穿过这个门，也就是这团黑雾，才能进去，你要是怕的话我可以拉你手哦。”
　　实话实说，魅初要是想表现出友善，是很容易让人信任和喜欢的。被她这么一说，解辞心里的害怕减轻了半点，但他这个人就是个别扭性子，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于是他飞快地看了一眼魅初，用蚊子般的声音道：“谢谢，不用了。”
　　周围非常安静，魅初又站在他旁边，自然听见了他的感谢。她笑了两声，又笑着说道：“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魅初，魔界的一个小魔。你呢？”
　　向前一步就是浓密的黑雾，解辞犹疑了两下，一直没敢伸脚进去。眼瞅着再不跟上就要追不上黑无常了，解辞心一横抬起了脚，大不了就死，反正他就一条烂命，死了再进轮回，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谁知他刚刚抬起脚，后背就不知被谁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然后他整个人就跌进了黑雾里面，差点没摔个跟头。解辞瞬间懵掉了，他不再紧紧抱住那盏灯，而是像失了神一般把怀里的灯贴在自己眼睛上，直直地呆呆地看着，直到发现里面还有着微弱的光芒后才回过神来。
　　他先是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体的反应，没有疼痛，也没有任何不舒服，然后他迅速往后看了一眼，但后面除了黑黑的一片什么都没有，刚才看到的街道一无所踪。
　　愤怒、后怕、以及感觉到自己安全后的安心一下子涌入他的心头，他愤愤地往右看过去，隐隐地能看见他右边这个女人的影子，似乎还在微笑。他一时火气直上心头，对着魅初气急败坏地说道：“你干什么？”
　　亏他刚才还觉得她是一个好人，不，好魔。
　　魅初丝毫不觉得到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坦然道：“帮你啊，再不走就追不上黑大王了，我也不知道阎王殿在哪儿，要是迷路就麻烦了，殷大王肯定没那么好心来找我的，阎罗王也很忙。”
　　这话说得倒像是解辞在无理取闹，他轻哼了一声，暗自发誓一定不要再跟这个女人说半点话。
　　魅初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周围又安静得厉害，她一时无聊极了，又提起刚才那个话头，“所以说，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刚才她离得太远，这小孩说话的声音又太弱，她完全没听清楚他到底叫什么名字。
　　解辞现在完全不想理她，好不容易才追上黑无常，他可不想因为这个女人迷失方向。他双手抱着灯，紧紧盯着前面那个影子，加快了脚下的步伐，深怕自己跟丢了。
　　“说说嘛”
　　“说说嘛”
　　“快说快说”
　　“你怎么比殷大王还无聊。”
　　解辞被她吵得都有些看不清无欲的背影，而魅初还在自娱自乐地问着，最后解辞实在受不了了，他狠狠地看了旁边乐此不疲的魅初一眼，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解！辞！”
　　魅初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解辞实在不懂她为什么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但他根本没心思去想，他只在祈祷，祈祷这个女人能够安静一点。
　　但才安静了一秒，解辞打赌，肯定只有一秒，那个女人的问题又接二连三地来了，“所以你是从哪儿来？”
　　“.......”
　　“人间什么地方？”
　　“.......”
　　“快说说嘛。”
　　“........”
　　“.......”
　　解辞不知道他怎么挺过这一路的，他只知道，当他们马上走近阎王殿，他看见了写着“阎王殿”三个大字的牌匾的时候，黑无常转过身来。看到他的脸色之后，那张白得发亮的脸上，切换了各种表情，疑惑、惊讶、不解，最后来了一句，“你这小子怎么回事？我没把你魂勾走吧？”
　　魅初方才忙着问东问西，丝毫没注意解辞的状态，这会儿听到无欲的话，她几步走到解辞面前，眯着眼睛很正经地打量了几圈，最后定论道：“他肯定是被刚才那黑雾吓着了。”
　　解辞的嘴角无语地抽搐了两下，他闭着眼睛面无表情地暗自翻了个白眼，努力让自己不要受面前这个女人的干扰，然后平静地睁开眼睛，平静的眸子里暗含某种异样的期许与兴奋，对着黑无常道：“我没事，我想去见阎罗王。”
　　他们还没进到阎罗殿，就先听到了好几道毫不掩饰的大笑声，笑得肆意又疯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疯子在寻人开心。无欲听到这笑声眉头皱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啧了一声，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这下阎罗殿可热闹喽。”
　　魅初跳到无欲身边，紫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转成了花一般的形状，她背着手，张口问道：“什么意思？”
　　无欲也不多言，意味深长道：“进去你就知道了。”
　　解辞听到这笑声莫名有些发怵与心慌，但紧接着他的眼神里露出几分狠意，刚才身体里出现的慌张反应霎时荡然无存。他抬起头看着不远处大殿屋顶上的玄武雕像，通黑的眼睛仿佛能看透每一个踏入这个地方的人、鬼，但他丝毫没有闪躲，他直直地看着玄武的眼睛，一双黑不见底的眸子里显出淡淡的疯意与不屑。
　　魅初回过身来，对上解辞那双眼睛，登时心下一惊。
　　这不是一个小孩该有的眼睛。
　　察觉到魅初的视线，解辞看了她一眼，眼睛又恢复了刚才的平静。
　　魅初刚进阎王殿就明白了无欲刚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三鬼一神坐在一张桌子的四边，殷舟懒懒地斜躺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吃着桌上的糕点，剩下三个手里都拿着纸牌。笑得最开心的要属几日不见的卞城王，他手里夹着两张纸片，对着炎明笑得一脸意味深长，炎明则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屹然不动地面朝着坐他对面的阎炳。
　　他们一进殿，阎炳就闻到了无欲的气息，头都没抬就直接道：“无欲，快来快来，帮我和炎明两把，再这样下去，你家大王要输得裤衩子都没了。”
　　无欲张大步子几步走了过去，低头看了两眼阎炳的牌面，毫不留情地出口道：“放弃吧，输定了。”
　　卞城听到这话笑了几声，偏着身子靠近炎明，却一抬眼看见了魅初和解辞，顿时身子转了个弯，坐直起来。他支起手托着下巴，看着魅初他们两个，红眸里带着几分玩味和不羁，“阎炳，你这儿来客了。”
　　魅初走向前来，丝毫没有一点拘束与不适，对着炎明抱怨道：“神君，你来这儿玩居然不叫我。”
　　炎明听到她声音放下牌站起来，脸上露出一抹温柔又恰如其分的微笑，解释道：“刚才过来时没找到你。”
　　魅初努努嘴，回了句“好吧”，她看向依旧躺在椅子上的殷舟。这家伙更是一绝，看到她来了后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又专心致志地吃他的糕点去了。
　　魅初眼珠子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边露出一抹坏笑，“殷大王，多日不见，想我了没？”
　　听到这话，殷舟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一双黑眸平静无波，一口清亮的嗓音依旧悦耳，说出来的话就没那么好听了，“不想。”
　　卞城闻言噗嗤笑了几声，“殷舟啊殷舟，真不知道你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魅初也不在意殷舟这句“不想”，转朝阎炳道：“阎王爷，有个小孩来找你。”
　　无欲靠近阎炳耳边，对着他低语了几句，但其实除了魅初、炎明和解辞，其他二位鬼王都听到了无欲要说的话。
　　卞城此时也不看乐子了，他站起来走到解辞旁边，围着他转几圈。殷舟则掀起眼帘看了几眼解辞，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随后垂下眼帘满不在乎地继续吃起他手边的糕点。
　　“小孩？有趣，一个小孩竟能找到鬼界里来。”
　　解辞进来后默默扫视了一遍他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真到了鬼王的地盘，心里竟意外地不害怕了，于是他绕过卞城径直走到阎炳和殷舟中间，对着阎炳正色道：“阎王爷，我听说你能修复魂魄。”
　　卞城看着解辞单薄的背影，破碎的衣衫上沾满了泥点子，眉尾饶有意味地轻轻挑起，他回到刚才的位置坐下，双手托着脑袋毫不掩饰地看着对面的解辞，“有意思，咱们鬼界好久没这么有意思的事了。”
　　“上一次还是...”卞城意有所指地看向炎明。
　　炎明察觉到他的视线，温柔的笑容仍牢牢挂在他脸上，只是手微微一动，原本安安静静躺在桌上的纸牌登时“啪”的一声拍到了卞城脸上，痛得他“啊”了一声。
　　阎炳没心思管那边的暗潮汹涌，他垂眼看到解辞怀里的灯，脸上的表情微变。
　　他收敛起脸上的笑容，一张脸沉下来，红黑相间的衣物衬得他既威严又肃穆，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这一正经起来，周身的气质倒是无愧于他这阎罗王的名号。他抬眼对上解辞透露出几分真诚的眼睛，若有若无的血息自他手指头里钻出来，绕着解辞的身体飘了几圈，屋里静得有些可怖。
　　魅初坐得靠近了点殷舟，以防要有什么危险发生，她还能狠狠抱住殷舟的大腿逃命。
　　阎炳也没沉默多久，他收起自己打量的目光，转而看向解辞怀里那盏灯，“魂魄进灯有多久了？”
　　解辞眼睛亮了亮，似是没想到阎王爷会这么好说话，更没有想到他这么快就帮他看了，一向故作冷淡而紧绷的脸蛋顿时放松了许多，连带着语气都变得激动了起来，“有两个月了。”
　　阎炳伸出手，解辞紧紧抱着灯，迟疑地看着阎炳。看他一副防备的样子，阎炳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心，我不会对里面的魂魄怎样的，只是检查一下。你敢找到这里来，不会不敢赌一把吧？”
　　解辞的手指不断捏紧和放松，最终终于慢慢把那灯放在了阎炳手上，他拿起和放下的动作都尤其的小心，像是怕轻轻磕碰到，里面的魂魄就会瞬间消失不见。
　　阎炳把那灯提到眼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越看眉头越不自觉地皱起，里面淡蓝色的火光，或者说是魂魄的弧光非常微弱，甚至要凑近去看才能看清。
　　一会儿后阎炳把灯安放在桌上，沉声道：“这魂我救不回来。”
　　闻言解辞顿时愣住了，眼睛里露出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迷茫与惊慌，阎炳出口的那几个字一直在他脑子里循环念叨，逼得他几乎直不起身子来。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救不了，不可能，她明明没有受到什么重创，魂魄怎么可能救不回来。”
　　魅初从桌上跳下来，半蹲在殷舟旁边，对着殷舟低语道：“殷大王，那个魂魄真救不回来了吗？”
　　殷舟被糕点哄得十分好说话，此时就像一个乖巧的大猫，虽然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但好歹是回了魅初的话，“大阎说不能。”
　　“连你也救不了吗？”
　　“不会。”
　　解辞颤抖着拿起那盏灯，颤抖着提到自己眼前，瞪大着眼睛去看，直到看到中间微弱光芒才放下来。他眼尾发红，眼神里带着一分绝望的期许，抬起脸来朝阎炳问道：“换魂也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