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苍录》箖木

16、魂灯（三） 解辞登场！

　　鬼界共有十位鬼王共理鬼域之事，三帝退隐多年，只会在事态危急之时才会出山。
　　殷舟排位第九，被称作九鬼王，掌管六界轮回。若想查明某人某神某鬼某魔的前世今生，来到他这儿，准给您一并查齐。
　　不过找他多半是没用的。
　　轮回殿无鬼王当差，这是整个鬼界的共识，可每百年抢着拜入轮回殿的鬼却不少，甚至多于好名声在外的主城。原因无二，只因殷舟给的阴气实在是多，几乎是别的地方的两倍。
　　世间无非两种气，阴气、阳气。鬼界的那自然就是阴气，可这阴气也并不是哪都有，唯有十大鬼王府和三帝隐居之地最甚。作为鬼，修为与阴气相生相长，鬼力强的鬼，得浓盛的阴气，便会滋养出更加旺盛的阴气。
　　他们这种鬼魔神之物，生命的形式不在于心脏的跳动，而在于他们修为的深浅。
　　修为长，活得越长，修为短，活得也就越短。
　　要想成为鬼，还是轮回成为人，只在喝下孟婆汤前的念头之差。
　　不过成鬼之后，若只想在鬼城里过安心日子，每日都在放纵玩乐，那他们的寿命与凡人轮回几十世直至魂魄散尽的寿命也差不多。神魔虽少，但都是在为人时勤勤恳恳的修炼才能飞升，实打实的修为不是随便一个决定就能进入鬼城的鬼敢妄求的。
　　而在鬼界，成为鬼王的办法非常简单，那就是打败上一任鬼王。
　　胜者为王，败者就死，就是鬼界的规矩。
　　鬼节百年举办一次，每次盛大的狂欢之后就是万众期待的万鬼厮杀。若你不厌杀戮并以乐趣冠之，若你单纯想用武力征服六界，那欢迎你来到鬼界，欢迎你进入噬魂渊。
　　但这噬魂渊进去容易，可不是那么好出来的，每百年大约有几百万的鬼会选择进去，但出来的只有几万个。百分之一的几率，你能当上鬼差，或者充鬼兵，从此走上几千年不缺阴气的快活日子。
　　但若是出不来，那剩下的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百年才举办一次的鬼节，这热闹程度肯定不容小觑，魅初来的前几日在鬼城了兜了一圈，这边瞅瞅，那边转转，玩得十分轻松愉快。几百条街，除了赌场那几十条，简直就是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可到了鬼节这日，平日待在自家的鬼出来了，鬼差鬼兵也被放出来了。大街上尽是鬼，还有不少装作鬼混进来的人，甚至还有神魔也来凑热闹。
　　魅初被挤得生无可恋，干脆一个飞身跳到了高楼上，她靠着栏杆坐下来，支着下巴看着底下五颜六色的一片，一会儿后自言自语道：“怪不得神君不愿来。”
　　这座城第一眼看上去很黑，城上方还有浓密的黑雾，城里每隔几米都会点上红灯笼，只不过散发是蓝光，印在红色的灯笼纸上，有种诡异的美感。但进到城中之后，魅初发现这座城还是有其它颜色的，只不过随着岁月的流逝，各种光鲜亮丽的颜色都被黑色所覆盖，变得暗淡了。
　　最重要的是，魅初发现这鬼城其实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恐怖，鬼王也不都是些嗜血如命的怪物。
　　说到鬼王，魅初见到过这座城的鬼王，卞城。
　　在炎明屋里。
　　彼时她只想去找炎明，然后他俩一起去找殷舟，结果就撞见了尴尬的一幕。
　　卞城挡在炎明身前，不知跟炎明说了什么，或者对炎明做了什么，魅初推开门后没看清和听清。在她踏脚进去的那一秒，她只听到了一道清脆的巴掌声，以及一声冷漠至极的“滚”。
　　她身体一僵，飞快地瞥了背对着她的那鬼一眼，就见卞城王嘴边有道浅浅的血印子，而他整个鬼把炎明挡得严严实实的，根本看不见炎明的身影。
　　任魅初往日是个心大的、不怕尴尬的性子，这会儿也深觉这不是她该在场的时候。于是她迅速默默收回脚，然后拉关紧房门，火急火燎地飞身离开了。
　　炎明神君，她非常清楚，脸蛋好看，性格非常温和宽容。像她之前所说的，炎明神君的耐心和容忍程度都是极高的，行事作风虽然看起来威严有余，不容动摇，但那都是他曾经当过天帝的缘故。
　　竟然有鬼能让他这么生气，甚至还说了“滚”，这岂止是罕见，简直就是开天辟地的一出。
　　想到这，魅初突然开始好奇起这位卞城王来，于是她循着记忆，往往生殿的方向走去。
　　谁知等她到了轮回殿门前，当值的鬼差竟然告诉她殷舟不见外客，她撇了撇嘴，决定...溜进去。
　　轮回殿很大，但魅初飞起来的时候看到的鬼差并不多，或许是都待在屋里面。
　　不过还没等她站稳脚跟，一道怒气满满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谁？竟敢闯入轮回殿。”
　　接着一道强有力的血息直奔魅初的面门，魅初身子一抖，立马抽出腰间的鞭子将那团血息打散，随后飞身到了地面，直面迎上那鬼，“我是魔界的魅初，来找九鬼王的。”
　　那鬼眉头一皱，“殷九？这年头除了阎王竟然还有来找他的？”
　　他眉间有一道很深的疤痕，但这丝毫没影响他清秀的外表，反而增添了些许粗犷的魅力。
　　魅初握紧手中的鞭子，松了松有些发紧的嗓子眼，“几日不见，有些想他了，来见他，不行吗？”
　　那鬼听了这番说辞，似是想到了些什么，紧锁的眉头立马放松下来，语气变得近人了许多，“姑娘不必紧张，我是轮回殿的五大判官之一玄刹，你来找他，带有往生殿的通行令吗？”
　　魅初眉头一皱，“通行令？”
　　玄刹点点头，“他给往生殿下了禁制，没有通行令进不去。“
　　这么一通下来，魅初再好的心情，再多的好奇心也被嚯嚯没了。但她转瞬想到了什么，眉间忽地闪过一抹落寞的神色，默默把鞭子收了起来，“好吧，我先走了。”
　　这抹落寞自然被玄刹捕捉到了，就在她转身准备要走的那瞬间，他一时不忍心突然开了口，“你来找他是有什么事吗？”
　　“就是多日不见想他了而已，没什么事。”魅初说着仿佛就要落下泪来。
　　玄刹几乎石化在了那儿，几万年来，除了阎王会来找殷舟，几乎没谁会来。再者阎王来几乎也都是公事，而今日竟然有个魔族的大美女来亲自找他，还声称是想他了。
　　玄刹虽然表面上毫无波澜，甚至看上去过于平静，内心早已经波涛汹涌了。
　　“我帮你问问他？也许他也想...不对，也许他只是忘了给你通行令。”
　　魅初眨巴着眼睛，无辜道：“你没有吗？”
　　玄刹虽然吃瓜吃得兴致盎然，但还没有吃得脑子都丢了，“有，但是不能给你。”
　　“为什么？”
　　“殷九要知道了饶不了我。而且通行令上面也有禁制，你拿了也进不去。”
　　魅初内心十分抓狂，这殷大王定的什么破规矩。
　　突然玄刹背后传来一道很轻快的声音，“玄刹，愣在那儿干嘛？青橫回来啦，咱们找九王去。”
　　玄刹脸上浮现抱歉的神色，“姑娘，你改日再来吧，今日九鬼王会很忙，估计来不及见你。”
　　“你要有事的话可以去找卞城王，他会帮你的。”
　　魅初看着一脸真诚的玄刹，微微眯了眯眼睛，反正她来找殷大王也是问卞城王的事，既然见不到他，问其它鬼差也是一样的。
　　于是她顺着玄刹的话问道：“卞城王是个怎样的鬼啊？”
　　玄刹像是条件反射一般，魅初出口的最后一个字刚落音，玄刹的答话就紧接着出来了，“反正比殷舟靠谱得多。”
　　魅初起先一直绷着，生怕坏了自己刚刚打造好的为爱情深的形象，听到玄刹这句下意识的蛐蛐，差点憋不住直接笑出声。
　　她一脸疑惑混着担忧道：“卞城王那儿不会也有禁制吧？”
　　“没有，他那儿鬼差多得很，随便抓一个都能带你去见他。”
　　“所以卞城王是个很亲切的鬼王喽？”
　　玄刹闻言思索了几下，“嗯…亲切说不上，倒是挺有趣的。”
　　街上突然传来阵仗极大的喧嚣，是几道惊呼声，把魅初从刚才那段记忆里生拉硬拽出来。魅初回了回神，伸出头往下一看，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被围在中间，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他身上的衣服布料少得可怜，也脏得厉害，好似在泥里滚了好几圈，不仅如此，魅初还注意到他的裤腿破缺处隐隐地显出大片暗红的血迹，不知是他的血还是其它东西的。
　　不过，他头上紧紧地带着一个帽子，那帽子倒是挺干净的。
　　少年双手紧紧抱着一盏灯，整个人都紧绷着，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目光狠狠地盯着围着他这帮鬼，仿若一头陷入极端绝境的凶兽。
　　是的，他是一个人，魅初看一眼就知道。
　　没有血息、没有神力、也没有魔力。
　　但是...为什么不是妖，身体里却有妖力。
　　刚才的喧嚣就像是魅初的幻听一样，底下除了那少年周围，其它地方还是如不久之前的热闹。围在他周围的鬼嘀嘀咕咕地不知在互相说些什么，他们时不时瞅一瞅那少年，然后用手指一指，得到少年一个威胁十足的目光后手被吓了一跳，猛然把手收回去。
　　魅初乐得笑了一声，在人间时都是人怕鬼，到了鬼界倒是反过来了。
　　一个高大威猛的男鬼穿过层层鬼群走向前去，对着那少年直接道：“小子，你从哪里来？怎么突然出现在这？”
　　那少年死死抱着那盏灯，没有回话，目光里的警惕与凶狠只增不减。其它鬼物见有鬼开口，也没那么胆怯了，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但这声音似乎让那少年更加不安起来，魅初只见白光一闪，似是那少年想要先发制人，但随后他整个人就被直接提溜了起来。
　　高大威猛的男鬼一手攥着他后背上的布料把他整个人提起来，一手拿着那少年刚才准备行凶的匕首，粗犷的嗓音再次响起，“小子，我看你是活腻了，这会儿在这闹事，想被关进十八层地狱吗？”
　　这会儿那少年终于张口了，他声音十分沙哑，透露出几分绝望，“你们究竟是什么？！”
　　周围的鬼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然后一齐哈哈大笑了起来，男鬼也笑出了声，“你自己进了鬼门关，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能遇见的都是什么？哈哈哈哈哈。”
　　少年脸上的表情变得那叫一个五颜六色，好像还闪过了些许尴尬，但他仍然狠狠地盯着男鬼，整个人像一根绷得极紧的弦，一点风吹草动他就如临大敌，语气也没变软，明明是询问的话被他说出来像是质问，“阎罗王在什么地方？”
　　那男鬼似乎见怪不怪了，整个鬼身上除了身体和脸长得非常可怕之外，其它地方倒是温和得紧，也不跟他计较，像是在教一个小孩一般，“问问题之前要先报来细，你爹娘没教你吗？”
　　“解辞”少年突然蹦出这两个字。
　　“什么？”男鬼对上少年黝黑的双眸，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
　　少年脸上都是不耐烦，眼神却没之前那么警惕了，他直直地盯着男鬼，“我说，我叫解辞，放我下来。”
　　男鬼盯了他一小会，似是在考虑放了他的后果，但他想了想，觉得他也惹不出什么大风浪，就把他放了下来。
　　周围的鬼叽叽喳喳的声音不减，一个打扮得很好看的魔女犹疑地看着他，开口问道：“你怎么突然出现在这儿？吓了我们好大一跳，还以为是什么恶鬼被放出来了。”
　　旁边的一个鬼听到这话立马不乐意了，“什么恶鬼，就没有恶魔恶神了吗？极炎极寒地狱里面关的都是你们俩族的，可别忘了。”
　　此话立竿见影，那魔女的脸色立马难看起来，几个小神面上也露出尴尬的神色，与那忿忿不平的鬼结伴而行的另一个女鬼出来打呵呵，“行了行了，她也就是随口一说，计较这些干嘛，现在是要问清楚他的底细。”
　　女鬼长得很温柔，出口的话也是柔声柔气的，她走向前去，微微低头看着解辞，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想让解辞放松下来，“你叫解辞是吧？”
　　解辞警惕地看着他，紧紧地抱着手中的灯，点了点头。想是他第一次见到鬼，谁知第一次就见到这么多鬼，心生害怕也是情有所原。不过他所见到的一切恐怕与人间话本里所说的完全不同，面对的女鬼也完全没有要吸他精血的意思，他也慢慢放松了些警惕。
　　“你从哪儿进来的还知道吗？”
　　“我...进了鬼门关......”解辞犹豫着说道。
　　女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然后我到了一个很冷的地方，周围都是冰柱子。 ”
　　女鬼闻言眉头一皱，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不等解辞继续说就急着问道：“你还看见了什么？”
　　“不知道是什么打晕了我，我只看到几团黑影。”
　　女鬼一把捏住解辞的胳膊，脸上的表情似乎更严肃了，“然后呢？”
　　察觉到解辞脸上的痛色，女鬼立马松了手劲，对他说了声抱歉，继续询问道：“然后呢？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等我醒来时，牢里面除了断了的锁链什么都没有，牢门被打开了，我一出牢门就掉到了这里。”
　　少年出口的话实在太不可置信，那可是在极寒地狱关押着的恶鬼魔物，这要是被逃出来一个，六界还能安稳？
　　周围的鬼倒吸了几口凉气，面上露出害怕与惊恐的神色，张着嘴巴说不出一句话来。女鬼此时反而冷静了下来，她盯了少年好几眼，似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谎，随后她抬起头对着那脾气有点爆的男鬼，命令道：“速去极寒地狱。”
　　男鬼回了个“是”就立马掐诀消失了。
　　女鬼拿出一块令牌向周围示意，大着声音道：“我是极境的判官白姮，大家不用担心，那几位都被好好的看守着。这小孩是把留守的鬼差当成被关住的魔物了，极寒地狱有几处牢房都是空着的，想是鬼差没注意，巡视的时候掉了一面瞬移旗在那儿。”
　　高大威猛的男鬼也附和着道：“地狱里还有三尊亲自施下的禁制，没有那三位解开，他们怎么也逃不出去。”
　　男鬼此话一出，周围的鬼神魔放心了不少，那可是三尊亲下的禁制，除了那三位，再没有谁能够打破了，除非关押的那几位有打过三尊的能耐。但话又说回来，要是能打过，那几位还能被关进里面吗？
　　白姮直接道：“都散了吧。”
　　判官都这么发话了，其余的鬼也不敢不从，皆四散着离开了，街道上一下子空出好大一块。
　　只有几个神魔还围在他们身边，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刚才那说话不过脑子的魔女开口道：“那几位若是逃出去了，我想这极寒极炎地狱也该换主了。”
　　一个小神说道：“还请判官速去确认那几位的情况，若是已经出逃，神界不会坐以待毙。”
　　男鬼眉头一压，那张脸终于发挥了他原本的作用，显得凶狠无比，“几位放心，鬼界惹出来的事，我们鬼界会自己处理好。”
　　几位神魔和两个鬼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看着，最终是几个神魔败下阵来，那魔女说了句“但愿如此”就转身走了，随后那几个小神也走了。
　　解辞仍然站在那儿，他紧紧抱着那盏灯，就像是他的命根子一样。
　　男鬼把他从上到下好好打量了一圈，开口说道：“来找阎王是吧？”
　　解辞点点头，不安地盯着他，整个身体仍然是紧绷着的。
　　白姮见状安抚道：“放心，我们没有恶意，他就是阎罗王手下的黑无常，叫无欲。我是看守极寒地狱的判官之一白姮，极寒地狱就是你刚才路过的地方。”
　　解辞闻言表情松动了一些，他紧了紧怀中的灯，说道：“我要去找阎罗王。”
　　白姮看了看无欲，“我先去地狱了，那边不知道什么情况，你带他找阎罗王去吧。”
　　无欲点了点头，低着头看着解辞无奈道：“那走吧，我带你去找他。”
　　魅初默默观望了好久这一出好戏，听到无欲的话之后才飞身下来，直奔到无欲眼前，“黑大人，我也要去见阎王爷，你也带我去吧。”
　　无欲愣愣地看着她，不懂这小丫头片子又是从哪儿钻出来的，“小初？刚才怎么没见你？”
　　魅初嘿嘿一笑，“刚才不方便出现。”
　　“行行行，你俩，都跟我走。真是的，过个节都不安生。”
　　魅初立马张着笑脸安慰道：“不要这样嘛黑大人，我下次过来给你带魔界的美酒，我跟你说，我们大长老酿的酒可好喝了。”
　　“行，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