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青梅酿(六) ...
-
江岺看陆亭尘红着眼,脸上的神色又羞又恼,她以为会吵起来。
可他没有,他像收了脾性似的,没有因挨了她的打就恼怒,反而一直盯着江岺看。眼睫一扇,一滴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就知道是你……”他低低地嗫嚅。
“哎呀——都说你认错人了。”江岺一拍桌子就站起来,顺带薅过了他面前的杯子,把酒坛也挪远了些,叫他别再喝了。
陆亭尘鼻子一酸,这么大个小子像在娘子面前受了什么委屈似的,扯过她的裙子把头一埋,抽噎几下,传来几声低低的啜泣。
“明明就在我跟前啊,怎么人人都说你不会回来了呢?”
江岺抱着裙头有些慌张,一是怕他把她的齐胸裙给扯掉了,早知道今天该穿一身圆领袍过来,省却诸多麻烦。齐胸褶裙好看是好看,她但凡一刻不端庄,裙子便要往下掉。二是看他难过成这幅模样,像是真的哭了。
不是来开解她的吗?不是才劝她,别把自己困在过去。
他自己怎么走不出来了?
“陆亭尘,你怎么了呀?”
江岺本来想拍拍他的脑袋,叫这人清醒一点,可也不敢拍得太重,手掌轻轻落在他后脑勺,拍了两下,跟安慰他似的。
“阿苓,是不是你啊?你应我一声好不好?”他声音闷闷的,字句也含混不清。
江岺抿了抿唇,半晌没应声。最后一狠心,提着裙子就要往外走。
“不能喝酒就别喝,喝了假酒又来我这里乱认人。”
陆亭尘不说话,却把裙子攥得更紧,把头埋得更深了。
江岺一手同他扯着裙子,一手甩了他两巴掌,终于忍不住骂道:“有病啊你,再扯我裙子要掉了。”
“松手,松手啊!”
“陆亭尘,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她气得直跺脚,扬言她反悔了,明天就收拾东西离开扬州。
得了这番威胁,陆亭尘终于肯松手。他自知哭得狼狈,涕泗横流,这模样好看不到哪里去,索性不肯抬头。
江岺拍了拍他的后背,说道:“你乖乖坐在这里,我去叫孟年来抬你回去。”
临了,她才发现自己生了这样一副冷硬的心肠,他明明都这样了,怎么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法对他说出口。不过也有可能是她嘴笨,从小到大也没得别人安慰几句,学不会怎么去安慰人。
陆亭尘扯着她衣袖,刚伸出去的手又挨了一巴掌。
他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我自己能走。”
江岺道:“那你倒是起来,走啊。”
陆亭尘坐着没动,依旧不抬头。
“哦——我知道了。”江岺蹲下身来,仰头偷看他的脸,哭红的眼角还挂着几滴泪。
“你怕给别人看到了,嫌丢人啊?”她突然有些欠,笑嘻嘻地发问。
陆亭尘摸了把眼泪,别扭地别开脸,咕哝一句:“你们都是没心没肺的东西。”
“好啦好啦。”江岺也不与他开玩笑了,拍了拍裙子起身,“那你在这里坐着,我去拿壶茶过来给你醒醒酒。”
“唉——”陆亭尘又叫住她。
江岺回过头,同他保证道:“放心,我不告诉别人。”
这里藏着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啊。十年前的酒挖出来了,却又有更多的秘密被深藏。
江岺去取了醒酒茶,沿着墙边的石子路走时,听到墙后也传来一阵远去脚步声。也不知是谁在这附近,有没有偷听到什么动静。
她懒得顾及这么多,叫孟年打了一壶茶,就匆匆折返回青梅树下。
陆亭尘果真听话,叫他不要乱走,他就一直在哪儿等着。
只是那坛子酒又被封了盖子,放在了泥坑旁,他好像又要把这坛酒埋回去。
江岺不问他把酒埋回去做什么,把茶壶放石桌上,也过去帮忙,拿了锄头扒拉土块堆上,又一点一点压严实。
忙完这些,她两只手指甲缝里都是泥,近处也没地方洗手,舍不得用新裙子擦手,就用那沾满泥巴的手给他倒茶:“看着你把醒酒茶喝了,我就走了。”
陆亭尘瞥了一眼,故意和她唱反调:“那我就不喝了。”
“你爱喝不喝。”江岺也不惯着他,撂下茶壶就起身。
陆郎君才硬气了一会儿,见她要走立刻丧气又服软:“我喝,我喝。”
江岺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杯上沾了土,一股子泥巴味。可也比满嘴的酒味好一些。她从来没见过江屿喝酒,跟他一起生活这么久,她也很少沾酒。
也不知道眼前这厮是怎么想的,脑子一热带她来挖酒喝,反而把自己折腾得不像样。
她喝完了茶,看了一眼陆亭尘道:“你好些没?要不要叫孟年来看着你?”
“那你呢?”陆亭尘问。
“当然是回去了,我去同叔父婶母道个别。”她说完,放下茶杯就要走。
陆亭尘道:“你同我耶娘可以聊这么久,一见了我就巴不得要走,我就这么不招你待见吗?”
“哪有啊?”江岺笑道,“你不耍酒疯的时候,还是很招人待见的。”
陆亭尘嘟囔道:“我才没有过。”
他刚才还是一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糊涂样,到了这会清醒过来,就全都不认账了。江岺又觉得,可能是他要面子,只能装作不记得。那她也只好看破不说破了,谁叫她这样善解人意呢。
只劝他道:“以后别喝酒了啊。”
陆亭尘指尖叩着杯子,细细想道:“这就难保证了,过不了几天就是我四弟的满月宴,兴许以后还有我自己的迎亲宴……”
江岺问:“什么迎亲宴?”
陆亭尘瞪大了眼:“你不嫁我了?”
江岺无奈摊开了手:“还说呢,你耶娘答应了吗?这回也别怪我不愿帮你了,明天我就把那些钱给你送回来吧。”
他却又开始不讲道理:“不行,你不许反悔!”
“不是我要反悔。”江岺爱莫能助,又望了望墙角那棵青梅树,说道,“我听婶母说,你阿耶叫你娶的是钱塘赵家的三娘子。”
“我呸!”陆亭尘一听是这个人,甚至还没听到名字就开始激动,“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赵家的人了,要真娶了这么个人,我还不如出家当和尚。”
江岺问:“你为何这么讨厌他们?”
陆亭尘道:“他们一家子道貌岸然,虚伪得很,当初还骗过我许多回。你若是见了他们,自然就知晓,换作是你,你也不会喜欢的……”
江岺听他说了这么多,也止不住地点头,她也不喜欢的。哪怕她生在钱塘赵家,也仍旧不喜欢那个地方。赵三娘子脾气不好,江岺也知道,她小时候没少受几个姊姊的欺负。
看向陆亭尘时,她眼中难免多了些许同情:“那你也许只能当和尚了。”
“别……”他满心满眼都是绝望,又哀求着她,“别放弃得这么早,我二兄已经去帮我说情去了。实在不行……我再给你加五百两也行啊。”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江岺咽了咽口水,五百两在他口中就跟几文钱一样,轻易就能给出去。要知道江屿一年的俸禄也就五百石,折了银钱不过二三百两。
江岺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凑近了同他小声问道,“你阿耶怎有这么多钱来给你挥霍?你就不跟他商量一下?”
她也怀疑陆长史当官这些年是不是贪了不少,不然一年千两银的俸禄,怎么经得起自家儿子这样挥霍?这样一想,这钱她拿着也不安生了。
陆亭尘道:“我又不花他的钱,才不跟他商量。”
江岺有些惊讶:“那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平日里只见他游手好闲,也不见他出去谋个生计。
陆亭尘什么事也不瞒他,什么家丑家事统统都往外倒:“想当初我偷跑出去的时候,我阿耶一分钱都不给我,扬言要让我饿死在外头。得亏我大父在世时,留给我许多宝贝。想当初大父在长安做官,我家祖上也算是阔过。怎知我阿耶也是个不孝的,家财都被他败得差不多。到我出生之后,就变得这样落魄……不然我还能给你更多……”
“哦。”江岺听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日子过成这个样子,那还真是有够落魄的。
她平生见过最奢侈的,也无非是赵家和陆府,再往上就想象不出来了。
陆亭尘缠着她道:“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江岺道:“问的什么?”
陆亭尘道:“我加钱,你再帮我应付一下我耶娘,好歹拖到赵家的人走了……”
她像听不得这个“赵”字,连连摇头道:“我也不想见他们。”
彼时江岺全然不知,陆家的两个长辈因为这一巴掌就对她改了观。
她等陆亭尘酒醒了,就去前院辞了陆家长辈,岂料陆长史念着和江屿的交情,硬是要留她在府里住着。
陆长史与徐夫人在前院好说歹说地劝留下,说她难得来一趟扬州,好歹吃一顿饭再走吧。江岺推拒不了,只好留在陆府用过晚膳再回去。
两家长辈带她极为和善,这一顿饭她依旧吃得心不在焉。不知怎么的,饭桌上不见陆亭尘,只有他的二兄陪着两个长辈,好像叫陆什么山。总之她不记得。
江岺只怕是陆叔父该不会还没死心,急着乱点鸳鸯谱。
于是她只顾埋头吃饭,连头也不敢怎么抬。就怕一不小心对上了陆二郎的目光,解释不清楚了,陆亭尘又要跟她闹。
饭吃到一半,陆亭尘乐呵呵地踏进门,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他同父母行过礼,张口笑道:“阿耶阿娘,我已经把她的行李从脚店搬回来了。”
行李?
江岺眼皮子跳了跳,问了一句:“谁的?”
陆亭尘道:“当然是你的。”
江岺惊掉了下巴,原来是声东击西啊,她果然玩不过这群做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