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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青梅酿(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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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夫人从花厅里出来时,似乎对这亲事不大满意,不是对江岺不满意,而是对陆亭尘不满意。
陆长史今日因事耽搁,申时了还未下值归家,到家时江岺已经走了。
徐夫人饭后就拉着自家夫君说起这事来。
“这门亲事可不能由着三郎胡来啊,我是不同意的。”
“大人您是不知道,那孩子温温吞吞的性子,来日指定是要被三郎欺负的。”
“我本还想揍他一顿,也不知我是怎么才养出这么个玩意儿来,成天正事不干,读也读不好就罢了。可他连规矩都不懂了,大老远的就把别家娘子从江州骗过来了,我还不知道怎么同那娘子家人交代呢。”
徐夫人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陆长史不疾不徐地问:“哪家的孩子啊?叫什么名?”
徐夫人道:“浔阳江家的,叫江岺。”
陆长史听着这名字耳熟,便问:“是哪两个字?”
徐夫人道:“江水的江,岺是山下一个令。”
陆长史微微眯着眼,细想起来,似乎也识得这么一个叫江岺的。想了许久,脑子里总算有个人能同这个名字对得上号。
“这事先不着急,可以慢慢看着。亭尘是知晓分寸的,之前被赵家的女儿欺负成那样,他不也没还手。”陆长史宽慰夫人道,“你问问亭尘,那位江家的娘子何时有空闲,再请她到家中来坐坐,留她吃个饭罢。到时我也见见,说不准就是我认识的那个晚辈。”
徐夫人一怔,若真是熟人家的女儿那还得了?大人的一张老脸也要丢尽了。
早先徐夫人叫人送江岺归家时,江岺还以为这事没戏了。
谁知第二日又有人递了帖子来,请她到陆府做客。江岺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是去了,这回见到了陆叔父。
陆长史不比徐夫人保养得当,几年不见,看着沧桑许多,脸上添了几道褶,许是政务压在身上,难免促人苍老。可他也比十年前更显和蔼,胡须也长长了,蓄得一把美髯,梳理得一丝不苟。
江岺过去,乖巧地同长辈道了礼:“陆叔父好,我叫江岺。”
陆长史笑眯眯瞅着她,道:“你就是江岺,江屿的妹妹?”
听到江屿的名字时,江岺不免惊讶:“陆叔父认得我?”
陆长史一捋胡须,笑道:“老夫瞧着,确实有几分相像。你那兄长江屿曾是我的学生,后来又进京做官去了,以前也不听他提起家里还有一个妹妹。直到四月里他传信来,说他四处奔忙,不得归家,若是他家中女弟前来扬州投奔,便请我代为照拂。我等了几月都不见人来,还想着要不要派人往浔阳接你去。”
江岺惊在了原地,她当初踏破铁鞋也觅不来的消息,竟会从陆长史口中轻悠悠地说出口。江屿竟给陆家传过信,也许很久以前,他曾提过扬州的陆家,那时江岺含糊听着,没放在心上。
现下在脑子里翻来搅去,也想不起江屿说过更多有关陆家的事了。
至于四月里的事,江岺只记得那封浸了水的家书,字迹模糊得看不清了。莫非那时就想叫她到扬州去,投奔别家了吗?
她难掩眼中的激动,几次张口却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我兄长他……”
久不闻消息,陆长史也有许多话想问:“你兄长现下在何处任职啊?他已许久不与我传信了,六月寄去的信也没回。”
江岺道:“兄长此前在浔阳,我也是从浔阳来的。”
陆长史有些意外:“他怎么还在那旮旯地儿?得罪了谁啊?”
他清楚江屿是个被贬去一两年磨磨性子也就罢了,五六年了也不得升迁,那可就奇了怪了。
其间有些曲折,官场上的事江岺不懂,没想好如何去解释。再说,她至今也没寻到江屿的一片影子,也不清楚该不该和陆叔父说这些事。
陆亭尘本在一旁看着的,却怕父亲问及江岺的伤心事,走过来提醒道:“阿耶,你突然问这些话多不礼貌。”
陆长史对旁人和颜悦色,对自己的三儿子却没什么好脸色,只冷着脸道:“这儿没你的事,你一边去!”
陆亭尘急道:“怎么就没我的事儿?”
陆长史看他气急跺脚的样子,恍然察觉了什么,心底冒出个不大好的念头,他赶忙询问江岺:“此番你是随亭尘来了扬州?”
江岺微微颔首道:“正是,我们一路坐船来的。”
方才光顾着叙旧了,陆长史才想起,这个江岺正是夫人说的那位江家娘子啊!
他向家中遭了什么厄似的,止不住地往后退了几步,捂着胸口宛若痛心疾首:“老天爷啊,你怎么就看上他了啊!你这……你这让我如何对得起江屿啊?”
陆亭尘:“?”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到底谁才是亲生的?
江岺有些发懵,看到长辈作势要倒,又想上前去搀扶。可是搀扶也轮不到她啊,陆长史的亲儿子还在一旁垂首看着呢,看他老子出了事,一动也不动。
江岺便也没越俎代庖,只想着该解释才好。
“其实……其实我和陆亭尘……”
陆长史一听她要解释,他就知道这事定有隐情,倏然松了一口气,顿时精神抖擞了。又慈爱地看向江岺道:“其实你也看走眼了对不对?”
江岺道:“不是的。”
陆长史已是喜上眉梢,哪里顾得着江岺说了什么,自顾自地说道:“你放心,我既答应了江屿,就一定会好好照顾你。既来了扬州,就现在叔父家中住下罢,等得了你兄长的消息,我再联系叫他过来。想当初他无父无母拜入我这里读书,也是个可怜孩子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连廊下慢行。江岺想问更多关于江屿的事,便也跟着上去。
陆长史捋了几回胡须,又道:“至于亭尘那小子,你先别搭理他。我还有一个亲生的儿子,可谓是一表人才,也读得几本圣贤书,和你兄长一个样。相比也一定与你聊得来。”
陆长史一这么想,当下就忍不住抚掌道好,觉得自己这样安排妙极了,只等着江岺如何回复。
“啊——”读书人啊,那定然聊不来了,江岺连连摆手推辞,“叔父不必如此。”
陆长史只当她是小女儿家害羞了,劝慰道:“你先见一见,再做决定也不迟。婚姻大事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陆亭尘:“?”
少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也没想到自家父亲挺会冒犯人的。
“阿耶,那我呢?”他迈开几步,往父亲眼前凑,试图唤醒为数不多的父爱。
陆长史只觉看他一眼都多余,连连摆手道:“滚回你的屋子读书去!”
转头又吩咐身后的家仆:“快去将二郎叫来,让他别躲在屋子里读那个破书了!”
陆家二郎正对着轩窗读书,莫名其妙就被人从院子里薅了出来,非说是府里来了个极好看的淑女,叫他务必去见上一面。
陆庭山觉得莫名其妙,什么样的好书,直接搬来他书房里就好了,还得差他亲自去拿?
途中遇上了三郎,还被他狠狠瞪了一眼。
才借给他钱,他就这副德行,真是不识好赖的东西。
随仆从在府里绕了几圈,也不见什么书啊笔啊,只在回廊里吓晃悠。陆庭山很快没了耐心,问仆从道:“什么极好看的书?我怎么连个影子都没见?”
那仆从一指庭中,解释说:“就在那里呢,没有书。大人与夫人叫二郎君出门来见客的。”
陆庭山本要嗔怪,没书叫他出来做什么?
刚要张口,就顺着仆从指的方向,看见一年轻娘子与徐夫人坐在后院中,是个生人面孔。
这个时节秋菊正盛,那两人的身影匿在芳丛里,看不真切,只听得她们有说有笑的。
可陆二郎君何许人也?他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读书人怎么能看这些?
不多久,陆庭山就收回了视线,抬脚就要回书房里读书,做些正经事去。
仆从忙拦住了他,徐夫人听到这边的动静,也循声过来。
将陆庭山拉到一边,小声问他道:“二郎,你方才瞧见了吗?”
“咳——”陆庭山清了清嗓子,道,“瞧见了谁?”
徐夫人掩面笑道:“方才与阿娘说话的那位小娘子啊,你方才远远地见着,觉着那位江娘子如何?她是你阿耶学生的女弟,模样生得标致,性子也柔和……”
不等母亲继续说完,陆庭山就板着一张脸,一本正经道:“也就那样吧,还没有书好看。”
徐夫人被这话气了个半死,忍不住骂了一句:“你这死小子。”抖着袖子就走远了。
陆亭尘躲在柱子后面偷听,听到二兄这句话,笑得喘不过来气。
正捧着腹笑得前仰后合,脑袋突然被人从后面敲了一下,力道不轻也不重。
只听后头的青年含笑骂道:“傻小子,找我借钱就为这事?”
陆亭尘捂着脑袋转头,对上自家二兄,颇为不好意思。
陆庭山道:“丢了钱不要紧,可别把人魂给丢了。”
陆亭尘急忙否认:“哪有哪有?不存在的事。”
陆庭山早早看穿了他,只道:“我等会去同耶娘说说,你早些成亲也好,成了亲就收了心,也不会整日往家门外跑了。说不准啊,还能把心思都放到读书上来。”
陆亭尘一听这话,这个家里竟还是有人把他当作是家人的。高兴得满脸堆笑,朝他连连作揖:“我就知二兄是最疼我的。”再不背地里说他是书呆子了,原来二兄只是懒得管窗外事,实则事事他都门清。
陆庭山揉了揉耳朵,懒得听他扯这些,忽然停下步子看他:“你就没什么要表示表示的?”
陆亭尘脸上的笑不见了,转而后退一步,道:“你又看上我什么宝贝了?”
陆庭山笑了一声,顷刻图穷匕见:“大父留下的那支清霄玉笔还在吗?上头有名家刻字的。”
陆亭尘恍然大悟:“你果然还是惦记我东西。”
陆庭山似笑似叹的,又实在惋惜:“也就是你小子能装,抓周的时候抓到了大父的玉笔,害得家里人人以为你是个读书的料,白高兴了一场。多好的墨宝都留给你,白白糟蹋了,可惜啊可惜。”
陆亭尘不中意这话,得意洋洋道:“我那时那么小,哪里知道这些?那只笔是我凭自己本事抓来的,二兄自己抓了个饭勺能怪谁?”
“哦,确实是没办法。”陆庭山悠哉悠哉地叹,抬脚又折返回去,“那我再去与耶娘说说罢。你这性子还要磨一磨,可别坑害了人家小娘子。”
“二兄我错了我错了,你就帮三弟这一回吧!”陆亭尘悔不当初,当即拉住陆庭山的袖子,又是哀求又是讨好的,“我就知道那支笔与二兄这样的读书人才般配,我马上就着人把抓周的那只笔给你送去,你再去阿娘面前帮我说说好话吧。”
耶娘再不松口,赵家的人就要来了。到时候死缠烂打一番,两家长辈又碍于情面,中间来几个和稀泥的劝一劝,这门婚事又退不掉。来来去去戏弄他几回,还让不让他活了?
陆三郎可不想四郎满月宴那天成了自己的死期。
陆庭山拍了拍三郎的肩,哄他道:“乖,我也把我抓到的饭勺送你,也算礼尚往来嘛,是不是?”
陆亭尘恼怒地撂开他的手,没好气道:“谁要你的饭勺?”
陆庭山道:“金子做的。”
陆亭尘道:“那也不要。”
他只要江岺。
“哦。”陆庭山弯了弯唇角,淡淡笑着。看来这小子还是把人魂给丢了啊。
陆庭山将这事应下了,便去找父母说情,可别什么事都往他身上揽,弄得两兄弟都不快活。
陆亭尘则折返回后院里,去找江岺,神秘兮兮道:“江岺,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江岺被他拉着手,穿过几道曲折迂回的走廊,过几道院门,到了一棵青梅树底下。她记得这个地方,却没想到他会带着江岺,而非赵苓来这里。
江岺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陆亭尘道:“你不要理我阿耶阿娘说的那些话,他们可招人烦。我带你来这里,是为了看一个秘密。”
江岺自然知道是什么秘密啊。
树下一张石桌,陆亭尘让她在石墩上坐着,自己提了药锄过来,在树底下费劲挖着些什么。
“我从前有过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那时她跟她耶娘到我家里来,阿耶叫我带着她玩。我带她偷偷喝酒,她不敢尝。但是那一坛子酒我都偷出来了,总不能再还回去吧。怕被长辈发现了,又舍不得倒掉,我和她就到这处来,一起埋了一坛子酒在青梅树下。”陆亭尘一边刨土,一边说着。
“那时我想着,等到以后,我们都到了可以喝酒的年纪,不会被长辈训斥的年纪,是不是就能把它挖出来了。”他说着说着,不自觉地笑了笑,自嘲似的,“可能只有我这么想吧,她怕她阿耶骂她,不敢想这些的。再说了,我很多年没见过她,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
江岺默默听着,像有只虫子在心口爬来爬去,让她心里揪得紧,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好。
他仰头擦了擦汗,又继续低头挖土,没有转头看向江岺。
一锄头下去,敲到了什么硬梆梆的东西。陆亭尘笑着松了一口气,道:“当真还在这里啊,我自己都快记不清,都快要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梦,其实根本没什么朋友。”
可那一小坛子酒就静静埋藏在地底很多年,岁月失语,总有些物件默默承载着这些秘密,到了一个特定的时间点,会代人言说。
陆亭尘将酒坛搬上了桌,细细抚去上面的尘土。
江岺道:“你就这么挖出来了?”
“嗯。”
“给我喝了?”
“是啊。”他笑。
江岺玩笑似的问了句:“你朋友不会生气吧?”
她当然不会生气。
陆亭尘望着树下翻出的新土,一个深深的土坑,仿佛看到了两个孩童的身影,蹲在树下埋着青梅酒,约好了来年一起将这坛子酒挖出来。
那时不能喝酒,却总因顽皮背着家里长辈偷尝,到而今……
“没事,她不会再回来了。”他语气淡淡的,看不出失落,只盯着未揭盖的酒坛道,“这一坛子酒,总不能一辈子埋在地里吧?”
他很早很早以前,就想把这个秘密挖出来了。
“我阿耶今天说起你兄长的事了,我怕你心情不好。”他揭了酒盖往旁边一扔,淡淡的酒香即刻就溢了出来,他低头去闻,对着坛口去看,不自觉地在笑,虽说这笑也有些悲伤。
陆亭尘取了杯子来倒酒,拿他童年的秘密来宴请少年时遇见的人。
他同江岺道:“你看,我把自己过去的秘密挖出来,心情就好受了不少。江岺,你别把自己困在过去。”
原来是在劝她啊。
“嗯。”江岺勉强地抿了抿唇,到底是笑不出来。
他没心没肺地执着许多旧事,江岺耿耿于怀地抛却了很多故人。
这一坛子酒在青梅树下埋了多少年,江岺没去数,年岁过得太快,她记不清。就跟他猜到的那样,她几乎忘了这件事,也从来没想过要把这坛子酒给挖出来。
她不想承认自己是赵苓,不想再和赵家的人扯上干系。
许多年以前,她就被自己的生父、嫡母,亲手淹死在了钱塘江里。
尘封了数年的酒再开盖时,变得很浓稠,像油一样挂在杯壁上。
小时候长辈不许喝酒,她一口也不敢尝,到现在也只敢喝一小口。放了那么久,她害怕喝了闹肚子。
陆亭尘喝了一杯,又续一杯,全然没顾及自己的酒量。
一不留神就醉了,眼前模模糊糊的,江岺也分成了两个人影。可他却看她愈发地眼熟。
“江岺。”他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
“怎么了?”江岺拧着眉看他,见他要伸手,一巴掌把他的手打了回去。
他挨了打,反而朝她吃吃地笑:“小时候喂我吃毒果子,拿了我的金知了,答应长大后要嫁给我,最后又不辞而别的人,也是你吧?”
他终于不瞎了啊。
江岺对上这憨笑的人,面不改色道:“你认错人了。”
陆亭尘托起下巴,像是想起了什么,嗤笑一声道:“也是,你没她长得好看。”
话音刚落,陆郎君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耳光。
江岺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没忍住。
他捂着半边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江岺,眼眶一红,鼻腔也涌出一股酸涩,似是要哭出来。
更像她了。
徐夫人躲在墙后,听到那一声清亮的耳光,突然就捂着嘴发笑了。她拉着陆长史道:“大人,就这个孩子好啊,我们就缺个能管住三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