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了一个纨绔》长衿酹江月

35、青梅酿（七）

　　也就用个晚膳的时间，江岺的行李转眼间都被陆亭尘搬来了陆府，她也只好不间不界地在陆家住下。

　　陆亭尘高兴得像个傻子，饭后拉着江岺在府里转了好几圈，带她四处熟悉环境。

　　其实江岺早就来过，对这座府邸还有点印象，走一圈就熟悉了。

　　陆亭尘硬是拉着她多逛了好几趟，生怕她住得不习惯，什么都要同她讲，事无巨细。

　　他还是那副样子，一点也没变过。江岺第一次到他家时，他也是这样热情。就连他家里养的猫儿入夜了睡在哪座假山里，都亲自带她看过。

　　院墙里的脚步声迭起，院墙外打更人敲了一下梆子，叫一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这会才是一更天。换作是在浔阳那时，她这个点正埋在被窝里数钱。

　　不知怎么回事，江岺今天累得很，倦于陪他瞎闹腾。

　　走了几步路，她见前头有个石墩子，忙不迭跑过去先坐下来。眼巴巴看着他道：“陆亭尘，我好困。你再带我逛下去，我就要倒地上睡着了。”

　　听她说困了，陆亭尘终于停歇，见周围也没别的地方可座，便在她面前站着。

　　怪他高兴得过了头，思虑不周了。

　　他问：“那我送你回客舍？”

　　江岺捶了捶腿，起身道：“不用，我自己认得路。”

　　陆亭尘道：“就几步路，离我住的地方近。送完了你，我也回去了。明天想去哪里玩，你只管同我说。”

　　江岺还记挂着江屿的事，没什么心思去玩。只问他：“你阿耶明天会在家吗？”

　　陆亭尘道：“我阿耶每日卯时之前出门，申时以后才回来。有时遇上些难对付的刺头，便要等到深夜才到家。你找他做什么？”

　　江岺道：“陆叔父说我阿兄给他写了信，我想问他一些事情，就是不知那封信是何时写的。”

　　若是晚于四月二十八日，是不是就证明他没死，只是遇上了一些事，才只能躲着不现身？

　　抱着这么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她找到了现在，有太多太多的话想问了。

　　陆亭尘道：“也怪我那时不在家，不然还能知道点什么。”

　　可转念一想，得亏他当时不在扬州，不然谁到钱塘江上捞江岺啊？

　　他又道：“趁这个时辰我阿耶还没睡，不若我去找他拿了信来，给你看看？”

　　“好。”江岺一听，当即点头答应下来。

　　陆亭尘让江岺回了客舍等他，自己大晚上又上陆长史书房里去。按照流程，先是挨阿耶几句骂，然后才得进书房，同他说正事。

　　不巧，孟年这时也在，应是陆长史寻他问话。陆亭尘走进去一听，果然是在问他去书院求学的那些事。

　　陆长史看也不看陆亭尘，虽说是指着孟年在骂，嘴里蹦出来的话都往陆亭尘那处砸。

　　“我好说歹说才求了个进学的名额，束脩银子都交出去了，怎么说也是读了几个月的书，就考一个乙等，这要说出去我还嫌丢了我的脸面。孟年，你说说，他究竟是怎么学的？”

　　孟年不敢瞧大人脸色，偷偷瞥了陆亭尘一眼。只怪吃人嘴短，他还是选择帮着自家郎君仗义执言：“郎君考前日以继晷地翻书，恨不能头悬梁，锥刺股……这个乙等，兴许已是尽力了。那时都瘦了许多，衣带也宽了。”

　　虽说他的焚膏油以继晷就只有三天，如此想来，也不算扯谎吧。

　　陆长史气得一甩袖子，背对着一大一小两个主仆，愤恨得说不出话来。

　　陆亭尘道：“阿耶您消消气，儿已经很努力了，只恨自己不是那读书的料子。再说咱们家里的读书人，不是还有大兄和二兄吗？”

　　陆长史回头指着他骂道：“你大兄二兄自有出路，用不着我操心，可你呢？你来日能谋个什么差事？只怕我荐你去做个守门的，人家都嫌你碍眼。”

　　陆亭尘道：“实在不行，我便去和三叔学做生意。”

　　陆长史吹鼻子瞪眼道：“丢人。”

　　士农工商，商便是那最末一等。世上做官的总嫌做买卖的丢人。

　　这话陆亭尘不爱听，更怕江岺也听了去，她会多想。

　　他道：“随阿耶怎么骂我都好，可这话不能到门外说，天底下行商坐贾多了去，阿耶留心外人口舌啊。”

　　陆长史听了更来气：“我还要你小子教？”

　　陆亭尘讪笑道：“不敢不敢，天底下哪有儿子教老子的？只是我夜里来着阿耶，是有正事。”

　　陆长史道：“什么事？说来。”

　　陆亭尘道：“江岺想看看江屿兄寄来的信。”

　　他怕耶娘同江岺问起江屿的事，索性背地里同他们解释清楚了。长话短说道完了江屿在杭州失踪，江岺去杭州找兄长，又在江上落水被他和孟年捞上来的事。至于浔阳那段他潦草略过了，就怕暴露了自己没去书院读过几天书。

　　既然阿耶与江岺的兄长有着这么一层师生关系，陆亭尘也就没隐瞒什么，说不定他阿耶在这些事上还能帮她一二。

　　陆长史听罢，背着手在书房里踱步数圈，沉默良久。江屿传信来时，他便已察觉了些许不对劲。陆长史也了解自己这位门生，不是爱求人的性子，若是有事相求，定是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只是修书前去，再没得到过回信。

　　今日听陆亭尘一说，原来真是出了变故。

　　陆长史将那封信翻出来交给了陆亭尘，又交代他道：“你回去劝一劝江家娘子，叫她放宽心，先在我们家中住着。咱们陆家虽算不上富贵人家，可也不会短了她的吃穿。她兄长江屿既是在钱塘出事的，等过几日你赵伯父来了，我便找他来问一问。”

　　陆亭尘接过了信，连连称是。

　　要走时，陆长史又叫住他：“三郎。”

　　陆亭尘又停下等父亲问话：“父亲还有何事要交代？”

　　陆长史清了清嗓，正色道：“你当真想娶江家的娘子？不是为了推拒和赵家的婚事，不是因你一时兴起？”

　　“是，不为别的。”他攥着信纸，答得笃定。

　　陆长史道：“记得你说过的话。你自幼就能闹腾，仗着大父疼你，想要什么就没有你闹不来的。可成亲不是你一个人的事，须得对你来日的娘子负责啊。我与你阿娘不能答应得这般轻巧，若是因此亏待了别人家的女儿，来日定要遭天打雷劈。”

　　陆亭尘道：“阿耶，这些事我都晓得的。”

　　陆长史办点面子也不肯给他：“你晓得才怪！”

　　陆亭尘躬身朝父亲作了一揖，虔心求教：“阿耶以为，儿当如何做才好？”

　　陆长史抚须一笑：“自然还是要好好读书。”

　　陆亭尘垮着一张脸，转身就出门。他还以为阿耶终于打算松口了，原来还是为劝学。

　　到了客房，把信拿给了江岺，同她一起凑在灯下看。

　　江岺一眼扫到左下的落款，还是叹了一口气。这封信写于四月廿六日，江屿离开杭州之前，可见她的期望又一次被掐断了。

　　信里也没写他去了哪里，有何打算，江岺从中找不到一丝半点的线索。

　　陆亭尘又听到一声叹息，转头见她眼睫垂下，仍在低头读信。

　　他拿过信纸，劝道：“不是说困了？这会儿信也看完了，该睡了吧？”

　　江岺伸手要抢，“你再让我看看。”

　　陆亭尘道：“江岺，这些事放到明日再想吧。我同阿耶说了，等杭州的赵大人来了我家，他会帮你去问一问。”

　　“赵……”一提起这个人，江岺突然脸色发白，当年险些溺毙在钱塘江里的噩梦又涌上心头。她攥紧陆亭尘的衣袖，颤着声道：“不……不能问他。”

　　“怎么了吗？”陆亭尘觉得她反应有些奇怪，“虽说我也不怎么喜欢这个伯父，但阿耶同他认识十来年了，也不好多说什么。”

　　江岺现下已是六神无主，压根没顾陆亭尘说了些什么。她好不容易才从钱塘逃到了浔阳，好不容易躲过了赵家人。若是在这里见到了赵承平，他认出她来了怎么办？到那时，她必不能留在这里了。

　　江岺又一扯他的袖子，问道：“赵家的人什么时候来？”

　　陆亭尘道：“满月宴那天是这个月廿八，他们应该提早一两日到，到时还要在府里住几天。”

　　和她一样都住在客舍里？那岂不是想避也避不开？

　　江岺心都凉了半截，那几日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留在陆府，便拿周娘子做遮掩，借口道：“廿六那日我正好有事，约了周娘子出去，到时候可能不在……”

　　没等她说完，陆亭尘像看穿了她似的，蓦地一笑：“你不想见到他们是不是？你编借口的样子，跟我为了不去读书乱找由头一模一样。”

　　江岺被他搅了一通，彻底心乱如麻，连借口也编不出来一个像样的了，索性破罐子破摔，骂道：“对！我就是不想见到他们。那姓赵的就不是个好人，当初我兄长上任途径钱塘，被他骗走了二百五十两！”

　　说到这里她就及时止住了，不算谎话也不算隐瞒。

　　陆亭尘听得愣住了，原来还要这一回事呢。赵伯父这么大把年纪了，做了这么多年官，连二百多两银子也要惦记，可见真不是个好人。这事就算说出去，也怕旁人不信。但在陆亭尘这里，赵家人的脸已经丢尽了。

　　少年郎眼珠子一转，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别说跟江娘子有约，就说是同我有约了，等他们来的那几日我带你出去避避。”

　　江岺道：“不是你四弟的满月宴么？你出去避什么风头？”

　　陆亭尘道：“刚好，我也不想见他们呢。何况来的那些客人里，还有一个我最讨厌的人。”

　　江岺道：“你最讨厌的人，是谁？”

　　陆亭尘道：“就是他们赵家的一个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