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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青梅酿(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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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亭尘颤着手从桌上摸过杯子,一口热茶下去又把自己烫熟了,缓缓答了一声:“是。”
江岺“啧”了一声。
整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又是求人帮忙又是送钱的,这些事若要放在官场里,不是明摆着毁人前程吗?若不是认识这么多年,江岺也不混官场,都要以为这人在设计坑害她了。
她也终于等到一杯茶水变温,安然下肚。松了口气道:“你不早说。”
他怎么就没早说?来晚了吗?陆亭尘又着急了:“你已经答应别人了?”
江岺道:“没有啊。”
也没有一个傻子像他似的,上赶着来求娶,还硬是要给她送钱。
陆亭尘道:“那么我呢?你想好了没?”
江岺不疾不徐道:“你先等我问清楚,你是想拿一千两银子来聘我,让我陪你到陆府演戏,对吗?”
陆亭尘点头如捣蒜,满眼期待等着她的答案。
难怪呢。
江岺只能笑笑,问他道:“你是傻子啊,你耶娘怎么会答应呢?”
她如今的身份,只是一个卖花女娘,和江屿沾了些关系,连自己的身份都编得不清不楚的。陆家到底是个官宦人家,她不知道该怎么去陈说自己的身世。旁人问起时,要么是江屿作答,要么是她在遮掩。
总之,她没有一个好的身世。
她曾混迹人群里,看红衣玉带的少年打马过街,她不知道站在上面的人,是怎么看她的。
他们同桌用饭,挨得很近。离了饭桌,又隔得很远。
陆亭尘却开口打断她的疑虑:“我耶娘才不在意我娶谁,他们只盼着我娶妻。可是我想来想去,好像只能想到你。”
“江岺,我只想到了你。”他又说了一遍。
江岺寻思着,似乎哪里不太对。
“我记得你是不是有个朋友来着?你说她失的什么约?是不是婚约?我得问清楚这些。”
现如今,他那个“朋友”本人就在眼前,誓要把这件事问个清楚。她到底什么时候答应过,本人怎么不记得?
陆亭尘似被问住,盯着她看了好久,茶杯里升腾的热气氤氲在他面前,熏得少年两眼湿漉漉的。
“也许她当初说的是玩笑话呢?只有我当了真。十年过去了,我只当她是失了约。何况我也……再也没见过她。”他回过神来,吸了吸鼻子,一笑将眼底失落遮掩过去。
“江岺,我问的是你。”他说。
江岺咽下喉头残留的一些茶味,叹了口气似的:“你让我想想啊。”
她托着腮帮想了又想,另一手也在轻轻叩着桌角。一道道轻响道出她的琢磨。
满桌的肴馔,愣是没一个人动筷。
陆亭尘一动也不动地望着她。
杯子里的茶温了,她下定了决心,终于开口:“这样吧,我不要一千两,五百两就够了。”
噫?她反向砍价。
陆亭尘问:“有什么讲究?”
其实并没有什么讲究,只是她并不需要那么多的银两,就算要赎寻莺坊的乐伎,也用不了这么多钱。江岺不需同他解释这些,只敷衍道:“钱太多了,我怕揣着不安生。”
陆亭尘险些就笑了出来,不愧是做过几年生意的人,她可真会砍价。
“忘了说,我也有一个条件呢。”江岺又道。
陆亭尘道:“你说。”
江岺问他:“你家的院子,可以给我种花吗?”
“我那院子可以,只要你不嫌小的话。”陆亭尘满口答应下来,细想了一阵,又说道,“至于我家的院子,得先问过我耶娘。你要是想同府里的园丁抢活干,他们兴许也不拦你呢。”
“好。”江岺道,“那我答应你了。”
陆郎君仍在梦中似的,不曾想到她这般轻易就答应,险险压住了面上的笑意,他另一只手还藏在桌下撒抖抖地颤,揪得丝袍下摆起皱。
反观她同个没事人似的,不像是答应我一桩婚事,反而像谈成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生意,这会儿正气定神闲夹菜。
亏得他一整夜辗转难眠,就因着这事睡不着。
再有几日,杭州的赵伯父要领他家那位泼妇女儿来扬州了,幸好幸好。
陆亭尘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江岺尝了一口鹅肉,眼前一亮,面上又惊又喜。
“这个好吃!”
“对吧?没叫你白来。”陆亭尘托着腮,看着她笑,“我也最喜欢这道雁羹。”
江岺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肚子也塞得鼓鼓的,却看他不曾提筷子。
“你不吃吗?”
陆亭尘道:“我在想事情。”
江岺问:“想什么?”
陆亭尘问:“我的事说完了,你先前要与我说的事是什么?”
江岺夹菜的手一顿,敲得碟子一声轻响,赶忙挪了筷子去夹另一道菜,才遮掩住自己的尴尬。
他都不生气了,那她还提昨天的事情做什么?
“我没别的事了。”敷衍他一句,又移开了话题,“孟年怎么没来呀?这么多菜只我们两个人可吃不完。”
陆亭尘道:“我阿耶留他问话,他出不来,你自己吃得开心就好,不用顾及他。吃不完的我再给他带回去。”
江岺点点头,道:“那便好。”
陆亭尘又问:“那你何时有空闲?我带你去见见我阿耶阿娘。”
江岺想了想,道:“我本来想今日——”
话未说完就被打断,陆亭尘一拍掌,道:“好啊,那就今日。”
江岺惊掉了下巴,她本想说今日去拜访陆叔父,毕竟当年还是赵家女儿时就见过,得他许多照拂。赵承平也因陆叔父的一句话,宽待她许多,让她后来的日子没有那么难过。
只是没想到陆亭尘这样赶时间,成亲也跟赶鸭子上架似的,真这么仓促,不若明日就合了庚帖成亲,后日就和离罢。
江岺赶忙摇头,这样可不行。
“今日不行,你再择个日子,我得回去换身衣裳。”
陆亭尘道:“那明日?”
他像一刻也等不得,离了雁回楼就让孟年把五百两银子全送过来了,也没有立个字据什么的,半点也不怕江岺携款跑路。
弄得江岺也不好意思再拒绝,本来可以大大方方地去陆府拜访两位长辈,这回只能忸忸怩怩地去陪他演戏了。
陆亭尘先带江岺去见了徐夫人。
先过了母亲这关,这婚事便成了一半,父亲那边自有母亲去说。
本来想着请母亲到歌楼里听百戏,再邀江岺一道过来,在外也可见上一面,也比在家里自在些。可母亲尚未出月子,不便出门,就只得在家中待客。
陆亭尘实在着急,他怕赵家人一来,就要坏了他的事。当初在杭州已吃过一回亏了,这回万万不能再踩回坑里。
来的路上,陆亭尘同她对过好几次词,若是徐夫人问起她一些话,该怎么应对,怎么回答。
他因赵家的事跟家里闹翻的这几个月里,头一回说了父母许多好话。
江岺心里仍有些惴惴不安的:“婶母要是不喜欢我怎么办?”
陆亭尘拍着胸膛保证道:“放心,我阿娘一定喜欢你,她不喜欢的只有我。”
过了二门入花厅,迎面见一道玉屏风,屏风前有一美妇人团着手炉端坐,膝还盖了一张薄毯。身边设了几张凳儿,方桌上置了些茶饼果子待客。
人到了,茶炉里的茶水也滚沸起来,散着甜滋滋的果香。
陆亭尘进门笑道:“阿娘,这回不曾骗你,我带她来见你了。”
徐夫人朝两个晚辈点头,含笑道:“坐吧。”
多年不见,徐夫人一如当年雍容貌美,唯独脸上添了些岁月痕刻,发间夹了几根银丝。
江岺颇有些拘谨地捏着裙子坐下,茶杯冒着热气,熏得她有些热,手心都掐出了汗。
徐夫人却惧冷,炉子毯子全安排上了。
她看出了江岺的局促,笑着倾身过来与她搭话:“你叫江岺对吗?亭尘与我说过你,当真是个灵秀的孩子。”
江岺点点头,又瞟一眼陆亭尘,才答了一声:“是。”
她今日收敛了许多,端的是一副温柔娴静的性子,可不能让陆家人知道她在浔阳是抡锄头种花的,跌了江屿的份儿。
可夫人只是看着她笑,不问她是哪家女郎,家住何处,年龄多大了。转头就对自家儿子道:“三郎,你先出去,我想同江岺单独说说话。”
江岺的心悬到了嗓子眼,陆亭尘也着急得站了起来。
“阿娘。”
“出去。”徐夫人皱着眉重申,对他没什么耐心。
等他终于走了,徐夫人才坐过来,又恢复了方才和善的容色,握住江岺的手道:“江岺啊,婶母悄悄问你,三郎说你二人相识已久,两情相悦,是不是真的?”
江岺道:“嗯,是真的。”
徐夫人揉了揉脑袋,头疼不已。生得这样灵秀的孩子,脑子也不像是坏的,究竟是怎么想不开看上了那样一个家伙?
她又问江岺:“这么说来,你当真愿意嫁给三郎啊?”
“愿意。”江岺连点了两次头。
一是因为他,二因为那五百两银实在难以拒绝吧。
徐夫人却皱着眉问:“你不会不知道他在扬州、在杭州干的那些事吧?他没逼你吗?”
江岺道:“没有。”
徐夫人又问:“没骗你?”
江岺道:“也没有。”
徐夫人笃定:“那他肯定是收买你了!”
江岺嘿嘿一笑,被人说中了。
可她都答应陆亭尘收钱办事了,定然不能反悔,此时是断不能承认的。
“三郎并没有收买我。”她认真回答,又添了许多解释,“我喜欢他,只因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喜他直率坦诚,心如明镜。虽说平日里不见正形,可我遇到麻烦事的时候,他从来没有离我而去。只这么一个人,就胜过世间上百泛泛之交。”
徐夫人竟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个这么好的人。
“好了,好了,别再说了。”徐夫人伸手去,把江岺抱在怀里,眼底的心酸和心疼都要溢出来了。这孩子年纪轻轻的,怎么眼睛就坏掉了?
看着这孩子性子闷闷的,若真是被陆亭尘骗来的,往后指不定吃多少哑巴亏,连告状都不敢。
徐夫人一边拍着江岺的手,一边道:“你先别着急,定是你还不了解三郎,被他诓骗了去,婶母先好好跟你说说他……”
江岺迟疑了一下,事情的发展似乎不太对啊……陆亭尘在家这么不受待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