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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青梅酿(三) 你想娶我 ...

  •   身后的路人来来往往,只有他停在了拱桥正中。孟年追上去时,正见他垂头立在那里,双手撑着扶栏叹气。

      跟了郎君这么些年,孟年自然看得出他哪儿不对劲。

      “郎君是不是喜欢江娘子?”

      陆郎君几乎是半点也不犹豫,坦坦荡荡地笑答:“你看不出来吗?”

      他道出了这句话,垂头望见了自己浮在河面上的倒影,在流动中变形,破碎而不清晰。潺潺往前的流水,不断冲刷掉他的犹豫。

      孟年有些摸不着头脑,那就是喜欢了?但他的喜欢又是怎么个喜欢法?既不肯到江娘子面前明说,听说她要嫁人了又跑出来生闷气。

      “郎君喜欢江娘子啊,那就没有想过要娶她吗?”

      孟年也不知这话该不该问,但他还是问出口了。

      陆亭尘侧着头,怔愣地望着孟年,似是不可置信,孟年会这样直白地道出这件事,又像在不可置信——“原来还可以这么做。”

      孟年更摸不着头脑了,喜欢一个娘子却不想娶她,难不成是约好了要做一辈子朋友的喜欢吗?

      陆亭尘道:“只是我怕她……”

      他支支吾吾地把话了说一半,孟年打断他道:“江娘子人多好啊,郎君怎么会怕她?”

      陆亭尘想到这里,不自觉地笑:“是啊,她多好啊,所以我怕她会不开心。”

      怕世道的规矩、旁人的喜欢成了她的困扰。

      孟年笑得有些命苦,郎君思虑得还真是周到啊,江娘子不必受他困扰,受他困扰的另有其人。

      郎君追着江娘子走了数个月了,从钱塘江到浔阳江,若是将娘子以后不留扬州了,怕是还要追着出去。孟年不仅要跟着去,还要代郎君到书院里过苦日子。郎君说得一点也不错,天天读十三经脑子的确会坏掉。

      想到书院里起早贪黑的那一瞬,孟年已替自己,也替陆亭尘下定了决心,撺掇他道:“郎君为何不问问江娘子想不想嫁给你?就算她不喜欢郎君也没关系,好在她喜欢钱呀。”

      陆亭尘唇角紧绷着,只盯着孟年不说话,孟年还以为他要生气,赶忙闭上了嘴。

      半晌,他喜上眉梢如拨云见日:“这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一旦这样想,方才积攒在眉间的阴郁顿时一扫而空了。

      陆亭尘兴冲冲跑回家里,像抄家似的一顿翻箱倒柜,将自己藏在箱子底下的压岁钱都翻了出来,堆在一处同孟年清点,细细数来有六百多两,这么多年没来得及挥霍出去。

      “这么多够吗?”陆亭尘一时心里也没底。

      换作他自己是嫌少的,尤为担心这点钱入不了江岺的眼。心里冒出一点自卑的念头,他又急匆匆出门去,叩响了二兄的院门。

      陆庭山正在书房里温书,老早就听到隔壁院子里的动静,不多久嘈杂就蔓延到了他的书房门口,书童一开门,他的“好三郎”正满脸堆笑在门口站着。

      陆庭山被他搅得心烦,卷起书砸在他脑袋上,骂了一句:“怎么了?抄完了你院子又来我的院子?”

      陆亭尘捂着脑袋,笑道:“二兄,借我点钱花花?”

      “没钱。”陆庭山想也不想就闭门谢客,“这个月的月银全买了书。”

      陆亭尘只好遗憾离去,唉声叹道:“那就只能把大父留给我的那方砚台卖了。”

      只听“吱呀”一声,二郎君快步踏出门来,又是一书砸在陆亭尘后脑上:“你个败家子!不许卖它!”

      陆亭尘故意激他道:“就卖就卖!我的东西想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陆庭山妥协道:“你要真那么缺钱,不如卖给我。”

      陆亭尘贱兮兮道:“你不是没钱?没钱同我谈什么生意?”

      陆庭山道:“可以凑一点。”

      陆亭尘凑过去道:“多少?”

      陆庭山竖起两根手指。

      陆亭尘道:“不成。”

      “那二百五?”

      “滚。”

      “你说多少?”

      “五百两。”

      “不值。”

      “四百两。”

      “再少点。”

      还要少?那可不成。陆亭尘抬脚就走,头也不回。

      “我今天就去长生库把它当了。”

      陆庭山咬牙道:“成交。”

      陆亭尘又喜滋滋地回过头来:“我就说这方砚早该送到二兄手里,放我那里也是糟蹋了。”

      陆庭山道:“买你一方砚,再送我两条药墨如何?放你那里也是积灰。”

      暴殄天物。

      陆亭尘道:“好说好说。”

      这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凑够了千两银,陆亭尘心里总算有了些底气,能换得她一个点头?至于聘礼什么的,都交由耶娘操心去。

      第二天一大早,他又去了城南找江岺。

      还没走到周记茶楼,就在他昨天短暂停伫过的石桥上,见到一个鹅黄衫少女的身影。鹅黄上衫,豆绿罗裙,打着双耳结的细带垂在胸前随风而摆。又长又密头发编成一股粗辫子,垂在右肩。

      陆亭尘一眼认出是她,不自觉得抡着两条腿,还带着点趔趄,就跑了过去。

      停在江岺面前时,还有些气喘吁吁。

      江岺看着眼前的少年,颇有些不知所措,她还没走到太平桥,没走到陆府,没准备好措辞,不想他这就过来了,转眼到了她跟前。

      江岺想了想,道:“那个,我本来想去找你……”

      陆亭尘微微俯身,同她视线平齐,眼底漾出笑意:“那你现在找到了。”

      “其实我有话跟你说。”她手里捻着一条衫裙系带,揉得皱巴巴的,姿态有些忸怩。

      因他昨天一声不吭就走了,江岺一整夜耿耿于怀。今日一早起来便出门了,她本想问问他可还生气,但他就在眼前言笑晏晏,可见早就不气了。于是又想问他,昨天到底为什么生气。

      陆亭尘道:“真巧,我也有。”

      不等她继续开口,他就拉上了江岺的手过了桥,往扬州最负盛名的酒楼走去。

      “你是不是还没吃早膳?好巧啊我也没有,那咱们坐下慢慢说。你是不是还没去过雁回楼?雁羹是这家酒楼的招牌,虽说煮的不是雁,是鹅……我回来这两天也没来得及去,就去了两回茶楼……”

      一路上他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怎么的,话密得过了头,他自己问,又自己答了。江岺插不上一句话。

      总之,就是与往时不同,孟年也没有跟来。

      江岺觉得奇怪,正要问他一句,雁回楼的堂倌拿着单子来报菜了:“陆三郎君,许久不见您了,今日要点些什么菜?”

      陆亭尘道:“往时点过的那些,今日都上一遍好了。”

      堂倌满脸挂笑:“好嘞。”

      江岺道:“不不,我们吃不了这么多。”

      “不,我们都要。”陆亭尘像在跟她唱反调。他不能怯啊,虽说紧张得拿着单子的手都在抖。

      江岺好像猜出了他的来意,就说昨天气成那个样子,今天怎么可能笑脸相迎。原来巧设鸿门宴,就是料准了她舍不得浪费,非得撑死她不可。

      菜还没上,先上了一壶热茶。

      盛满热茶的杯子推到了江岺面前,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她刚想伸手拿杯子,抬手肘到了某人的胳膊。陆郎君也像被谁推了一把,坐到了她身边。

      茶水很烫,暂时入不了口,江岺便捧着杯子暖手。

      他莫名其妙问起一句:“江岺,你冷不冷?”

      江岺喝着茶,随口答:“还好,我不冷。你很冷吗?”

      要不为什么挨着她这么近?

      “那我来给你捂手好不好?”

      陆亭尘像是没听见江岺的话,已将她的双手捧在了手心里。他满脸殷切,将脸贴得很近很近,江岺却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冬天还没到,秋月里艳阳高照,他说要给江岺捂手。少年的掌心温热,她手里的杯壁有些烫,捂得她掌心全是汗。

      她觉得怪异,却也懒得嫌弃,索性由着他发癫。

      过会儿他问:“还冷吗?”

      江岺挑了挑眉,道:“我本来就不冷。”

      陆亭尘道:“那你觉得……我对你好不好?”

      “挺——不错的?”江岺勉为其难从牙缝里抠出几个字来,且还是个问句。她想不明白他到底在演哪一出。江岺脑子一抽,问他道:“你这是要出远门了吗?过来同我道个别?怎么突然对我这么殷勤?”

      陆亭尘道:“没有啊,我哪儿也不去。”

      江岺抽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问道:“那是你生病了吗?有没有吃过药?”

      有一段时日里,江屿也是莫名其妙就变了副样子,变得对她格外好,起初江岺也怀疑过江屿是鬼上身了。

      陆亭尘被问得语塞,默了好一阵没开口。

      暗自纠结了许久,他才话入正题:“江岺,其实我是有事须得求你,这个事只有你能办到,我也想着只有你才行,所以来问问你愿不愿意。”

      江岺总算松了一口气,道:“说吧,你帮了我那么多忙呢,只要我能帮的,都会帮你。”

      陆亭尘轻轻一笑,问她道:“我这里有桩生意你做不做?”

      这句话跟他前面铺垫的那些有什么关系么?

      江岺两道眉毛又拧紧了,讶异望他一眼:“你不是才有桩生意要和周娘子做吗?”

      陆亭尘道:“我要与你说的是另一桩。”

      江岺道:“说来听听。”

      陆亭尘终于松开了她的手,端起桌上的一杯茶水一饮而尽,有些烫喉咙,烫得他脸红透了。

      江岺道:“这茶很烫,你慢点喝。”

      已经被烫熟的陆郎君这才转过头来,语速飞快:“我想带你去见我父母,告诉他们我很喜欢你。”

      江岺毫不意外地笑道:“我也喜欢你啊。”

      但是生意的事你还谈不谈了?

      陆亭尘又惊又喜,却害怕是假的,忍不住一再确认:“你答应了?”

      江岺道:“对啊。”

      陆亭尘生怕她反悔似的:“那一千两银,我今天就送到你手里。”

      江岺听了这句话,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又拿起他用过的杯子查看,看看刚才他喝的茶水里是不是掺了假酒。怎么又开始前言不搭后语了?

      她摇头道:“什么一千两?生意还没谈呢,你这样强买强卖可不成。”

      陆亭尘刚扬起来的眉毛,瞬间耷拉回去。

      “怎么就不成了?”

      难道是他给少了吗?

      江岺忍不住骂道:“你吃错药了?好端端的你给我银子做什么?”

      她开始疑心这人是不是诚心来开她的玩笑,说出这种话来戏弄她。

      陆亭尘道:“不是说好了做这桩生意吗?莫非你不喜欢钱吗?”

      “我当然喜欢啊。”江岺点头道,“可你谈说的生意是什么?”

      陆亭尘道:“我方才说了啊。”

      江岺问:“说了吗?”

      陆亭尘万分笃定:“说了。”

      难道还要他再说一遍?他好不容易才说出口,未免也太叫人难为情。

      江岺却黑着一张脸,也笃定他确确实实没有说过。他们两个人当中,要么是一个人脑子坏掉了,要么是一个人耳朵坏掉了。

      “我是喜欢钱不错,但是一千两这样的大买卖,我兴许做不成呢。”

      三十两的生意都让她差点血本无归,一千两的生意指不定就人财两空,江岺清楚自己没这么大的本事。仔细想了下,还是拒绝了这笔送上门的钱财,顺带给他指了条明路:“若要做生意,你还是去找周娘子吧,她也喜欢银子,应当乐意得很。”

      陆亭尘的心情在雀跃与丧气之间反复,这会又跌到了谷底。他握着拳头愤愤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婚姻大事岂能这么随便?”

      江岺只盯着他不说话:你都能找上我了,还不算随便吗?

      “等等。”江岺可算反应过来,“你说什么……婚姻大事?”

      “嗯。”陆亭尘又托起下巴看着她,砸钱这一条路行不通,他又试图从别的方面挽回,“你想想看啊……你需要一个可以成婚的郎君,去应付逼迫你的官府,也好继续在扬州做生意。而我恰需要个娘子,去搪塞我逼婚的父母。这样一想,咱们俩多合适啊。”

      江岺整个人都麻了,从他乱七八糟的话里,艰难捋清楚他的来意:“你想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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