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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青梅酿(一) 周记茶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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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岺从太平桥折返,一路逢人便打听周记茶楼在何处,过了六道桥才在东市里寻见周娘子家的茶肆。
今日逢市,又刚过午后,茶楼里热闹得很,堂倌捧着茶盘来来往往,忙得脚不沾地。
江岺一进门不曾见着周南枝,也不知她今日是否在店里,便随意寻了张茶桌坐下,要了清茶一壶,果子二碟,在茶楼里听说书人讲传奇,慢慢地等。
醒木一拍,说书人张口娓娓道来,讲三国周郎借东风,满座的客人听得入神,又叹又笑。江岺却在这笑谈声中,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打算盘声。
江岺抬眼望去,攒动的人头背后有一方极高的柜台,声音正是从柜台后传来。那人低着头,不见正脸,只露出一截发顶,发髻上簪着珠花。那拨算盘的人是个女子。
店里的茶客如缕不绝,周娘子今也忙着算账,江岺便坐着再等了一会儿。
直到下昼申时,客人走了一波,柜台后的娘子才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又捶了捶酸胀的脖子。
江岺抓了一把铜板过去,摊在柜台上,同周南枝道:“周娘子,结账。”
周南枝低头收了帐簿,下意识道:“结账找堂倌。”
江岺笑道:“可我是来找你的呀。”
周南枝抬头一看,紧拧的眉头乍然舒展,惊喜不已:“竟是你呀,江岺,你怎么想起来扬州了?”
江岺道:“这事说来话长。”
周南枝从柜台后步出,拉着江岺的手道:“那便坐下喝壶茶,与我慢慢说。”
“不,不用这么麻烦。”江岺忙推拒道,“我放才已喝完一壶茶了。”
周南枝道:“不妨事,你方才点的是寻常的青茶吧?”
江岺点了点头。
周南枝道:“得叫堂倌送上我家最好的茶来,请你尝尝。”说着便拉她上楼,到隔间里喝茶叙旧。江岺才饮完一壶茶,离了座,转头又成了周记茶楼的座上客。
江岺想说,其实她也不甚在意茶叶的名贵与否,只在乎这茶苦与不苦。见周娘子为陪同她撇下了账本江,岺又有些担忧:“我来时没料到扬州的茶楼这般热闹,贸然过来了,不会耽搁你做生意吧?”
周南枝道:“不妨事不妨事,茶肆里伙计多着呢,留着些账我晚上再算。当下你来了,总不好怠慢了你。上回浔阳一别,已经一年未见了呀。后来我阿耶秋初去浔阳买茶不曾捎上我,偏留我在扬州看店,我真怕你会把我给忘了。”
江岺道:“怎会?我一到扬州就先来看你了。”
周南枝道:“幸好你来了,我这些天都在店里忙生意,连个说话人也没有,日子过得好生无趣。”
堂倌端了茶进门,陆陆续续摆上六碟果子,刚从模具里脱出来的宝相花纹的月饼、枣泥馅的花糕、红曲糕,还有她在宣州尝过的透花糍,另有两样江岺认不出来的,三四只码在小碟子里,好不精致。本以为这就完了,堂倌又从行障后进来,端上两碟冷食。
周南枝推了一碟冷食到江岺面前,道:“你先尝尝这个,我平素最喜欢吃这个。”
这冷食江岺也不曾见过,碗底乘着些糯米饭、煮烂的红绿豆,浸在牛乳里,上面铺一层碎冰,浇了蔗糖浆,插两片薄荷叶子装饰着。
江岺道:“这是什么?”
周南枝笑道:“这叫清风饭。往时酷暑天里,茶客不爱喝夜茶,茶楼里就数这个卖得好。但我贪凉,哪怕入秋入冬了,还是忍不住吃上一两口。”
江岺尝了一口,甜丝丝的,啜了一口茗茶来送。在这小小茶楼里也算大开眼界,止不住地点头称道。难怪陆亭尘总说浔阳是个犄角旮旯地儿,喝口水都剌嗓子。纵是浔阳生意最好的浔阳楼,菜式花样也没法和扬州随处一间茶肆相较。
前一刻还在说这秋茶滋味甚好,可某人聊着聊着,心思渐渐远离了茶桌,倚在窗轩出神。
“南枝。”
“周南枝!”
江岺一连唤她许多声。
“哎——”周南枝回过神来,被突然凑近的人脸吓了一跳。
“你在看什么?”江岺问。
“你瞧。”周南枝支起窗格,也拉着她往下看。
江岺往窗外一眺,只见楼下站着两个年轻的小郎君,正指着周记茶楼的牌匾说些什么。她刚想取笑周南枝这好色之徒,同她饮茶还有闲暇看别的郎君。可待及看清那青袍郎君的面容,好生眼熟啊,江岺笑不出来了。
不是才道别不到半日吗?陆郎君怎又得闲找上门来了?
见周南枝倚在窗边,慢悠悠打着扇儿,说道:“好眼熟的郎君呀,大半年没见着他,也不知去了哪儿,这会儿倒回来了。”
江岺问道:“你也认识他么?”
周南枝听到这句话,有些惊讶地转头,说道:“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吧?陆长史家的三位郎君,容貌都是一等一的出挑,至于才情嘛——”
南枝细想一番,还是不做评价了,接着道:“郎君生得好看才是天经地义的事。扬州城的娘子,应当鲜有不识陆三郎的。对了,你又是怎么认识他的?”
江岺顿了顿,不好将他离家出走的事抖露出来,于是说道:“他离家去庐山的白鹿洞书院求学,我与他在浔阳遇见的。”
周南枝道:“难怪呢,一去大半年,原是求学去了。”
江岺问:“他是这茶楼里的常客吗?一回扬州就亲自到你店里来了。”
周南枝道:“算不上,陆大人的夫人喜食我家的点心,总叫了人来买,再送到陆府里去的。陆郎君也不喜与别家郎君交游,怎么会亲自过来?”
江岺道:“说不定是来给他阿娘买点心的?”江岺心中祈祷如此,总不能又是来找她的吧?
周南枝托着腮,含笑打量起江岺,道:“既然你也认识,不若请他上楼来坐坐?没准他喝过我这里的茶,真能成了我店里的常客。再说陆长史府里要设满月宴,若是来我这里定上几十上百份茶点,我倒是求之不得。”
江岺万没想到周娘子能与生人熟络到这般境地,不愧能经营这么大一家茶楼,论这一点,江岺自愧弗如。
江岺道:“你若不介意,便邀他过来罢。”
周南枝笑道:“当然不介意啊,也就是顺手添两只杯子的事。”
江岺以为她要下楼去请呢,岂料她就坐在窗边,步子也不挪一下,只从江岺袖子里抽出了什么东西。江岺还没反应过来,转眼间,一张轻盈罗帕已经“不小心”飞出了窗外,不偏不倚落到某人脚边。
“你扔错了,那是我的帕子!”江岺的脸黑得不像话,真想一把将身侧之人掐死。
周南枝心中有数,安抚她道:“莫急莫急,等会我让他还回来。”
江岺拧着个眉毛,怎么看她,都觉得她笑得不怀好意。
周南枝道:“你就瞧好吧。”
江岺便继续往楼下瞧,陆亭尘随手拈起地上的帕子,先是疑惑,然后回首往楼上瞥了一眼。只见他也望过来,长眉之下一双如墨的眼,笑起来时,眉眼间轻佻得有些陌生。
相识这么久,江岺还没见过他这幅样子呢。
目光对上了一瞬又错开,江岺心虚地蹲下身去,窗框中只剩周南枝一人,还在焦急地往下张望。
“郎君可曾拾得奴家的帕子?”
楼下那人问:“这是你的帕子?”
周南枝一边绞着自己的帕子,一边点头,忸怩称“是”。
陆郎君又问:“敢问娘子芳名,贵庚?这帕子小生要如何交还于你?”
江岺暗戳戳骂了一句:“一上来就问良家娘子的闺名芳辰,他好不知礼数。”
周南枝毫不在意,依旧乐哉乐哉道:“奴家姓周,小名南枝。郎君想如何还我?不知郎君可有空闲上来吃一杯茶?”
陆郎君也乐津津笑道:“好啊,今日正有空闲。”
江岺默默在背后给周娘子鼓掌,真不愧是会做生意的。江岺就学不会这些路数,改日定要好好同她取经,不然真对不起那刚开了半月就倒闭的花铺。
周南枝放下了窗,坐等陆家三郎上门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格的间隙落在木地板上,杯盏上的水汽蒸腾,一室的静谧。隔间外传来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堂倌在门口掀了帘子,待两位客人先进门。
陆郎君朝坐上两位娘子微微俯身,拢袖行揖道:“见过周娘子。笑声姓陆,家中行三,娘子可唤我一声陆三郎。”随后又似不经意地往江岺的方向瞧了一眼,嬉笑道:“还有江娘子,你也在呀?”
周南枝笑着回礼道:“陆家三郎我自然认得,郎君快请坐吧。”
等两位郎君道过礼落座了,堂倌才进来续了一壶茶,添上两份杯盏。
陆亭尘坐定,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手帕,恭敬呈到周娘子面前,说道:“这是娘子遗落的帕子吗?下回可要收好,不要再遗落了。”
江岺一把夺过帕子,冷着脸道:“是我的。”
“嗤——”周南枝指着江岺,笑得前仰后合,“你瞧她那样,方才丢她手帕,她要与我拼命呢。”
江岺嗔道:“哪有的事?你少胡说八道!”又问陆亭尘道,“你不是刚刚归家去么?怎么来了这儿?”
陆亭尘反问道:“不是你说让我得闲了就来找你吗?”
江岺哑口无言,没想到这厮只肖三两个时辰就清闲了,活得可真自在啊。
陆亭尘又向周南枝恭维 道:“可巧,原来周娘子就是江娘子的朋友。”
周南枝“啧啧”两声,道:“敢情在扬州多年,陆郎君也不曾到我的茶楼里吃杯茶,今天头一回过来,还是借着江娘子的光了?”
陆亭尘有些心虚,借低头喝一口茶来遮掩。垂眼见到桌上数碟点心,一眼便认出来了:“往时家母喜食茶点,总叫人从外头买了带回来,原来是周娘子家的?”
周南枝无奈干笑了声:“吃了这么多年,你才知道啊。”
陆亭尘笑道:“我忽然想起一事来。正巧府里将逢喜宴,尚在筹办。我回去便与家母说说,那二百份糕点上周记来订好了,还请周娘子愿意同我家做这个生意,就当是同你赔罪了。”
“当真?”周南枝喜上眉梢道,“我这里可是记下了,郎君可莫要忘了这事啊。”
陆亭尘道:“今日江娘子也在这里作证呢,自然当真。”
江岺在一旁感叹,方才周娘子还念叨着这门生意呢,不出一盏茶的时间就谈成了。财神爷何时改姓了陆?一场喜宴的买卖,便能撑起数十个商家的生计。
她终还是在浔阳城待太久了,不曾见过什么世面。
眼见天色不早了,她也在茶楼里吃饱喝足,与朋友该叙的旧也都叙了。江岺缓缓起身道:“那二位且慢慢聊着,天色不早,我也该去寻个住处了。”
“咦?”周南枝道,“江娘子打算今后住在哪儿?”
江岺没什么打算,只道:“随处寻家脚店吧。”
周娘子与陆郎君异口同声道:“不如就住我家?”
话音落下,两人都看向对方:你凑什么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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