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扬州行(五) 不速之客 ...

  •   扬州有名桥二十四座,若她不曾到过扬州,如何会知道她方才行过的这桥叫太平桥?

      陆亭尘心中诧异,正要问她。江岺却停在了桥头,同他说道:“你早些先归家去吧,我只送你到这里了。”

      陆亭尘道:“你不跟我一起回去了吗?”

      江岺道:“那是你家,又不是我家,我同你一起回去算怎么一回事呢?再说我还要去一趟周记茶楼,去寻一位朋友。”

      陆亭尘更诧异了,道:“你不是第一次来扬州吗?怎么在扬州也有朋友。”

      “嗯。”江岺认真地点了点头,道,“是周记茶楼的周娘子,我们在浔阳认识的,若你日后得闲了,可以去那儿寻我。”

      她不是第一回来扬州,也再不会像第一回到扬州那样,流落街头,望着繁华闹市里来来往往的行人,无一人她识得。

      说罢,她背起竹篓走回太平桥的另一头,留陆亭尘与孟年在太平坊外。

      陆亭尘失魂落魄望着那背影,心中又忿忿不平:“她怎么在扬州也有别的朋友投靠?怎么总把我放在后头?”

      孟年劝道:“郎君还是先归家吧,江娘子不跟着过去也好。”

      陆亭尘压低了声音,道:“我是想让阿娘见见,她是不是当年那个……你说天底下会有长得这么像的人么?”

      孟年悠悠道:“郎君总不愿一回去,就让江娘子在旁看着,大人与夫人是如何骂郎君的吧?”

      他这么一说,陆亭尘顿觉背后有些发凉,中秋过后,天气愈发冷了,一身粗布圆领袍,压根不御风寒。

      前两日在宣州时便近乡情怯,踟蹰在外地不敢回来,眼下到了家门口,近家情更怯了。

      两位风尘仆仆的小郎君,仍是穿着那身粗布衣裳,进了陆长史的家门,像是从哪个穷乡僻壤来打秋风的亲戚。

      陈老伯身边的童仆早早去后院传话了,陆大人还在官署不曾下任归家,只有徐夫人与陆二郎君在家里。

      陆亭尘过了一道连廊,正要往母亲的院里去,远远听到妇人戏谑的笑音:“我当是哪位不速之客,原来是陆三郎君呐——”

      陆亭尘闻声便知,说话者是他的母亲徐夫人。话音拖得老长,随着妇人的影子一并落到他跟前。徐夫人由侍女搀着,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在连廊尽头见了陆亭尘。

      徐夫人脸上又喜又怒的,一时哄他不是,骂他也不是,遂指着三郎阴阳怪气道:“你这贵人多忘事,出去游学大半年也不记得往家里回封信,我知道你忙,我一闲散妇人也不敢求三郎君多多念着家里。毕竟郎君在外求学是要谋大事的,总不好耽搁你的宏图大志,你说是也不是?”

      陆亭尘汗颜,拱手同母亲行揖,赔一个笑脸道:“阿娘莫说笑了,儿这不是回来了吗?”

      徐夫人气消了,方细细打量起他,出去这么久,长高了一寸,又晒黑了几分,显得人消瘦了。再看这一身白衣打扮,徐夫人顿时又怒上心头:“这是把盘缠用光了,才知道回了?”

      陆亭尘欲辩无方,当真是冤枉!可其间曲折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只得先扶了母亲回去,温言软语哄着:“阿娘先屋回去坐着,莫要为我气恼。擅自离家是我的过错,我已知悔改,再不敢犯了。阿娘当在堂上坐着等我回来请罪的,怎么还出门来迎我了?”

      徐夫人戳了一下他的脑门,气也气不起来,只笑道:“你先回去换衣裳吧,不然我以为叫花子进我家里来了。你二兄庭山在房里温书,等会叫上了他,一同来见见你四弟。”

      “什么四弟?”陆亭尘惊得愣在原地。他明明才离了家半年,这个四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徐夫人掩口胡卢:“正是二月你离去杭州那时,死活不肯取赵家的娘子,我气得心闷,也吃不下饭。找了个医生来家里给我瞧病,这一把脉,已有孕两月了。后来七月里贪凉,多吃了两个冰碗,不足月就生下来了。”

      陆亭尘道:“阿娘怎么不在信里讲?”

      徐夫人道:“他比送信时出世得还晚哩。”

      陆亭尘道:“算下来还没出月,阿娘怎么就下床出门了?”

      近来天冷了,她应在产褥上好生养着才是。

      徐夫人嗔怪道:“还不是着急见你么?往时陈伯与我报了几次假消息,说你回来了,每每叫我白高兴一场。”

      陆亭尘抿着唇,自知心虚,不说话了。

      侍女搀扶徐夫人回了院里,陆亭尘也携孟年回了自己院里。换了一身隐青暗纹的圆领袍,袖口翻出月白色的里子,腰间系一条镶玉的腰带,幞头裹得一丝不苟,将散乱的碎发也扎了进去,外还裹一条蜀锦的抹额。

      回到扬州,他便又成了陆府如玉的小郎君。

      父亲尚未归家,大兄此时又在京城,陆亭尘便先去二兄陆庭山院中。

      二郎院里静悄悄的,仆妇和丫鬟都在外头,只有一个书童在书房里陪同。陆亭尘从窗外望去,一眼就看到了伏案读书的陆庭山,许久不见,他竟依旧那副样子。一旦翻开了书,旁的事便难打扰到他。

      待小厮进去传话,陆庭山才执一本书卷走出门来,陆亭尘才得以见到那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兄长。

      陆亭尘站得笔直,恭恭敬敬同他叉手道礼:“见过二兄。”

      “嗯。”陆庭山见了许久不着家的三郎,并无多大反应,他似是心思还在书卷里,只淡淡应了声,“回来了?”

      陆亭尘笑道:“今日刚到的家,才换了衣裳便来见二兄了。”

      陆庭山道:“回来便好。”

      陆亭尘道:“阿娘让我过来找二兄,一并过去看看四郎。”

      陆庭山道:“我已见过了,你自去罢。”说罢,便又捧着书卷回屋去了,只留陆亭尘不尴不尬地立在门外。

      二郎不肯出书房,陆亭尘只好独自去母亲院中,与傅母简单说明了缘由,府中上下早已见怪不怪了,未将这事放在心上。

      徐夫人在房中道:“二郎既不过来,也不必叫乳母抱着出去了,我四郎还未醒呢,省得惊醒了他。叫三郎进屋来瞧瞧便罢了。”

      陆亭尘随傅母进了门,掀了几道帘帐入内,走到榻旁去看,母亲说话放轻了声音,他也轻手轻脚地过去,低低垂头。

      那个连大名都没有取的陆四郎在襁褓里熟睡着,像只小老鼠似的满面粉红,裹在锦绸襁褓里,吮着手指头,偏头而睡。母亲小心翼翼地伸了手去,把拇指从他嘴里拨出来。

      陆亭尘不知此刻是什么心情,只望着婴孩低声叹道:“原来刚出生的孩儿这样小。”

      徐夫人笑道:“你刚出生时也这样小,不是转眼就拉扯大了,翅膀硬了管都管不得。瞧你出门一趟,个子都赶上你二兄了。倒是只见个子长了,也不知课业长进没有。”

      陆亭尘一听读书便要头疼,忙道:“这回书院里考试只评了个乙等,论读书一事我自认比不得两位兄长。有他二人读得进学便足矣,阿娘何需再强求我?来日我也不出去做官,不远游,只留在扬州陪伴耶娘,不也挺好?”

      徐夫人佯怒瞪他一眼,哂道:“鬼才信你那番话,谁知道哪天又跑没了影,三五个月也不回封信!”

      陆亭尘陪笑道:“届时阿娘有四郎陪着了,哪有闲暇来为三郎操心?”

      徐夫人为着这事,也扶额头痛起来,道:“本想给你添个妹妹的,哪知命里没那个福气,竟又是个小子。小子有什么好,总不听管教,想你二兄那个读死书的呆子,想你这个不学无术的泼皮。只求他来日长大了,莫要像他兄长一般胡闹才好。”

      陆亭尘又听了一番奚落,岔开话题道:“四郎可取了小名?这么多日了不会只叫他四郎吧?”

      徐夫人道:“我倒想好了一个,叫绰绰,大人却说不好。”不等陆亭尘问起,夫人自行解释道,“怎么个不好法?大人说叫他绰绰,他长大后真当自己成了阔绰的公子,像亭尘一样骄奢,只知挥金如土可如何是好?”

      陆亭尘默了一阵没接话,好不容易说起别的,还是难逃一阵奚落。

      徐夫人道:“不过这名字要早些定下的,再有几日便是他满月了,要在府里办个开端礼,届时亲朋问起,总不好不答。”

      陆亭尘道:“阿耶都这样说了,我也觉得绰绰这名字不好。”

      “哦,对了——”徐夫人想起些事来,“满月宴那天,你杭州的赵叔父也要带着三娘过来的。”

      陆亭尘一听那赵家,登时又慌又急:“三叔说了,耶娘再不逼我与赵家结亲的。”

      徐夫人见他犟了半年仍不松口,强求也无用,只得由着他去了。事先叮嘱他道:“那你可要想清楚了?若真不想结这门亲,我与大人就不逼你了。等赵大人来了扬州,大人趁早同他说开了,对两家都好。你不愿娶,也不要耽搁了好人家的女儿。”

      陆亭尘低头沉吟半晌,抬头之时已有了对策,他同母亲道:“我已有心上人了,不会娶赵家的娘子。”

      “诶?”

      他这回竟换了个由头,徐夫人没忍住惊叹一声,怕吵醒了孩子,下意识低头去看,见襁褓里的婴儿依旧熟睡,这才压低了声音继续问道:“快与为娘说说,究竟是哪家的娘子?别单是你心悦人家,人家却看不上你吧?”

      陆亭尘苦笑了一下,不愧是他亲娘,一开口就说中了。

      徐夫人拉着他又问了许多话,那娘子究竟是哪家的?哪里人士?年方几何?模样生得周不周正?陆亭尘一个字也不肯答。叫母亲好一顿乱猜。徐夫人以为他是情窦初开,不好意思说出口。他却是在想,该如何去圆这个谎。

      世间有视姻缘为必经之路的长辈,自然就有视婚姻如阎罗殿的后生。陆三郎君便是后者。书中记载的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他只当玩笑看过,多不自由。

      徐夫人急了:“怎么问你什么都不肯说?该不会又是胡诌来骗我的吧?”

      陆亭尘煞有介事道:“我还没问过那位娘子,须得先得了她应许,才能告诉阿娘。若她答应,我便带她到阿娘面前,让您见见她。”

      徐夫人闻言一喜,看来是真有其事。夫人笑着道,“那为娘就等着你这句话了。”便不再追问其他。

      陆亭尘认真一点头,终于将这事搪塞过去。走出里间,外间的屏风上绣着兰花,花叶舒展,幡然可爱。仅仅几个时辰不见,他忽然有些想念江岺了。

      孟年问:“大人还没回来,郎君要不先回院里小憩?”

      郎君低头理了理腰间与袖口的衣褶,仰起头时眉眼一舒展,笑问孟年道:“周记茶楼在何处?”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