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扬州行(三) 纨绔抢亲 ...
-
他们曾做过半年的邻居,陆郎君与江娘子的家仅有几步之差,一墙之隔。
如今仍隔着这一堵院墙,墙的另一边安静极了,一点声音也没有。往时她会拿药锄松土,在墙角下栽花。陆亭尘在自家院子里也听得见。
她总是这样从早到晚,忙活一整日。他闲得无事,也隔墙听上一整日。时不时找她闲聊几句,不论耐烦不耐烦的,她总回应。
可是知道今天,江岺隔着院门,同他说了那样一番话,叫她别再去找他了。两扇门之间的缝隙那样窄,叫他看不清门后的人,一点也没看到。他分明只走了几天,朋友就与之生了嫌隙,是在怪他,怪他走的时候没有当面道别吗?
陆亭尘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百思不得其解。他一下午也没找他的邻居搭话,甚至于越墙扔一个纸团过去。他知道不会再有回应了。
他承认自己在交友这件事上有点衰,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他与友人的船总是说翻就翻,从没长久过。不知道哪一日朋友就突然与他一刀两断,再不相见,也总没有个缘由。
陆亭尘郁闷了一下午,直到暮色奄奄了,孟年从外头给他买了饮子和糕点回来。
陆郎君继而郁闷地戳着盘子里的糕点,托腮问孟年:“孟年,你说好端端的,她为何要嫁人?”
孟年往嘴里塞着糕点,含混道:“不知道啊。女子到了年纪就得嫁人,都是这样的。郎君到了年纪,大人也逼着你娶妻,不也一样吗?”
陆亭尘“啧”了一声,道:“别提这糟心事。”
孟年干笑着,郎君你自己提的便不算糟心事了吗?眼见盘子里的糕点都被郎君拿筷子戳得细碎,夹也夹不起来,孟年忙拦着他道:“郎君,别再戳了,吃不成了。”
孟年的话被当作耳旁风,陆亭尘只顾喃喃自语:“我还不知道她要嫁谁呢。”
孟年直接把盘子端走,说道:“要不要我再出去问问?那么多街坊总有知道的。”
过会,陆亭尘又叹道:“算了,她都不跟我做朋友了,管她嫁谁呢。”
孟年嘴里塞满饼屑,本来打算咽下去这口,再去劝一劝郎君。
陆亭尘腾地从藤椅上站起身,往檐下走去,像是下定了好大一番决心:“我以后再也不管她了,咱们明天就回扬州去!”
“哦,好。”孟年点点头。他心知郎君这回是真的气得不轻,气得连大人和夫人也不怕了。都这样了,也就不必去劝了吧。只问他:“郎君晚上还要不要吃些点心?想吃些什么我去买了,带着路上吃。”
陆亭尘完全没理会孟年说了些什么,只朝他笑了笑道:“天黑了,我去睡觉。”说着,他当真回房间里去了。
太阳才刚落山呢,他就要睡觉。
孟年愣愣地端着盘子立在原地,他家郎君先遭家人逼婚,再受书院折磨,最后还在故友家门前深受打击。就说家君逼他读书不好,看吧,这回终究还是疯了。
入秋后的浔阳,夜里说静也不静,不像闹市那样有人声喧哗,却也有无数的秋虫在耳边聒噪。
陆亭尘早早躺下了,可还是等到彻底入夜了才能勉强睡着。后半夜里梦魇醒来过一次,听到了磨刀声,他以为还在梦中,于是乎继续睡。
后半夜不如前半夜睡得沉稳,他在反复的梦魇中度过,耳边总有断断续续的磨刀声。
等到天将将亮的时候,那磨刀声才彻底结束,陆亭尘却不能再睡了。街巷远处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在巷子里迂回曲折。陆亭尘捂着耳朵辗转几下,仍旧没能再度入眠,因为那声音却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搅扰。
大清早的就锣鼓喧天,扰人清梦,这处的民风当真是“淳朴”得不得了。
“好吵。”陆亭尘一边嘀嘀咕咕抱怨,一边从榻上摸起来穿衣。他要早些离开这里,早日返乡,一时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清秋早晨微冷,枝桠上还挂着晨露。
陆郎君捂着耳朵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忍不住骂道:“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孟年也穿好了衣裳,尚打着哈欠就从屋里出来了。
外面依旧闹腾腾的,还多了吵嚷的人声,像是迎亲的队伍,一路敲着锣打着鼓的,进了平乐巷,从他们家门前过。许多人都出来凑热闹。
陆亭尘看着孟年道:“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孟年支开院门,探出头去看了一眼,转头同陆亭尘道:“好像去的是江娘子家,看到几个驾车的,还有个喜婆子。”
“哦——”陆亭尘敷衍应答了一声,便要回屋里去。
孟年继续在门口看热闹,过会又把脑袋缩了回来,门也掩得严严实实。
进屋一看,陆郎君已经在收拾行李了,什么闲书册子,同衣物堆在一起胡乱往箱子里塞。
孟年将书册抢过来,小心翼翼抚平皱巴巴的扉页,说道:“郎君,还是我来罢。”
陆亭尘便把手头的东西一扔,独自躺回榻上发呆。
孟年收拾了一阵,听得外头喜娘高呼一声:“快请新娘子出来吧!”孟年瞥一眼榻上的郎君,只见他留一个倔强的背影,毫无反应。
孟年兀自疑惑道:“郎君,这不对啊。”
半晌,陆亭尘才回一句,道:“哪儿不对?”
孟年道:“我方才没看到迎亲的新郎官,哪家娘子出阁会是这阵仗?”
陆亭尘闷闷道:“你管这么多做什么?她又没请你去吃喜酒。”
孟年试探道:“真不管了?”
陆亭尘道:“不管她了。”
孟年方转身去收拣衣物,却有一阵风从身后掠过,推开门出去了。他也一路小跑跟在郎君后面。
平乐巷子外的乡民挤挤挨挨的,俱是围在这里看热闹,时有低声议论的人声,也像蚊蝇声一样聒噪,惹人心烦。
“听说县令又要纳妾了?”
“祸害的谁家的娘子啊?”
“从前那位浔阳丞江大人的妹妹,才十七岁。”
“看来传闻还真不假,起初我以为是哪个碎嘴的媒婆胡诌的呢。”
“真是可惜啊,还这么年轻……”
又有人在他耳边叹,她还这么年轻,这么可惜……这些话,陆亭尘多年以前就曾听过似的。
“是啊,真可惜啊——”陆郎君走过去攀着那人的肩膀,也跟着一起叹气,“我日日在浔阳城里住着,县令大人家有喜事,怎不请我?”
路人转过头来,一脸诧异地盯着他问道:“你是谁啊?”
陆亭尘笑道:“我是江娘子的邻居。”
路人骂了一声“有病”,一把拍开陆亭尘的手便要离开,陆亭尘忙拽着路人的手,道:“哎哎——兄台莫急着走,我还有话要问呢。”
路人疏冷道:“问什么?”
陆亭尘问:“不知县令家的哪位郎君娶亲?”
路人叹一声怪哉,压低了声音同他道:“你竟不知道么?娶亲的并非是哪一位公子,而是县令呐……”
“噫!”陆亭尘听罢一惊,是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竟是那个年逾五十的胖老头子?陆郎君万万没想到会是这厮,江岺她这是瞎了眼吗?也难怪赵二郎要提着刀去砍人了。若换做是他——
陆亭尘扯着路人,吞吞吐吐半天:“莫非……莫非……”
路人反而着急了:“莫非什么?”
陆亭尘却只憋出一句:“莫非县令他……原来是个鳏夫吗?”
“诶?”路人道,“小兄弟,你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县令大人的原配妻子还好好的,这回——县令是纳江家的做妾,都已经是第四房了……”
陆亭尘一惊再惊,索性装模作样到底:“哎呀!我实在不知啊。你说我阿耶这么多年也没纳过妾,我竟忘了天底下还有纳妾这回事了。”
“无事无事,不知者无罪嘛。”路人拍了拍陆亭尘的肩安抚,转又回头跟另一个路人啐了一口,“不过那县令一把年纪了,非要娶个十七八岁的娘子,也是真不要脸。”
陆亭尘也跟着他们骂:“对!真不要脸!”骂着骂着,他突然就挤到人群面前去了。
路人扯着他袖子道:“诶?你做什么去啊?”
陆亭尘回头,狡黠一笑,道:“我是新娘子的邻居,这不得去给她送嫁啊?顺便去县令家讨杯喜酒喝。”
路人朝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你也不要脸!”
家仆和小吏守在江家门口,陆亭尘同孟年穿过人群,便止步于门口,进不去了。
喜娘还在院子里吆喝着,迟迟不见新娘子出来。
陆亭尘转头拉上孟年回了自家,叫他取了糕点和一贯钱来,解散了摆在盘子里。那些糕饼正是孟年昨日出门去买回来,打算留着回扬州路上吃的,眼下摆了满满一大盘,端得孟年胳膊酸。
孟年问道:“郎君,这是做什么啊?”
陆亭尘道:“等会你出去了,就给人发喜钱和喜糖,我要进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孟年虽不知郎君要做些什么,还是依他的话照做,出了门便吆喝:“来来来,大家来吃喜饼啦!都来沾沾喜气!”
未冠小童跟在陆郎君身后,一路给围观的百姓发着喜钱和喜糖,陆郎君也在人群中连连作揖,从善如流,倒真像是新妇的自家人,不知不觉又攘着人群挤到了江家大门前。
看门的家仆起初还疑惑着,喜饼突然就怼到了眼前,手里也被塞了喜钱,便与身边的杂役问起:“不是说这户是个孤女?”
杂役也不甚了解,拧着眉道:“不知道啊,许是大人派来撑撑场面的。”
孟年便也抓了把铜板塞给他:“来来,大哥您也沾沾喜气。”
杂役一掂手里的铜子,乍然眉开眼笑:“哟!大人竟肯拔毛了?何时见过他这般大方?娶上一房的时候,小的可没这待遇。”
江家门前突然冒出两个送喜饼的少年,场面登时热闹了许多。只是喜娘一直在院里催,新娘子却迟迟不肯出来。陆亭尘留孟年在门口招呼,自己先行混进江宅里去了。
“新娘子莫羞了,快出来罢,大家都在等着你呢!”喜娘挥着喜帕,对着紧闭的房门口催促,不觉口干舌燥,转头招呼人给她端杯茶水来。
这一抬手,竟招来个不曾见过的少年郎君。喜娘惊道:“你是何人?”
陆亭尘同她作揖,满脸堆笑道:“我是来送嫁的呀,新娘子没同你们说么?”
喜娘疑惑道:“你?”
县令大人可不曾交代过这茬啊。
陆亭尘道:“她兄长不在了,家里就剩她一个。我是她的邻居,与她住在一个街坊留,也算相熟日久。出嫁这日,便由我代她兄长送一送她罢。”
喜娘迟疑一阵,道:“小郎君且等上一等,容我去前边问问。”
陆亭尘忙道:“诶诶,我又不是图你们的喜钱来了。大喜的日子,就让我也沾沾喜气罢,届时请我去府上喝杯喜酒就成。”
喜娘尚在犹疑,新妇闺房的门忽然打开了,打扮妥帖的娘子挽起了妇人发髻,一袭不算合身的喜服曳地,举着喜扇站在门前。
喜扇之后,江岺低垂着眼睫,面无表情道:“走吧。”
陆亭尘转头去,看得愣了。想去看她,却隔着一面圆扇,看不见她。
喜娘从后推了陆亭尘一下,急道:“还愣什么,快背你家妹出门去吧。”
陆亭尘梗着脖子,一步步走上前去,那一袭红裙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近。他有些紧张,一时忘了吸气,就好像自己成亲似的,掌心都捏出了汗。
耳边依旧嘈杂,红绸在檐下胡乱牵着,绕得乱七八糟,窗上门上的喜字也像蛇盘踞,格外扭曲。陆亭尘素来不喜成亲的氛围,今也一样如此。
总觉得怪异。
陆亭尘背对着江岺,半蹲下了。
她一句话也不说,默默趴上了他的后背,搂住他的脖颈。
陆亭尘身子更僵了,这是他第一次背江岺,却是要背她出嫁,嫁的还是个快入土的男人。她是有多想不开啊?
陆亭尘半偏着脑袋,想往后看她一眼,却依旧看不到她的脸。他便只唤了一声:“江岺。”
嫁人一点都不好,你跟我回扬州去吧。他想说这些。
江岺没应他。
新娘子的胸口贴在少年郎的后背,平缓的吐息落在他后颈上,招得那些细小的绒毛颤动。有一颗心平稳地在她胸口跳动,却像在他的胸膛里似的。
喜娘开始念祝词,陆亭尘背着江岺往院子外走。手心里生了更多的汗,丝绸的喜裙很滑,他怕他握不住腿弯,怕最后那几步路走不稳。
迎亲的马车近在眼前了,迈过眼前江家的门槛,就要把她送出去。
喜娘在前头喊:“新娘子出来了!”
一时间门外的锣鼓声更加热烈。
陆亭尘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恶事,始终没能迈出去那一步。
他捏紧了江岺的腿弯,微微侧头,很小声很小声地问了她,最后一句话:“江岺,你是不是不想嫁?”
江岺依旧没回答他,只有胸膛因呼吸不稳多了些许起伏。鼻子一酸,眼泪就止不住地冒了出来,不偏不倚滴在了肩膀上,在绫花段上晕开,成了一个暗淡的小点。
陆亭尘的眼睫颤了颤,快步背着她迈过门槛,冲孟年喊了一声:“孟年,撒钱!”
孟年一听,立即当起了“散财童子”,从盘子里抓了一大把喜钱,便往江家门前的空地上抛撒,众人一见,纷纷冲上来抢。场面乱作一团,什么敲锣打鼓的都不顾了,都奔往散财童子那处去。
陆亭尘趁乱背起江岺,不往马车那处跑,反而往自家院子里奔去。
江岺提着喜扇,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耳边乱哄哄的一团。锣鼓声戛然而止,喜娘、家仆、围观的百姓,在混乱中奔走成一片。
有人忙着抢钱,有人忙着,抢亲……
喜娘与家仆声嘶力竭地在喊:
“抢亲了!”
“快来人呐!”
“陆三抢亲了!”
“我就说他平日里是个不着调的,什么荒唐事都干得出来,你怎么不看着他点!”
江岺此刻脑袋里懵懵的,还没反应过来,转眼就被人从自家门口扛进了另一家院子,孟年扔了盘子,碎银和铜板打翻一地,也跟着他们一并跑。
孟年同样被这阵仗吓得欲哭无泪:“郎君,你做这些事之前能不能先说一声,也好让我有个准备?”
陆亭尘头也不回地朝他喊了声:“孟年,带人去堵门。”
“我?”孟年左顾而右盼,“就我一个人啊?”
独自面对乌泱泱的人群,正绝望之时,有人往门口扔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地炸起门前尘土。那群人吓得往旁边一闪。却有一人不惧这爆竹,提着杀鱼刀就挤进门来,眼疾手快落下了门闩,同孟年一起靠在门后松了口气。
江岺再一眨眼,就到了截然陌生的屋子里,坐在了绣榻上。喜扇被他夺了去,江岺睁开眼睛看他,少年人的面孔浮现在眼前。他的气息尚未平复,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着。
陆亭尘两手撑在床榻边,俯下身来问她:“怎么就这么想不开?”
江岺身子往后仰了仰,道:“陆亭尘,你做什么?”
陆亭尘道:“你真就这么想嫁人?做一个老头子的妾多没意思,你要真想嫁人,不如嫁我。”
他从始至终都觉得成亲不是一件好事,可是当他看着眼前人穿喜服执喜扇的模样,脑子里莫名就蹦出这么个念头来。此话一经出口,连他自己也有些发懵。
江岺推开他道:“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我。”
方才还伏在他背上哭呢,这会又不让他管了?陆亭尘气恼抓住她的手,道:“但凡你嫁个正常人,我也就不管你了。可是那狗县令都一把年纪了,你就不怕他半夜死你边上啊?江岺,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江岺听罢,亮出袖中匕首,丢了刀鞘,恶狠狠道:“他就算不死,我也要一刀攮死他!”
刀光从眼前闪过,陆亭尘吓得后仰,又壮着胆子慢慢上前,劝她道:“别。把自己搭进去,多不值当。”
江岺望着他道:“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是他害了我兄长,我找不到证据。他又几次三番逼迫我,毁了我生计,到后来,我都要走了。可是连我的朋友也不放过……我不知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他,他偏不给我们活路。”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
生平第一次点红妆,却在这时哭得泣不成声,面上胭脂花得不像样。
“陆亭尘,我没有办法了啊。”
“陆亭尘……”
陆亭尘怔了怔,还是伸出手去,一手拍着她的肩膀,另一手握住了她的手背。江岺仍然死握住匕首不放,哭得溃不成军了,还是倔得不像话。他只好轻声细语安抚着道:“别怕,我还在这里,我们不是朋友吗?你有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会帮你的。”
江岺只低头抹眼泪,一边哭着一边摇头,不知是要反驳他的哪一句话。
陆亭尘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可我们不是朋友吗?江岺?”
陆亭尘也不知道,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朋友”这两个字这么拗口?都怪她,一点也没把他当朋友,害他几次三番都想弃了朋友这个身份不要。
江岺啜泣着道:“那就更不能连累你了……要是我阿兄还在,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了……”
陆亭尘道:“你兄长一定会回来的,前提是——你也要活着,千万别做傻事,那样的畜生不值得你把命搭进去。”
江岺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办法。”
陆亭尘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解去那柄锋利的匕首,转握住她的手道:“江岺,你跟我回扬州去吧?我带你到扬州去,管他什么县令地头痞子,还敢欺压到我的地盘来么?”
江岺却摇头道:“我不能走。”
陆亭尘道:“为何?”
她咬着唇,还没开口解释,赵东楼先已进门来,同她道:“江岺,你不要管我了,离开这地方,到哪里去都好。只要你不在这里,他就拿你没办法。”
江岺抹干眼泪,看着门口,道:“我一走了之,那你呢?你与赵阿翁怎么办?”
赵东楼满脸挂着伤,却朝她笑道:“你非要这样想,执意为我牺牲自己,我一样无颜面活在这世上。只有你走了,不拿我们当作是牵绊,他才拿我们没办法。”
江岺道:“我不能这样做。”
“没什么不能。江岺,我不想躲在一个女孩子身后。”赵东楼认真道,“你也不要冲动,后半辈子那样长,眼前没有办法,又怎知来日迈不过去这道坎?”
孟年火急火燎进门来报信:“郎君,他们上门要人来了。”
“笑话!老不死的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父祖是谁。敢上门来怕不是活腻了?”陆亭尘随手将匕首往后一掷,丢出去老远,说着便往门外去,要亲自去会一会这群地痞强盗。
刚走到院门口,隔着门缝朝外瞅了一眼,他们抱着木柱便要来撞门。
本来还想出去同他们说说理,朝中五品官员也只得纳三房妾,浔阳县令撑死了不过六品的小官,谁给他的胆量蔑视唐律,堂而皇之地逼良为妾?
然而“轰然”一声,木柱不管不顾地撞上院门,撞得门上转轴松动,连砖墙上都抖下粉末来。只怕再撞几下,院墙都要塌了。陆亭尘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种阵仗。有些道理放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怕是讲不通的。
陆郎君又灰溜溜地躲进屋里:“我觉着……我们还是偷溜算了,走为上策。”
坐在榻上的江岺见他这副滑稽的模样,忍不住破涕为笑,道:“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陆亭尘一本正经道:“识时务者,在乎俊杰。”
赵东楼再度劝着江岺:“你必须得走了,否则等他们撞破了门,咱们都得在牢狱里团聚。”
江岺细想一下,吸了吸鼻子,抹干净脸上的泪,终是点了头。
只是前门被人堵着了,此时又该往哪里走?赵东楼在陆亭尘的家里巡了一圈,转头怪责起他来:“你家连个后门都没有么?”
陆亭尘道:“我哪知道有一日用得上走后门?难道我赁下这院子的那一日,便是为抢亲准备着的么?”
江岺道:“别吵了,我家有。”
几人出门一看,陆亭尘上次翻墙进江家用的梯子还稳稳当当架在墙头。
赵二郎觑了陆亭尘一眼,幽幽道:“你考虑的倒是挺周全。”
陆亭尘来不及跟他解释这么多,做过一回“登徒子”,再翻起墙来已是轻车熟路。再回头时,江岺已坐在了墙头上,他张臂去接,她从墙头一跃而下,稳稳当当落在他怀里。
所幸县令手底的人都堵在陆家院院口,未顾及到这处的动静。陆亭尘拽着江岺的手便往江宅后院跑,生怕再慢些,她真会被那些人抓了去。
江岺听得前头气喘吁吁的声音,问他:“出了平乐巷,又要逃到哪里去?咱们既没有马车也没有船。”
赵东楼也追了上来,说道:“跟我来,我撑船送你们出城。”
一路奔逃到渡口,便见着赵老翁的渔船泊在江岸。
到这会儿,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船舷上,船板上结着的鱼鳞在阳光上泛着光。
赵二郎在岸上利落解开绳缆,等他们三人都登船坐稳了,便也纵身一跃跳到船上,在江上惊起一圈波澜。船身还未平稳,竹篙已经撑入水底,船头缓缓地离了江岸,一路东去。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