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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扬州行(二) 她要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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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岺出门的路上,偶然听到些许怪异的闲言碎语。过去多日了,仍有些不大友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就是从县令手里赚了三十两吗?一年到头赚个几十两跟犯了天条似的。
巷口仍有人张望,江岺被人盯得难受,不自觉加快了步子,赶着去街市上买豆腐。
来的正巧,卖豆腐的江娘子也刚出摊,一块豆腐切好了,方方正正地放在盘子里,给江岺递去。应是才做好,豆腐还是温热的。
江岺与江娘子道过谢,便要去别的菜摊逛逛。
“阿岺。”江娘子叫住她,随口问了一句,“听说你要嫁人了,是不是?”
江岺面上一愣,险些连豆腐都端不稳了,反过来问她:“你听谁说的啊?”
江娘子道:“我听我阿娘说的,我阿娘听杨婆子说的。”
江岺道:“你阿娘怎么听她的呢?那老婆子嘴碎,净说瞎话。她还说王家五郎有七尺高呢,你也信她的么?”
江娘子掩口笑道:“这倒也是,原是她胡说八道的啊。”
江岺道:“早晨她来我家说媒,给我说的不是癞子就是老头子,换谁也不答应。我才把她赶出去,她背地里又说起我的胡话来,再叫我见着,定不会放过她。”
江娘子道:“她是该好好管管那张嘴了,我回去也跟我阿娘解释一番,叫她别出去乱说了。”
“好。”江岺笑吟吟道,“多谢你呀。”
江娘子也笑道:“说什么谢,以后常来光顾我的生意就成。”
江岺辞了江娘子。集市正中人多,挤挤攘攘,她不爱去凑那热闹。提着篮子往冷清的摊子去挑拣些葵菜,又买了几个鸡子,便打算归家去了。
方一转身,不知哪个没长眼的痞子直往她身上撞,江岺向后趔趄了两步,鸡子与豆腐都砸在地上,摔了个稀碎。
江岺还没张口呢,那痞子先反过来骂她:“没长眼睛啊?”
江岺当即就骂了回去:“我看你才瞎!人横着走,眼睛竖着长,这么宽的道也能撞上。”
痞子听了来气,撸起左右两只袖子便要动手。周围人见状不对,忙拦下他,劝道:“大兄弟,你莫要与之动气。”
另一人也道:“就是就是,且想想到时见了官,县令听这小娘子胡诌几句,可未必能公允断案啊。”
江岺蹲下去捡地上的秋葵,将他们几人嚼舌头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和县令有什么关系?”
“你还不知道啊?杨婆子亲口说的,她倒是有本事,攀得上县令家的姻亲。”
“我倒是如何?原来是这般。难怪何大人老母七十大寿,要置办七十株寿菊,那有好的差事,怎么只落到一个小娘子头上?指不定就有什么私情呢。”
“我也早猜到了。你说她好好一个良家女子,本本分分做生意就是了,怎么想不开走了这条歪路呢?”
“还不是图财吗?她素来就爱钱的,不然明明有个做官的兄长,为何还要抛头露面去卖花呢?”
浔阳城就巴掌大的地方,有什么消息传出去,比马儿跑得还快。不经江岺解释,谣言已经愈演愈烈了,街坊邻居口中的话,也渐渐变得难听起来。
江岺默默听着,一句话也不说。提着一篮子碎成渣的豆腐,一把沾了鸡蛋液的秋葵,头也不回离了东市。
到家便把门合上,关得严严实实,恨不得一句话、一个字、一点声音也飘不进来。
怎么又变成了这个样子?江岺背靠在门上,始终想不通。
不想去听坊间那些恶语,于是江岺好几日都没出门。家里不剩下什么吃食,就只能和面蒸包子对付着。放了几日的包子变得梆硬,磕在桌上跟石头似的,得入锅蒸好久才软和。有时嚼着面皮,望向院子里的花,江岺想着,如若当初不种花,在墙角下种菜该多好啊。
正这般想着,沉寂了几天的院落,突然被叩门声惊扰了。
“咚咚、咚……”
门外人清清楚楚地叩了三下。
起初,江岺是不太情愿去开门的。一怕是那杨婆子不死心,二是怕有人上门来找茬。再者,定不可能是陆亭尘,他来寻她时,总喜欢在门外叫喊她的名字。再说,他都已经回扬州去了。
门外那个人似不死心,一直有节律地敲着院门,始终江岺没有前去应门,只盼着那人以为院里没人,自行离去。这么多天以来,江岺小心翼翼的,已经刻意去避开那些灾祸了。
敲了有半刻钟,门口的人终于忍不住出声,朝院子里喊道:“阿岺,你在不在家啊?”
江岺这才走上前去,隔门细听,问:“是李家婶婶吗?”
李婶子总算松了一口气,道:“是我,你把门开开。”
江岺隔着门道:“婶婶来找我做什么?”
李婶子道:“我听二郎说,你是不是好几日没出门了?都不上集市里置些新鲜菜样,闷在家里,会不会把自己饿坏了?”
江岺道:“我没事,就两日没出门罢了。出去也不知道做些什么,才一直待在家里,婶婶不用担心我。”
“唉——你这孩子。”李婶子叹道,“你开下门,婶子给你拿了些吃的,虽不是什么值钱的山珍海味,你就当存些干粮,不想出门的时候就吃些垫垫肚子。”
江岺道:“不劳烦婶婶,我家里有吃的。”
李婶子不听不顾,直接把篮子放在了门口:“就放你家门口了,婶子走了啊,你记得来拿。”
江岺这时才把门打开,叫住了她:“婶婶,谢谢你。”
“咳——”李婶子一回头,颇为赧然道,“这说的什么话,你二叔做出那等事来,你都没怎么怪他,换做是我,就算是我亲弟弟,也要送他吃官司的。”
“二叔后来也赔了花,便算两清了吧。”江岺含糊应着,又提起地上的篮子道,“婶婶,我家里不缺吃的,这些你拿回去吧。”
“阿岺啊……好孩子,你就收下吧。”李婶子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安抚着,口中也劝慰着她,“你十多岁的时候就跟你阿兄来了浔阳,你是什么样的人,江屿是什么样的人,婶子能不清楚吗?你就在家里好好的,记得吃饭,记得睡觉。别想那么多事,别听那些人说的胡话,他们就是见不得你过得好。”
江岺笑道:“他们说的什么话?我这些天都在家,没听到呢。”
李婶子拍了拍她的手,说道:“没听到就好,没听到就好。婶子回去了,你自己一人也好好的。”
江岺点点头,笑着送她:“婶婶慢走。”
江岺提着沉甸甸的篮子进屋,合上院门,“啪嗒”一声落下门闩,霎时间喉咙与鼻尖都酸了下去。
世人总归有好有坏,却有太多的恶,盖过了那一点好。
江岺一步步踱过墙角的芳丛,行至檐下,仰头望着换过的房梁,再沿着一路,慢慢走回后院里。这座宅子本不宽敞,江岺却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走完这一段路。
推开沉重的木门,江岺很久没踏进过江屿的房间,连门枢都卡得难以转动。
屋里的陈设一点也没动过,只是落了点灰。江岺又拿过那几封浸了水的家书翻看,字迹太过模糊,辨不出上头写的什么东西。
江岺叹了口气,把书案上、柜子里的贵重之物一一整理出来。她打算暂离浔阳一段时日了,出去避避风头,沿途打探兄长的下落,总比受流言蜚语困在这地方好。
其实她两袖清风的兄长,压根没留下什么值钱的物什,平素过得朴素得不能再朴素,连衣裳也是黑色褐色的麻布衫。可能也就桌上那几封家书值钱了,毕竟家书抵万金嘛……
江岺本没抱有什么念头的,却在他的衣箱里翻出来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来。匣子也是普普通通的硬木,连漆都不曾上一层。江岺本不该注意到它。只是那盖子上贴了张黄纸,纸上写着几个大字——“阿岺的嫁妆”。
江岺蓦然愣住。才平复下去的酸涩,这会儿又涌了上来,从喉头一直蹿到鼻腔,化作热泪从眼眶里冒出来,一颗一颗滚落,砸在木匣子里。掀开盖子来看,里面俱是白花花的银子,在她眼前模糊得看不清纹路,多得数都数不清。
委屈在心里积攒了那么多日,江岺终忍不住放声大哭,大骂江屿是个王八蛋,骗我还你的钱,背地里却给我攒嫁妆。
可她的兄长到哪里去了?
她那么好的兄长怎么就不见了踪影?
起初她就只是想要种花、卖花。任凭尘世喧闹,他们甚嚣尘上,倘如兄长还在,她便只用蜷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慢慢地活。
何须像今日这样狼狈地收拾行囊,再一次背井离乡?
这日傍晚,江岺收拣好了东西,从江屿房中出来。赵东楼又提了两尾鱼来找她。
江岺请他进门来坐坐,顺带道个别罢。
赵东楼见她眼眶还红着,显然是哭过,便问她:“你这儿可还好吗?有没有人来欺负你?”
江岺摇摇头道:“没有。倒是你怎么过来了,不在家照看你大父吗?”
赵东楼道:“大父他已好多了,多亏你前些天常念着他,帮我不少忙。我得闲了顺道过来看看你。”
江岺笑着道:“我没事呀,上午何家婶婶才来看过我,给我送了许多吃的。”
赵东楼道:“坊间那些话我也听说了,你别往心里去,谁再敢在背后说你闲话,我就揍他!”
江岺忙劝着他道:“别,千万别因我动手。他们要说,就任他们说去吧。嘴长在他们身上,我管不着。耳朵长在我自己身上,我可以不去听。”
赵东楼明知她的逞强,不由苦笑一声:“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
江岺道:“过两日我就要走了,到宣州去打听我阿兄的下落。反正我也不会真嫁到何家去,等我走了,那些流言自然而然也就散了。”
赵东楼一听,她也要走了。也不问她走多久,走多远,以后还回浔阳吗?眼下他没法去问这些,只盼她走得干干净净才好。
为何这些糟心事接二连三地发生在她身上,怨她倒霉吗?所有的事都在人为。该怨那些背地里作恶的人才对。细想来,这世道要毁掉一个女子是极容易的,只需几句轻飘飘的流言就够了。
总有人会信,那些见不得她好的人会信;那些等着落井下石的人会信;那些嫉妒她的人会相信。他们不信她的解释,无视她的自辨,他们只相信自己想接受的“事实”。
看到那些外表光鲜的人也有不堪的一面,看到她摔得惨烈,那些长久活在阴暗面里的人才能借此得到一些慰藉。
他们不如意,便也要看别人的不如意。别人稍过得好些,便会刺痛了他们的眼睛。
赵东楼静默了好久,才道:“那就走吧,江岺。这地方待你不好,你离开这里也好。”
江岺道:“我以后还会回来看你的,不会忘了有你这个朋友。”
“嗯。”他扯着唇角,笑着应答。没在她家中坐多久,放下鱼,便说他要走了,说是还得回家去,给他大父大母煮晚饭。
赵东楼走出巷口,被一个瘸子拦住了去路。
瘸子一上来就“啧啧”打量着他,望着他空空的双手,身上还带着股未散的鱼腥味,瞬间调侃起他来:“二郎,还去给江家的娘子送鱼呀?”
赵东楼冷着脸道:“关你何事?”
瘸子抱臂笑道:“我这都是为你好,你怎么不领情?那女子眼里就只有钱财,等她来日攀了高枝,哪里还记得你呢?”
“滚远点。”赵东楼推了瘸子一把,叫他让开道来,便继续往前走。身前突然蹿出几个痞子,拦住二郎回家的路。
“做甚?”赵东楼冷冷瞥他们一眼,忽然一拳朝他面门砸下来。霎时眼前一黑,往后趔趄几步,痞子接着又是一脚,二郎未站稳就被踹翻在地。更多的拳脚相加,像雨点密密麻麻砸在他身上,他被几个痞子、一个瘸子摁在地上打。
无缘无故。
赵东楼抱紧了头蜷在地上,他从不曾主动生事,却有人刻意找事。周身的骨头都疼,肋骨跟断了似的,紧咬着牙一声不吭,也不还手。心里只想着,不能生事,不能在此时生事。可是他要怎么拖着这一身伤回去?怎么去跟家里人解释?
巷口此时无人经过,无人出来制止,那群人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终于,他还是回了一拳,软绵绵地挥在了瘸子身上。
就是这一拳,叫先前围着他拳打脚踢的一圈人登时四散开来,纷纷奔往巷子外高喊:“大人了!”
“赵二郎打人了!”
“卖鱼的赵二打人了!”
他们口中嚷的那个动手的人,此刻却捂紧腹部倒在平乐巷子口,动弹不得了。
轰隆隆一声雷炸开天际,浔阳城里落下一场秋雨。
江岺在屋里收拾东西,将这些年积攒下的银钱都堆在竹篓底,又在上面盖一层衣物,剩下的便是些杂物,兄长留下的几本书……将这竹篓填得满满当当。这些便是她要带走的全部行囊。
院子里的花离了土便不成活,她带不走这些,只能连带着过去五年的回忆都锁在平乐巷的江宅里。
江岺背起沉重的竹篓,撑着伞走进雨幕,打算离开浔阳这日,连天公也不愿宽待她。
出了巷口,江岺远远看到石桥上有个老翁,也不打伞,撑着一副嶙峋瘦骨在石桥上淋雨。
江岺走近了瞧,那不是赵家阿翁吗?怎么在大雨天里跑出来了?
江岺忙跑上去,手中的伞往前一倾,颇为吃力地把赵老翁从石阶上扶起来。
江岺在他耳边问道:“阿翁,你怎么跑出来了?二郎呢?”
大雨啪嗒啪嗒砸在水塘里,桥下流水哗啦啦,耳边吵嚷,赵老翁听不清江岺说了些什么,口中念这些含糊不清的字句:“二郎,二郎啊……你带我找他去,你带我找他去罢。”
江岺道:“二郎他不在家里吗?”
这时,有路人也从桥上过,跟他们说了一句:“赵老翁,你家二郎被官差抓去了。”
江岺忙问道:“他因什么被抓了?官差凭什么抓他?”
过路人道:“他打了人。”
江岺暗道不妙,先劝赵老翁:“赵阿翁,你先回去。我去官府找他。”眼下也只得暂放下行囊,先安顿好老人家,一路寻邻里打听清楚情况了,再去官府寻赵东楼。
这一场雨下得极大,雨点砸下来,水花溅到了膝盖下。走去浔阳县府这一路,江岺的裙边和鞋子都湿了。
在县府外等了一会儿,有年轻县吏小跑过来问她:“小娘子可是来报官的?”
江岺道:“我来找人。”
小吏问:“娘子找谁?”
江岺道:“昨天才关进来的,一个叫赵二的。”
小吏说道:“娘子不必来找了,他在平乐巷殴人这案子,昨日就已经结了。县令判了他徒三年呢。”
“徒三年?”江岺听罢瞪大了眼,殴人一拳便要徒刑三年,那狗官还能这样欺负白丁不懂王法?江岺冲着县吏怒道:“带我去要那狗官。”
小吏疑惑:“狗官是谁?”
江岺道:“你们县令。”
小吏前去通报又折返,遂引江岺进门去。县衙里“光明正大”四字牌匾明晃晃高悬,踏过门槛,正大光明之下,却见狗官坐高堂。
县令老母刚过完七十大寿,他今也年逾五十,算是上了年纪。头发稀松,胡子花白,肥笨累赘的躯干,罩在一身浅绿色官袍里。脸也圆润得像两边胀开,堪堪露出耳后两条帽翅来。
何县令眯着一双水鼠似的眼,往堂下瞧,正色道:“堂下何人何事?且呈上来。”
江岺上前,先拜过那方匾额,随后问何县令道:“我有位朋友昨日与人斗殴入狱,何大人判他徒刑三年,我不服此判,故来问一问大人。《唐律》里清清楚楚记着,以手足击人者,不过笞四十。我问过乡里,是别人先来寻的衅,赵二郎是后动的手。后动手者理应减刑二等,哪里用得着徒三年?”
“哟!”何县令呵呵一笑,“你还读过唐律?你说的那赵二郎,本官也记着。本用不着判这么重,只因与之殴斗那人被他打成了跛子,可不得徒三年?这一条,你可读过?”
“我呸!”江岺指着她骂道,“那人本来就是个跛子!现在还好端端地在家里蹦跶。你分明就是要徇私枉法!若我阿兄在此,绝不容你胡作非为!”
何县令非但不惧,反而洋洋得意冲她笑道:“那你去把你兄长找来啊。”
县衙里寂静了一刹,屋外雨声盖过了一切嘈杂。江岺仅仅攥着拳头,听他提及江屿,不由脊骨生寒。他明知道……他明知道她兄长回不来了。那日姓何的在书房里说的话,江岺听得一清二楚。
就是这么个人,害怕江屿揭露他的恶行,才与外乡人联手把江屿害死在了回乡的路上。
何县令又催促着,余音在大堂里曳得悠长:“只是可要快些啊,找他回来给你主持公道。不然过两日,赵二可就要被发配到苦役中去了。”
江岺冷冷视着他,偏是眼前人害她兄长客死他乡,害她被乡人嚼舌,有家不得归,生意做不成。如今又害她朋友入狱,徇私枉法……
他凭的是什么?图的又是什么?
仅剩的理智告诉她,此时不可动怒,否则就落进了他的圈套。可她就算咬碎了牙,也咽不下这口恶气!
江岺朝地上啐了一口,冷声道:“你想方设法毁我生计,又在坊间散了谣言毁我名声,现在还把我的朋友弄到牢狱里,滥用私刑!你做这些,就是为了逼我给你做妾?”
何县令一挑眉,往前伸了伸脖子道:“江娘子怕是误会本官了。”
江岺接着道:“什么误会不误会的?我可以答应嫁给你。只要你放我朋友出去,发誓从今往后再不为难他!”
县令抚掌而笑,晃着脑袋道:“好好好。既然江娘子都这么说了,本官原就没打算为难他。”也不多为难她,遂即吩咐小吏带江娘子去狱中探望他的友人。
小吏带她到一间牢门前,草堆上躺着个不成人样的身影,像一团破布被丢在角落里。
小吏指着那人道:“喏,就是他。”
江岺望着里头那人鼻青脸肿的面庞,依稀辨得出是赵家的二郎。隔着牢门喊他两声:“二郎,二郎。”
赵东楼闻声从草堆里爬起来,甫一转头看到江岺的脸,又赶忙将头埋了回去,不肯让她见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
江岺道:“别躲,我认出你来了。”
赵东楼背对着她,哑着声道:“阿岺,你怎么还没走?”
江岺道:“先别管我了,你快回家去,看看你外大父。他为了找你跑出来了。”
赵东楼本想跟她解释,说他被判了徒刑,叫她赶紧离开这儿,不要再来了。可是下一刻,小吏提着钥匙,将牢门打开了。
二郎方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转头看向江岺道:“你答应了他什么?”
江岺低头不敢看他,依旧是催促他道:“你别管我了,快回家去吧。赵阿翁淋雨发了病,在家里等你回去,你快去找医工……”
事已至此,江岺知道自己走不脱了,连落在赵二郎家的行李都没去拿。还是回家去,磨刀罢。
大雨下了整整两日,好似有人也嚎啕大哭了两日,才将这么多年的心酸委屈都吐尽。
白鹿洞书院的学子考完了试,趁着雨后放晴,一一下山归家去了。
考试不过三日,陆亭尘却像历经了三年煎熬,整个人都丢了半条命。从书院里回来就垮着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死了耶娘。知晓内情的,便知他回去要被耶娘打死了。
从庐山回浔阳城的路上,孟年一直安慰着自家郎君:“郎君莫怕,你在书院里考试时,我专程到西林寺替你求了菩萨,是上上签啊,逢考必过,郎君不用担心回去和大人交不了差。”
陆亭尘像看傻子一样盯着他:“孟年你是不是傻?西林寺的观音菩萨是求姻缘的。”
好歹替他去拜一拜文殊菩萨罢?
孟年问他道:“郎君是要再回浔阳一趟,还是直接回扬州去?”
陆亭尘道:“废话。”
一想到浔阳那个旮旯地儿,陆郎君似又活了过来,什么考试什么扬州都被他抛到脑后去了。连山路湿滑也不顾,一路飞奔下山,乘车回了浔阳城,直奔平乐巷子。
安静了两日的江宅,在某一日雨后响起了敲门声,急促而轻快,还有少年郎欢快的嗓音:“江岺,我回来了!”
江岺坐在院中,闻声忽地一怔,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门外人一直喋喋不休地叫着她,不是那纨绔还能是谁?
江岺放下刀前去应门,只支开一道细小的门缝,朝外看了一眼,瞥见两个年轻郎君的面庞。往时见着他们,她本应该高兴的,可偏偏是在这时。
江岺看着陆亭尘,吸了吸鼻子,红着眼道:“你不是回去了吗?”
陆亭尘笑道:“我又回来了。”
隔着一条小小的缝隙,他看不清门里的人,只纳闷着她怎么还不请他进门去呢?他在书院闷了好多日,有好多话要一股脑地倾吐。还有一事是必须要说的,他这月就要回扬州去了,可是她还一个人留在浔阳吗?
等了好久,江岺依旧不开门,只隔着一扇门叫他:“陆亭尘。”
“嗯?”陆亭尘侧耳认真听着,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陆亭尘听见她这么说。
是她这么多天没见到他,脑子突然傻了?还是他在书院听先生讲学,把耳朵听坏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为何他听不太懂?
“你说什么?”陆亭尘强装镇定,央她再说一遍。
江岺在门后强撑着平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没那么哽咽,一字一顿将方才的话复述:“我说,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为什么?”陆郎君满脸地不可思议不可置信,惊得嗓子都破了音。
不等他问出个所以然,江家的门“砰”一声就关上了,没留给他半点解释的余地。
陆亭尘绞尽脑汁回想,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还是他不在这几日发生了什么?有人在背后说他坏话,叫江娘子误会了吗?不应该啊,有关他在扬州斗鸡走狗的流言早就满天飞了,江岺若是在意这些,起初就不会跟他玩到一处去。
陆亭尘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莫非是有人撬他墙角了?他还没说别人什么不是,别人怎么先说起他的不是来了?
痛定思痛,陆亭尘叫上孟年,当即就找上那个“罪魁祸首”,誓要找他问个明白!
今日雨晴,正好逢着集市日,卖鱼的赵二郎又出摊来卖鱼了。
陆亭尘过去时,见着卖鱼郎脸上还挂着伤,这是谁打的?江岺干的吗?仔细想来,陆亭尘的确见过江岺揍人,一拳头下去鼻青脸肿的,看着都疼。
赵二郎又是因什么挨的她打?莫非是他想错了吗?陆亭尘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走过去,还是亲口问一问他罢了。
赵东楼光顾着低头砍鱼,连头也不抬,只问来人:“买鱼?”
“不——”陆亭尘适才张口就被打断。
赵东楼又问:“什么鱼?”
陆亭尘半天没答上来话。
赵东楼说罢,依旧不抬头看陆亭尘,只随手从桶里拖出来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擒住鱼身往砧板上砸,鱼又蹦哒了几下,他就又砸了几下。陆亭尘觉得自己的脑袋也被这样砸了数次,脑浆尽被摇匀了。随后又见赵东楼利落地提刀剔鳞,开膛破肚,掏出内脏来往旁边一扔,一条鱼便这样杀好了。
陆亭尘被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吓得不轻,生怕自己也成了案板上的鱼,不知不觉已往后退了好几步。
赵东楼结了稻草穿过鱼鳃,问来人道:“鲤鱼,新鲜的,要吗?”
“不不不——”陆亭尘道,“其实我不是来卖鱼的。”
赵东楼一刀摔在了砧板上,立得稳稳的,看向陆亭尘,没好气道:“是你啊?你来找我做什么?”
刀下砧板淌满了血,看得陆亭尘腿有些发软,不觉话也软了几分:“好吧,其实我是来买鱼的。”
赵东楼遂提起秤杆把鱼秤了,提了稻草递过去:“二斤四两,三十钱。”
陆亭尘转头看着躲得更远的孟年,吩咐道:“孟年,掏钱。”
孟年听了,赶忙从几个兜里翻来找去,奈何他实在是找不出来什么零钱,只好给赵二郎递过去一锭银子。
赵东楼瞥一眼银锭,不接,反而道:“找不起,算了,送你了。”
他和江岺一样,似得了什么怪病,每每见着陆亭尘的银子,都觉得烫手似的。
陆亭尘道:“这怎么成?不能白拿你的啊。”
赵东楼叹了口气,道:“我拿你当朋友,叫你拿去就拿去。”
陆亭尘松了口气,原来这厮还是能好好说话的,他这才小心翼翼开口:“那个二郎……我能不能同你问两句,你同江岺是怎么一回事啊?”
不知怎的,一提起“江岺”两个字,赵二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又成了方才宰鱼的那个罗刹了。赵东楼提着刀,突然仰起头,一双红透的眼睛直盯着陆亭尘,忒吓人。
陆亭尘被他手里的杀鱼刀吓得一激灵,忙劝道:“别冲动,你先放下刀,咱们有话好好说。”
“你不必劝我。为老不尊的祸害,我去提刀砍了他!”赵东楼面不改色手起刀落,砧板上鱼鳞四溅。方才还说要将鱼送人的呢,这会鲤鱼又躺在案板上,斩断成两截了。这鱼死不瞑目,陆郎君也吓得不轻。
赵东楼提起刀,就要离了摊位。
“他?”陆亭尘反应过来,转头看孟年,原来赵二要砍的不是他啊,倒是虚惊一场。只不过——
陆亭尘又拦着赵东楼道:“二郎,你先别冲动,你方才说的这个‘他’是谁啊?”
“你别拦着我。”赵东楼回过头时,涕泗早就横流满面了。“阿岺她要嫁人了,因为我她才被逼着嫁人了,她怎么能嫁给那种人呢?”
陆亭尘道:“什么嫁人,她嫁人你也不能砍人吧?”
赵东楼道:“你以为我会在乎这些吗?”
陆亭尘道:“是是是,我知道你不在乎。但是你……先把眼泪擦擦。”
陆亭尘抽出腰间的丝绢帕子就往赵东楼面前递,后者看了一眼,没接。啧,这帕子……好像还是江娘子先前给陆亭尘包扎用的。叫赵二见了,不是火上浇油嘛。这会儿赵二郎睹物思人,哭得好生放肆,连街坊领居都看过来了。
陆亭尘悻悻抬袖遮住脸,苍天可鉴,这人真不是被他辜负的。
他只是想找赵二郎问个清楚,江岺究竟遇上了什么事。赵二郎却只顾扯帕子流眼泪,什么也不跟他说。
陆亭尘只得带孟年先回去。途中,越想与气不过,不断追问着孟年:“她要嫁人了?我没听错吧孟年?她真要嫁人?”
孟年道:“应当不曾听错,赵家二郎的确是这么说的。”
陆亭尘只觉天都塌了,良久缓不过神来。孟年不是说求了个上上签吗?难不成诓他的,这算哪门子的上上签?那憨货不会把签子拿反了吧?
过会,陆郎君又道:“她要嫁谁啊?怎不与我说?她要嫁人了就不打算理我了吗?”
孟年干笑了一声,道:“咳——那不然呢?”
理你了,那还能嫁得出去吗?
陆亭尘一拳捶掌,脸色阴沉沉的,比走出书院那时还伤心,嘴里不管不顾嚷着道:“她这也太不把我——当朋友了。”
只是思来想去,好像也找不出什么理由去怪责她,相识半年多,他能拿出来的也就只有“朋友”这个身份。
越往平乐巷子走,步子也越来越沉重,一路奔回浔阳城的轻快,顷刻不复。
江宅的大门紧闭着,陆亭尘只抬眸望了一眼,转又飞快钻进自家院子里,再没勇气去叩开那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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