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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扬州行(一) 县令求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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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叔如约偿了她七十株秋菊,江岺也按时送去县令府,钱货两讫,此事就这么了结了。
何府的管事见她还能如约交上货,惊得呲牙咧嘴的,连说话都结巴了。
江岺道:“单据上白纸黑字写着,县令大人不会不认账吧?”
管事连忙摆手道:“不会不会,请江娘子随我去府中,支取余下的银两。”
江岺吃一蛰长一智,这回学乖了,决计不肯迈进何府半步。谁知道后头还有什么阴招在等着她?
江岺道:“我就在门外等,有劳管事取了剩下的二十两送来吧。”
管事见她不上当,也没辙,只能回去跟县令大人讨了一顿骂,拿了剩下的银两给她。二十两沉甸甸的银子到手,江岺心满意足回了东街的铺子。
经前几日这么一闹,街坊邻居都知道江岺做成了“几笔”大买卖,她也彻底遭了旁人眼红,在的浔阳卖花生意算是做到头了。
拾花肆开了不到一月,便热热闹闹地关门大吉。
江岺忙着把铺子里的花搬上板车,再拉回家里。一面忙碌,一面思索着来日的出路。其实家中尚存了些余钱,加上她后来赚的三十两,足够维系一两年的生计了。
哪怕是离了浔阳,再到别处去租上十几亩花田,继续种花卖花,也是绰绰有余的。
思来想去,江屿当初教她读书识字,她不甚专心,每日只想着去卖花,好早些还了他的银子。以至于书读了四五年,到头来也只是粗通文墨罢了。除了卖花,江岺真想不出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她的花店倒闭了,某人倒是为此很开心。
陆亭尘一面边帮江岺收拾摊子,一面笑道:“我就说,你这种不好的喜好早该戒了。”
江岺黑着脸道:“什么喜好?这是生计!生计!你懂吗?”
转念一想,他能懂才怪呢。这厮眼中,只有吃喝玩乐才是天经地义。可是谁能想到,偏是这个看上去最靠不住的纨绔子弟,到头来帮了她大忙呢?
铺子里已经搬空了,江岺拖着板车归家,陆亭尘和孟年在后头帮着推。
江岺一转头,他只扯袖子擦了擦汗,浑然不觉得累似的,只冲着她笑。
江岺道:“陆亭尘,谢谢你呀。今晚要不要来我家?”
“今晚吗?”陆郎君迟疑了。
他似乎想岔了,虽不知年轻娘子夜半相邀到底几个意思,他还是情愿做个正人君子,于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不合适不合适。”
“哦,你没空吗?”江岺脸上挂着淡淡的失望,又说,“我本来打算请你喝鱼汤。”
陆亭尘听了,原来是这意思啊,你早说啊。陆郎君又巴巴地点头,连忙改口道:“合适的合适的。”
“貌似我还得先去买口锅。”江岺方想起来这事。
陆亭尘望一眼天际,天色将晚了。他道:“届时还得开锅,多麻烦?不如今夜先去我那儿罢,我家里的灶台也好久没生火了。”
江岺转念一想,很快答应下来。于是买锅之事一而再再而三地搁置了。
途中从鱼市买了一尾鲜活的鲫鱼,又买了块豆腐,几样小菜。回去便起锅烧灶,灶头还有两个人抢着添柴。等鱼汤滚沸了,扯了几片面皮放进去,煮熟了一并盛出来,主食也有了,比起蒸米饭省却许多事情。
晚饭很快就端上了桌。陆亭尘动筷子之前环视一圈,再瞅一眼门口,确定饭桌上不会平白无故多出一人。陆郎君心中窃喜,脸上还是故作遗憾道:“你怎么没叫上二郎一起来啊?这几天他也出了不少力呢,合该好好谢一谢他的。”
孟年在一旁扯了扯嘴角,想不到郎君你还挺虚伪。
江岺解释道:“他家中祖父病了,得时时在床前照顾着,抽不开身呢。”
陆亭尘道:“原是这样啊,那改日该去他家中探望一番。”他这话说得不甚真诚,这个“改日”怕是遥遥无期。
江岺道:“我明日得闲了就去看望一下。”
陆亭尘道:“那我明日也——”话说一半,突然一拍脑袋,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似想起些什么来。陆亭尘接着道:“倒是可惜,我明日正有事要忙,不能与你一道去了。”
江岺道:“没事,我自己一人去就成。”
江岺稀里糊涂喝完碗里的鱼汤,不多留,早早归家去了。翌日一早便上集市买了些许糕饼熟食,提了一篮子鲜花,便往赵二郎家中去。
陆郎君家中亦有客登门,客人自扬州来。
秋来气候凉爽,日头也不燥热。郎君与书童二人躺在家里躲清净,只听门环扣在门板上,“叩叩叩”地作响。
陆亭尘动也不动,吩咐孟年道:“去开开门,看看是谁来了。”
孟年应声去了,开了门后,见着门口立着两个家仆,后头来了位蓝袍玉带的大人。
“大……大人,您怎么来了?”孟年吓得结结巴巴,撑着门框的手止不住地打抖。
陆亭尘一听“大人”二字,赶忙从藤椅上惊坐起来。一转头,见那位大人已自行迈过了门槛,立在院子里大量屋舍四周,转又看向坐着的年轻郎君道:“浑小子,你这日子过得倒是悠闲。”
陆亭尘扶着胸口,舒了好长一口气。幸好幸好,来者不是他阿耶。
双肩一塌,他又换作方才那副懒洋洋的姿态,满脸堆笑着过来,给眼前的不速之客拱手道礼:“三叔,你怎么来了?”
转催促着孟年去倒茶,又拉过他方才坐过的椅子,请三叔坐下。
陆三叔道:“正好来江州办些事情,念着你在白鹿洞书院求学,我便顺道过来瞧一瞧。”
陆亭尘“嘿嘿”一笑:“果真只有三叔念着我。”
陆三叔冷哼道:“你阿爷阿娘才念你念得紧呢,本还要托我给你捎信来的,就怕你见了信,再度跑得天远地远,到时都没处寻你。你说你,一赌气离家就是大半年,转眼中秋就要到了,还不打算回去么?”
一提起他那双耶娘,陆亭尘忍不住哀叹一声:“三叔,连你也帮他们说起话来了。当初若不是他们逼我,我能躲到这地方来吗?”
他放着好好的扬州不待,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当真是他自己情愿的吗?好不容易捱尽了酷暑,捱到七月流火,秋高气爽了,三叔又找上门来,催他回去。
陆三叔道:“你还躲?能躲到几时啊?明年你就及冠了。”
陆亭尘道:“能躲到几时躲几时。”
陆三叔道:“我来时,你耶娘可是同我说了,就算是绑也要把你绑回去。”
陆亭尘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嚷道:“我就算是饿死在街头了,也不会回去!”
陆三叔一捋胡须,扬眉笑道:“这可是你说的?真不回去了?你耶娘本来都松了口,说了不逼你娶赵家的娘子了。”临了,又装出一副遗憾的深情,一摆手道,“罢了,既然还是不愿回去,那就留在这里罢。”
“诶?”陆亭尘亦是翻脸比翻书还快,转眼又成了思念双亲的大孝子,“其实回去也不是不行。爷娘到底这么疼我,中秋要到了,总该回去看看的。”
陆三叔早料到如此,笑道:“我早就修书与你阿耶说清楚了,其实也不差那早几日晚几日的,还是等你回白鹿洞书院考完了试再回去罢,也好检查检查,你这一年到头学成了些什么东西。”
“好好好,三叔且放宽心罢。这几月我都在好好学呢,功课一日也不曾落下。”陆亭尘面上平静地点头,心里已是慌作一团,拢共就没去读过几天书,书院里的什么考试啊?他听都没听说过,怎么可能会考?
等陆三叔走了,陆亭尘赶忙把孟年揪过来问:“我问你,书院里什么时候考试?你怎么不早点与我说?”
“呀!”孟年一拍脑袋,也才刚刚想起来这事,连连道歉求饶,“郎君,实在对不住。前几日光顾着跟郎君去抓贼,我竟把这等重要的事给忘了。”
陆亭尘听他这么一说,心想,确实也怪不得孟年。心平气和宽慰他道:“无妨无妨,应付个考试倒是简单,你且告诉我离考试还有多久,我趁这几天日头好,把书搬出来晒晒,慢慢地读。”
孟年畏畏缩缩的,竖起三根手指。
三个月?陆亭尘兀自盘算着,再过三月都到了年关了,怎么可能还有这么久?那就是三旬,倒也勉强够他读完几本书,只不过要勤勉些了,再偷不得什么懒。
孟年颤着声道:“郎君,好像就还剩三天。”
三天!
陆亭尘眉毛一竖,当即就要动手掐死他:“孟年,我要你的狗命!”
事已至此,陆亭尘也只得认命,临时抱起了佛脚。孟年替他将十三经都搬了出来,郎君白日在屋外捧着书读,无暇踏出院门半步。夜半三更了,尚还在书案前挑灯苦读。
转眼就过了两日,赶路也需半日,陆亭尘收拾了东西要回书院,本要去江宅寻江岺说一声,正巧那时她不在家。
陆亭尘气得牙痒痒,知道她定是又去赵二郎家里了,三天两头往别人家里跑,他家就在江家隔壁,也没见她来过几回。同样是朋友,她倒还厚此薄彼起来了。不过生气归生气,陆亭尘走之前还是给江岺留了封信,讲清楚了缘由。
他要回书院考试去了,几日后才归。
江岺从赵家回来,刚好与他错过,连个照面也没打着。
不知不觉,已经闲在家中两日了。这两日静得出奇,居然都没人来打搅她,起初还颇有些不习惯。
她在浔阳城里数年,与街坊邻居打过不少交道。只是自出了那些事以后,身边就不剩下几个朋友了。赵二郎需在家看顾祖父,连鱼摊都不得出。至于隔壁的陆三郎,也不知是去了何处。
江岺提着几笼糕点,在隔壁叩了许久的门,也无人来应答。
他当真回扬州去了吗?怎么连招呼也不打一声……
江岺又提着糕点归家,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回了家中,依旧是在院子里侍花弄草,除了这些,她也没什么可做的。
忽然想起兄长不在的这些时日,无人督促着,她有许久不抄书了。一起了这个念头,便把房中的墨宝搬出来见见天日,竹笔搁置了太久,连毫尖都被虫蛀了。
坐在院里抄书时,江岺时不时想着,隔壁那家伙会不会突然扔个纸团过来,写信邀她去哪里游玩?正好她如今得闲了。从前忙着做生意,婉拒过他许多回。只惜坐了整日,拈着毛笔的手都酸了,院里还是只有她一人。
他当真回扬州的家去了。
原来一同做邻居的时日这般短暂,也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了。
江岺来不及贪图几日清净,媒婆竟又上门来了。
她刚一开门见是杨婆子,便要将人拦在门外。杨婆子硬是从门缝里挤进来,满脸谄笑着道:“江娘子啊……”
江岺冷着脸道:“你来干嘛?”
杨婆子拉着她的手道:“前些日子我与你说过的娄家大郎,你真没有半点意思?”
江岺忙不迭抽出了手,只觉得晦气,恨不得立刻摘了柚子叶来净手。提起那娄家大郎,她也毫不掩饰面上的嫌弃:“别说了,也不知您是从那个街头巷口找出来的人才,我信您说的媒,才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杨婆子问她:“那你说说,到底中意什么样的郎君?”
江岺不假思索道:“我喜欢又高又壮能种地的,踏实肯干不偷懒的。”
杨婆子打着扇儿,又问道:“那家资颇丰,不种地的成不成?”
江岺想了想道:“勉勉强强吧。”
“就是这样才好啊!”杨婆子凑近了同她私语,“江娘子啊,你的福气来了,这回是县令家来请我给你说媒来了。”
江岺拧着个眉毛,怎么看都觉得这婆子笑得不怀好意,若真有什么好事,哪能轮得到她?何况是县令家的姻亲……何县令的儿子莫不是有什么隐疾吧?
江岺问她道:“县令家有五位郎君,你要说的是哪一位?”
杨婆子讪讪一笑,答道:“呃……是县令……”
“你说的谁?”江岺以为自己听岔了,不可思议再问一遍。
杨婆子道:“正是县令,何大人呐。”
不消半刻图穷匕见。
“我呸!”江岺一药锄砸烂了陶盆,骂道,“他都半截身子入了土,也敢来肖想我,真不要脸!”
杨婆子急着挽留她,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娘子不妨好好想想,你兄长都不在了——”
江岺扯着嗓子骂道:“谁说的?你信他们胡诌!”
杨婆子接着劝道:“只剩你一个女儿家,别人欺负到你头上,掀了你的摊子,你却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
“用不着你管!”江岺越听越气恼,挥着药锄就要赶这个碎嘴的婆子出门。
杨婆子仍不死心地劝道:“江娘子啊,你不妨就嫁了,往后有个地方遮风避雨的,也不会缺衣少食,更不会平白无故受人欺负,如此安安稳稳地过完后半生,岂不美哉?”
“真这么美,那你怎么不去嫁他!”江岺一把将人推搡出门,反手落下门栓,“滚!给我滚出去!”
“我说这些,这都是为了娘子好啊……”
杨婆子又在外头拍了一会门,江岺再没搭理她,她也就自己悻悻而去了。
赶走了杨婆子,江岺本以为能清净一阵了。不想,没多久坊间流言又起了,这回还是关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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