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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拾花肆(七) 真凶入彀 ...

  •   江岺记得,她跟随兄长到浔阳,是在五年前。

      那时春寒未褪,雨落钱塘,她同兄长登船,与上岸的一行扬州人擦肩而过。

      莫不是正是他去杭州那回?

      还没等她细细问起,陆亭尘忽地一拳砸在青砖墙上,小院里霎时安静。

      “别再说了。”

      不知怎的,他情绪不太对劲。

      江岺懵了,孟年也怔着,呆若木鸡站在远处。

      “嘶——”只有赵二郎疼得清醒,一边疼得倒吸凉气,一边骂道,“你轻点,别砸坏了江娘子家的院墙。”

      “我是说……先说正事。”陆亭尘低下头遮遮掩掩,寻了这么个蹩脚的解释。

      江岺叹了口气,兴许该关注的不是这些。

      “我大致打听清楚了。你拿了县令府里的单子,人人都知道你做了手好生意,所以才遭了同行的嫉恨。”

      她这时平静了许多,没了昨日的莽撞,只问道:“所以——会是浔阳的花农干的吗?”

      陆亭尘道:“十有八九是他们干的。”

      江岺道:“昨日落了好大一场雨,脚印都被雨水冲没了,不然拿了证据,也好知晓是谁干的。”

      平日里不着调的陆郎君,此刻却是胸有成竹,信誓旦旦道:“不怕,我有主意。”

      其余人诧异,几乎是异口同声道:“你能有什么主意?”

      陆亭尘只问她道:“你田地里还剩下些什么花?”

      江岺道:“这个时节的,只剩月季与水仙。”

      陆亭尘又问她:“那县令同你买花时,出了多少银子?”

      江岺道:“三十两。先给了十两银子做定金,若单子交不上,便也要赔他十两银。”

      陆亭尘轻轻一嗤,道:“他可真抠搜。”

      赵二郎与江岺同时惊掉了下巴,这还算少啊?

      江岺去年一整年也没赚到三十两,哪怕是她做过官的兄长,也不会当这是个小数目。寻常百姓之家,就更不必说了。

      这厮果然不知疾苦。

      陆亭尘道:“要抓住那罪魁祸首,此事还有劳赵二兄协助。”

      赵东楼道:“且说说,怎么帮你?”

      陆亭尘道:“我一个外乡人所言之事,坊间人未必会心,可你在浔阳土生土长,应当与街坊邻居更熟识,你亲自钤印的消息,当更为可靠。”

      赵东楼道:“自然。”

      “只需请你明日在市中卖鱼时,与买鱼的客人闲谈一两句,就说有位外地来的富商,要出高价买下江娘子的剩下的花。”说完,他伸出五根手指道,“出了这个价,五十两。”

      “五十两?”江岺不可置信道,“哪个冤大头会花这么多钱买花?”

      “咳咳……”陆亭尘皮笑肉不笑,或许他家中人尽是江岺口中的冤大头。

      赵东楼问:“哪里来的富商?”

      陆亭尘道:“宣州来的。”

      二郎又问:“宣州的哪个行商?姓甚名谁?”

      “啧。”陆亭尘被他的较真整得不耐烦了,只道,“别问这么多,赵二兄只管照做就是了。”

      赵东楼道:“我也不是你二兄,别叫这么亲。”

      不久,坊间就有人放出消息,有个从宣州来的商人,欲高价买下江娘子的花。

      这消息很快就在城中传开了,一时半会也不知真真假假。

      只不过,江娘子的铺子接连两日没开门了,再不及往日勤恳。

      想必是赚了大钱,眼界高了,看不上那些三三两两的碎银铜板。

      王家婶子按耐不住心中好奇,终于在平乐巷口蹲到了江岺。

      她挎着个空篮子,悠哉悠哉地闲行,像是要往西市买菜去。

      王婶子叫住了她道:“阿岺,你今日没去东街的铺子吗?”

      “嗯。”江岺点了点头,笑道,“今日闲在家中休息。”

      王婶子走近了些,凑近她跟前问道:“听说你又做了笔大买卖,是不是真的?”

      江岺面上一惊,问道:“婶婶是如何知道的?”

      王婶子又是羡慕,又是心痒,她道:“我听鱼市的赵二说的,不想竟是真的啊。”

      江岺也凑近了些,放低了声音道:“是啊,刚谈成了一笔大买卖,有个宣州来的行商同我看花,我便带他的仆从到郊外去看了,谁知他竟说,要把我地里的花全都买下来。只需等着田地里的花长成,也不用去看店了。不过这事,婶婶可千万莫要与外人说道啊,只怕平白遭了人嫉恨,惹出许多麻烦来。我只信得过婶婶,才与婶婶说的。”

      王婶子连连点头,笑着保证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也不是人人都像婶子一样,盼着你能好。”

      江岺道:“先不与婶婶说了,我还要往市里买菜呢,去晚了就不剩什么新鲜的了。”

      王婶子笑着同她摆手:“快去罢快去罢。”

      宣州的富商还没有个影儿,这消息已经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了。

      江岺一回到家里,那出主意的纨绔就迎上前来。

      “如何了?”

      江岺道:“照你说的做了,他们应当是信了。只是这样一来,不是更遭人嫉恨了吗?”

      陆亭尘道:“正是如此,才能引得他们出来。你放心,他们不叫你好过,我也不让他们好过。”

      江岺靠着墙坐下,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等消息在浔阳城里传得沸沸扬扬,陆亭尘花钱雇了好几个人手,彻夜在城外的花田里埋伏。

      陆亭尘等了一晚上不见有人来,一转眼,已是守株待兔的第二夜了。

      时值秋初,薄露沾衣,夜里略感寒凉。

      后半夜里悄悄,连虫鸣鸟叫也不曾听闻。

      他却十分有耐心,直守到月过中天,一直到了后半夜。

      “好困。”孟年年纪尚轻,似有些熬不住,已经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自家郎君对哪一件事如此上心,若有这个功夫,放在读书上该有多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大半夜的,郎君说的那人真会来么?”

      陆亭尘把孟年的脑袋摁了下去,小声道,“你给我藏好些,别说话。”

      “哦。”孟年也顺势低下了脑袋,偷空在田间打个盹儿。

      又待了许久,熬得地里的秋虫也不叫了。

      几人等得不甚耐烦,几欲昏睡过去,只有陆亭尘还竖着耳朵悉心探听。

      时有树叶沙沙,时有流水潺潺。

      时不时树上惊走了几只昏鸦,翅膀一阵扑腾过后,又换别处枝头栖息。

      终于,叫他察觉到远处有枯枝折断,似有细碎的脚步穿过稀疏秋草,声音由远及近。

      近到连鞋底蹭过沙砾碎石的声音都格外清晰。紧接着是竹竿折断,花架倒塌——

      果然等到他入套了!

      陆亭尘“噌”地从地上爬起来,当即叫上身边的少年:“孟年,上!”

      叫了他一声,却毫无反应,一巴掌顺着脑袋拍下去,依旧没动静。

      陆亭尘低头一看,他竟睡倒在田地里,一动不动的。

      眼见那毁花的贼人踩进花田里,肆无忌惮拆了花棚,又一块花田上支的竹架倒塌。赵二郎也顾不得多想,抄起竹竿就冲上去了。

      陆亭尘也叫上雇来的人手紧随其后,往那贼人头上套了麻袋,紧接着就是一顿拳脚招呼。

      “果然上钩了!”

      “你竟还敢送上门来!”

      “没皮没脸的东西,只知在背地里使手段,欺负人家一弱小娘子。”

      疼得那花贼抱头求饶:“别打了别打了!”

      江岺听这声音有些耳熟,随即叫人住了手,掀开麻布袋子一看,一时间又惊又恼:“李二叔,怎么会是你?”

      “我……我……”李二结结巴巴狡辩着,“我来地里看花,诶?怎么走错了道?这是你的花田啊?”

      几人显然不信他这副说辞。

      陆亭尘一脚踹在他腿弯,冷声道:“最好老实说来,不然我打断你这条腿!”

      “我当真只是走错了道……”

      李二正还狡辩着,陆亭尘踩着他的腿骨碾转一遭,他才慌忙认错求饶:“别别别,我知错了,求郎君饶命!”

      “说,为何要来毁人生计?”陆亭尘道,“你若再不老实,这回我可不会省着点力气,定叫你走着来的,爬着回去!”

      李二把头埋得低低的,话音也越来越低:“都怪我,听得阿岺得了财路,只想着这样的好事怎落不到我的身上?这才……这才……一时鬼了迷心窍……”

      “呸!”赵东楼啐了一口,骂道,“断人财路,一次也就罢了,第二次还敢来犯,我看你就是存心作恶!”

      被这两个少年一人骂过一道,李二只得求救似的看着江岺。

      “阿岺。”

      江岺背过脸去,不愿看他,耳后又传来他的哀求:“二叔知错了,求你……求你饶过我吧。千万别告诉你婶子啊……你知道二叔我……我也是苦于生计啊,你知道我家里……”

      不识民间疾苦的纨绔听了这话,竟真有些动容,连脚下的力道都轻了几分。

      赵东楼却越听越恼,直接上前补了一脚,骂道:“我管你家里怎么着,少在这里卖惨,江娘子过得比你惨多了,也不见她干出像你一样的恶事来。”

      江岺从始至终没再看他一眼,终是叹了一口气:“你把我的花田毁了,一年到头的生计也毁了,要我怎么饶过你?好歹先赔了我的花,再提原不原谅的事。”

      李二见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急忙满口答应下来:“好好好,我赔。”

      江岺道:“我田里那些花值多少银钱还有待估量,只是县令那里等不及了,要七十株秋菊,便从你的花田里拿出七十株菊花,先赔给我吧。”

      陆亭尘道:“你若赔了她的七十株秋菊,这事就这么了了,你若赔不上,我就送你去见官司。”

      “要最好的。”江岺在一旁提醒。

      陆亭尘道:“对,要最好的七十株秋菊。”

      “好好好,我明日就去给你移栽了送过来。”李二一想到整整七十株啊,齐齐整整的数目,就这样没了,当真肉疼。

      可眼下也无法了,只得点头如捣蒜,急急忙忙答应下来。

      陆亭尘拉他立下字据画了押,才肯暂且放过他。

      几个少年守了整整两个彻夜,这事才这么了了。

      正要收拾了回去补个好眠时,陆亭尘似想起些什么,四处张望道:“孟年呢?”

      “哦。”江岺道,“没跟上来吧。”

      便又回到方才埋伏的田垄间找他,这厮果真在此肚皮朝天,睡得正酣。

      陆亭尘见他这憨样无可奈何,又气又好笑,上去拍了拍他,道:“该醒了。”

      “咦?”孟年发顶上又挨一巴掌,迷迷糊糊揉眼坐起身来,问道,“郎君?今夜等到那贼人了吗?”

      陆亭道:“还没。”

      孟年张口哈欠,又有些苦恼:“岂不是明日还要来?”

      “对。”陆亭尘一本正经点头道,“我们不来了,你一个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拾花肆(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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