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同辉》物外长年客

56、第56章 慈仁庵（4

　　出家人不打诳语，岑肃羽不是出家人，可以打诳语。

　　可是，岑肃羽不想昧着良心说假话，低着头坐进轿子，问卫宁：“出了什么事儿吗，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卫宁说：“这是祝大人的意思，具体什么事儿我也不知道。”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着，拐了一个弯，又是一个弯，好像存心要把她绕迷路一样。

　　她将轿帘掀开一条小缝，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刮着风，空气里又弥漫着雨味，路上并无多少行人，偶尔几个过路的人也是脚步匆匆，生怕走得慢了要淋雨。那个满京城找陈姑娘的人，不知道这会儿在不在外面，本来就够穷了，万一淋雨生了病，该如何是好？

　　担心也是白担心。岑肃羽摔下轿帘，靠着轿子。想到一会儿要见到祝风起，她心里就乱乱的——他们之间翻来倒去就是那么几句话，她要离婚，祝风起不许，来来回回说了好多遍，仍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不出意外的话，今日还有这么一场对话。

　　岑肃羽长长叹一口气，低声道：“烦死了！”

　　轿夫也怕下雨，脚步快了很多，岑肃羽在轿子里颠来颠去，再加上心烦意乱，胸口闷闷的，胃里也不舒服。她拍拍轿子：“还有多远呀？不远的话，我走过去，这轿子坐得我难受。”

　　卫宁说：“外面下了点小雨，轿夫着急赶路，走得快了些，您再忍忍吧，马上到了。”

　　一个穿月牙白衣服的男人拿袖子挡着额头，冒着雨快走，路过这顶素净的轿子时，听到里面的人不耐烦道：“那快走吧。”声音与岑姑娘有七八分像。

　　他停下脚步，想要跟轿子里的人攀谈几句，轿夫已经抬着轿子，飞一般地跑起来。望着他们远去，孙曜卿心想：“听错了吧，怎么会这么巧，不偏不倚就在这里遇见？”

　　雨越下越大，外层的衣服已经湿了，粘在身上，浑身都不舒服。得抓紧时间回去洗个热水澡，不然又要生病了，他身上连买药的钱也没有了。

　　轿子在石头筑门前稳稳停下。岑肃羽下了轿子，跑到石头筑门前躲雨，门人赶紧过来赶她：“去去，我们这里是饭店，不允许躲雨。”

　　岑肃羽还没说话，卫宁便恶声恶气道：“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这是我们家祝大人特意请来的人，还不快请我们进去，耽误了时候，小心你的脑袋！”

　　岑肃羽不轻不重地看他一眼：“从哪儿学来的官腔呀？”

　　卫宁颇为不好意思：“跟着祝大人的时间久了，难免耳濡目染。”又辩解道，“话是说得难听了些，但是出奇有用。”

　　门人果然换上一副笑脸，点头哈腰：“原来是祝大人请的贵客呀，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有眼不识泰山。”

　　一位丫环撑着伞过来，上上下下打量岑肃羽一眼，温声细语：“祝大人早已在房中等着了，姑娘请随我来。”

　　石头筑的布局，岑肃羽还记得大概，跟着丫环绕过一个大湖，走进二层的小楼，踏上台阶，到了楼上的包厢。丫环敲敲门：“祝大人，您请的贵客已经到了。”听到里面说“请进”，伸手推开门，示意岑肃羽进去。

　　天灰蒙蒙的，光线不好，包厢里点着几盏灯。岑肃羽进去时，祝风起正撑着脑袋，坐在软榻上。窗户开着一条小缝，裹着细雨的风争先恐后地钻进来，凉飕飕的。

　　桌面上的白色盘子里放着一块不认识的东西，三角形，大约七八层，看起来蓬松柔软。

　　岑肃羽特意坐在桌边靠近门口的位置：“你叫我来有什么事儿吗？”

　　祝风起起身，坐到岑肃羽身旁：“今天是我生辰，我想跟你吃顿饭，可以吧？”将桌上的东西推到岑肃羽面前，“永安王妃亲手做的，叫什么蛋糕，鸡蛋的蛋，糕点的糕。我中午已经尝过了，是甜的，味道不错。”

　　“不是侧妃吗？”

　　“现在已经是正妃了。”祝风起脸上带着笑，“王妃也怀孕了。”

　　“怀孕便升为正妃？那永安王还挺喜欢姜姑娘的。”

　　“当然了。皇上因为王妃出身姜家，当时死活不同意让永安王迎娶姜姑娘，永安王求了好多次，他才勉强下旨，让姜姑娘入府做侧妃。这段时间，王妃在许多事情上都对永安王有助力，再加上常常进宫见德妃娘娘，相处得久了，德妃娘娘对王妃也有所改观。得知她怀了身孕，德妃娘娘便求了皇上，将她升为正妃。”祝风起又将桌上的东西往岑肃羽的方向推了推，“尝尝呀，味道不错。”

　　他身上有一股酒味。岑肃羽不喜欢，摇了摇头：“你离我远点，一身酒味。”

　　“中午在家里，跟爹娘他们一块儿吃饭，席间喝了点。我已经换了衣服，又吹了很久的风，实在是散不掉。”祝风起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奶油送到岑肃羽嘴边，“王妃说，这是奶油，用鸡蛋清、糖还有别的东西做的，你尝尝味道如何。”

　　岑肃羽接过筷子，将奶油放入口中，奶油入口即化，一股淡淡的甜味在口腔散开。她点点头，又吃了一口奶油：“那说明你喝得不少，到现在酒味都没散，还有胃口吃饭吗？”

　　祝风起含笑看着岑肃羽：“可以少吃一点嘛。”

　　距离太近，危险。岑肃羽端着盘子起身，走到窗户前，吹着风：“我也没什么胃口。你把傅叔源叫过来吧，再把竹喧也叫过来，这样我们吃过饭，还可以打麻将。”

　　雨落在她的棉衣上，岑肃羽回头，想要关上窗子，余光突然看到石头筑前巷道里的一抹白衣。虽然知道不太可能是孙曜卿，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越看越觉得身形像孙曜卿。

　　万一是呢？孙曜卿身体弱，淋了雨，一定会生病的。岑肃羽将盘子放在桌上：“你在这里待着，我出去一趟。”越过祝风起走到门口，下了楼梯，一路狂奔到门口，那抹白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卫宁等人在门口悠闲地说着话，见她慌慌张张地出来，立刻变了脸色：“出什么事儿了吗？”

　　岑肃羽四下望着，确认没有白色的身影，又挑开轿帘：“刚刚有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人，他现在去哪儿了？”

　　卫宁问：“什么人？”

　　岑肃羽大声说：“穿着白衣服的人！别说你没看到，我在楼上看得清清楚楚。”

　　“谁呀？”祝风起追出来，把岑肃羽拉到檐下，“这么大的雨，你跑那么快，万一摔倒怎么办？卫宁，她说的那个人，你可见过？”趁岑肃羽正焦急地看着巷口，朝卫宁轻轻摇了摇头。

　　卫宁心领神会：“没看到什么人，下雨天，哪儿有什么人出来。”

　　“不可能，我从来没有眼花过。”岑肃羽甩开祝风起的手，随机选了一个方向，冒着雨跑过去，希望拐一个弯，就能看到孙曜卿。可是没有，巷道空空的，连个人影也没有。

　　祝风起抓起一把伞跟上她，见她脚步慢了，连忙撑开伞：“你看到了谁？”拿出手帕，擦擦她脸上的雨水，看到她新长出来的短短的头发茬也有水，隔着头发在她头上摸了一圈。

　　岑肃羽白他一眼：“你礼貌吗？”抬手就要打他。

　　祝风起躲了一下，笑道：“你头上有水，我帮你擦擦。你这头发已经长出来一点了，还要剪掉吗？”

　　岑肃羽说：“不知道，看师傅的安排。”

　　“你刚才看到了谁？”

　　“没谁，感觉有点像傅叔源。”

　　“傅叔源这会儿有事儿，我们先吃饭，等吃过饭，再把他们叫到别院打麻将，多叫几个人，热闹些。”

　　整场饭局，岑肃羽在脑海里不断想着那个白衣男人的背影，心不在焉，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祝风起看她无精打采，也闭嘴吃饭，因为中午喝了酒，这会儿肚子不舒服，也没什么胃口，只是多喝了一点汤。

　　因此，饭局结束准备离开时，桌子上的菜还是没动过几口的样子。

　　祝风起给岑肃羽盛一碗汤：“慈仁庵那边可有什么进展？”

　　岑肃羽回过神，接过汤放在桌上：“没有。我们这样光明正大地接触，姜二姑娘真的不会怀疑吗？还是说，慈仁庵的事情已经不重要了。”

　　祝风起说：“确实没那么重要，但是你也不用心急，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你们是不是没把希望放在我身上？”岑肃羽问，“太子妃迟早要对姜二姑娘下手，她若知道我们早知道她身边有太子妃的人却没告诉她，我们还能合作吗？”

　　祝风起说：“王妃告诉过她，至于信不信，那是她自己的事儿。”

　　用过晚饭，天已经彻底黑了，雨还是很大。岑肃羽和祝风起坐马车，慢慢悠悠到别院，坐下不多时，便响起敲门声。

　　岑肃羽以为是傅叔源来了，连忙去迎接，想要趁机跟他说悄悄话，刚出堂屋，便愣住了。

　　永安王撑着伞，扶着王妃的胳膊，走进别院。王妃朝岑肃羽微笑：“好久不见。祝大人特意给你留了一块儿蛋糕，你尝过了吗，味道如何？与上次的大福相比，你更喜欢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