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同辉》物外长年客

55、第55章 慈仁庵（3

　　傅叔源，他来做什么？

　　岑肃羽跟着师傅到门口时，傅叔源正在虔诚地拜佛，身旁还放着一个食盒。拜完起身，他取出一张银票投进香火箱里，拎着食盒递给岑肃羽：“府里的绿豆糕味道不错，特地送过来给你尝尝。”

　　岑肃羽转手将绿豆糕递给师傅：“我不爱吃绿豆糕，劳烦师傅将绿豆糕分给师姐们吧。”

　　傅叔源也对师傅道：“我与外甥女多日不见，不知师傅能否准许我带她出去一趟，吃吃饭，叙叙旧？”

　　师傅思索片刻：“修慧既是佛门子弟，就该斩断俗世情缘，还请公子不要再以亲戚相称。再者，修慧穿着我们庵里的衣服和公子走在街上，知道的，明白你们是亲戚，不知道的，难免胡说、乱说，有损我们慈仁庵的名声。”

　　这话倒是真真切切。傅叔源点头：“师傅说得有道理，那依师傅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理是好？”

　　师傅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庵内有一间客房，是专门为贵客准备的，公子如不嫌弃，还请在客房里稍作休息，用一碗斋饭。修慧，你去给公子泡一壶茶。”

　　客房里有几日没开，一股闷闷的味道，傅叔源把门窗全都打开，冷冽的风立刻涌进来，不多时，屋里便清爽多了。

　　岑肃羽泡了茶，端过来给傅叔源：“是祝风起让你过来的吗？”

　　傅叔源摇头：“我自己也想来，有些事情，我想当面向你解释一下。”

　　岑肃羽隐约知道他要说什么，笑了笑。

　　“我觉得有点对不起你。”傅叔源看着岑肃羽的神色，谨慎地开口，“你对我挺好的，又是给我钱，又是给我布置屋子，我好像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对你有好处的事情，答应你的事情也没几件做到。你从祝家被带回来，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去看看你，可是我……我没有颜面去见你。现在想想，我当时应该去见你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拖再拖，始终不敢面对你。”

　　岑肃羽叹一口气：“见面也好，不见面也罢，对我没什么影响。”

　　傅叔源看着她，脸上露出一点苦涩的笑：“在庵里待久了，什么都看淡了吗？”

　　岑肃羽说：“不是。你说话的时候，我也在想，我们是什么关系？说是亲戚的话，好像也不算，毕竟没有血缘上的关系；说是朋友的话，好像也不是，毕竟我们都好多年没有见了，感情很淡；既不是亲戚，也不是朋友，那我们是什么关系？什么也不是！我不该对你有所要求，有些承诺，其实只是场面话，做不得数，我也一直没当真。”

　　傅叔源颇为惊讶：“现在连朋友也不是了？”

　　岑肃羽半晌没说话，随后反问：“你觉得是吗？我觉得不是。其实无所谓，你从家里搬出去的时候，我也什么都没做，这都是互相的。别说你，就是从小跟着我的竹喧，也是在有利可图的时候才会找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世道如此，何况你我呢。斋饭应该快做好了，我去端来。”

　　将斋饭放在桌面，岑肃羽想到自己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到市井妇人，再到祝风起口中的黄脸婆，而傅叔源从只能依仗别人而活到自力更生，不禁笑起来：“你应该高兴才对，你想要的现在都得到了。”

　　“功名利禄，金银财宝，这些东西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比命还重要？”傅叔源自嘲一笑：“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但是我真觉得，现在我拥有的一切，都是拿命换来的。永安王府的活，不是十分清白，”他沉默着，犹豫要不要告诉岑肃羽，又该怎么告诉岑肃羽，“想要扳倒人，就要有证据，证据怎么来，你应该也猜得到。”

　　祝风起身上的血腥味犹在鼻尖。岑肃羽问：“祝风起恐怕也不清白吧？”

　　“他很有手段。待你，倒还好。”

　　“还好？”想到狱里的遭遇，岑肃羽垂下脑袋，似笑非笑，“如果不是我命大，这会儿恐怕已经死了两三回了。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是无益，我们已经是一条藤上的了，作为盟友，祝风起确实不错。”

　　话是出自真心，说完这些话，岑肃羽突然盯着傅叔源——他不会是被派来试探自己是否忠心的吧？很有可能！她冷笑一声：“好了，不说这些，吃饭吧。”

　　傅叔源端起饭碗，吃了几口饭，问岑肃羽：“你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我。”

　　岑肃羽说：“钱，越多越好。”

　　“我可以把我的钱都给你。”

　　“图什么呢？”

　　“图个心安，我觉得我欠你很多。”

　　岑肃羽笑了笑：“看吧，人情债最难偿了。明明我什么都没做，你却觉得亏欠我，你这种人，最好被拿捏了。”

　　难得有一点旧日相处的模样。傅叔源嗔她一眼：“我对你好，你还这么说我？”

　　岑肃羽笑道：“一码归一码，我说的是实话。你真的要当心一点，别人下个小小的饵，你就去上钩了，你这样会被人骗得很惨的。”

　　“我会被人骗得很惨？”傅叔源想起隔壁的那个人，他虽没见过，却从房东太太那里听过不少他的事情，“世界上比我更容易受骗的人多了去了，我隔壁就住了一个，千里迢迢来京城要找个二十来岁的小寡妇。”

　　“啊？为什么呀？”

　　“说是那小寡妇对她有救命之恩，他得报答她。我怀疑，他就是被人设了套还不知道，好好的一个年轻人，什么也不干，大早上起来就出门找人，夜深了才回来。我已经算回去晚的，他比我回去得还晚。房东太太说，他来京城一个多月，鞋都穿破了两双，穷得没钱买，托房东太太给他缝了又缝。”

　　“什么救命之恩，他又打算怎么报答？”

　　“这我就不清楚了。房东太太也没问明白，劝他回家，他还不乐意，非要找到那个小寡妇不可。我看他白白净净、腼腼腆腆，像是个读书人，不知那小寡妇有什么魅力，把他迷得五迷三道的。”

　　“那谁知道呢？那小寡妇叫什么，长什么样，说不定我能碰到呢。”

　　“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只是听房东太太说姓陈。”

　　“姓陈的多了去了，这上哪儿找去？”

　　“是呀，所以找了一个多月都没找到。我怀疑，根本就没这个人，他纯是被人骗了！或者，找人只是一个借口，他实际上有别的事情要办。”

　　“你关注一下，有新情况及时告诉我。”

　　傅叔源挑眉：“这会儿不跟我划清界限了？”

　　岑肃羽坦荡道：“一码归一码，这种事儿，谁不好奇呀。”

　　忽然起了一阵冷风，岑肃羽被冻得一个激灵，想到傅叔源说的这个人这会儿穿着破鞋在冷风里走来走去，不免感慨：“春天或者夏天来还好，冬天冻得要死，我连门都不想出，他还要在街道上吹着冷风到处找人，怪可怜的。”

　　“不仅可怜，还笨笨的，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画像也没有。就这么无头苍蝇似的乱找，能找到才奇怪吧。”

　　岑肃羽不满地用脚踢踢傅叔源的腿：“他已经够可怜了，你还这么说他。”

　　“还说我好骗呢，我看你也差不多，人家装装可怜，你就上钩了。”

　　“你不懂，可怜的人真的很好玩。祝风起不可怜，所以他不好玩，我不喜欢他。”

　　“回头我跟祝大人说，让他在你面前装装可怜。”

　　“装的和真的不一样！我喜欢真可怜的，不喜欢装可怜的。”岑肃羽把窗户关上，“也不只是可怜不可怜的问题，祝风起跟我犯冲，我只要靠近他，就会遇到危险的事情。而且，祝风起这个人特别没有分寸，可能前一秒你还跟他相处得好好的，下一秒他就放弃你了，连个缓冲的时间都没有，这很可怕的。”

　　“我觉得祝大人不是这样的人。”

　　岑肃羽坐回位置上：“你了解他，还是我了解他？话又说回来，你跟祝风起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傅叔源说：“都在永安王身边，难免有些接触。”

　　岑肃羽简短总结：“臭味相投。”

　　天越来越冷，身上的衣服也越来越单薄，师傅买回来许多炭火，又给岑肃羽两件过冬的棉衣。换上棉衣，确实暖和多了，只是太臃肿，不像之前的狐皮大衣那样轻薄柔软。庵里没有穿衣镜，如果有的话，她真想对着镜子照一照，看自己现在是不是真成乡下婆子了。这样穿，最适宜混到人群中了，谁也认不出来。

　　半下午，师傅让岑肃羽和她一块儿出去买东西，沿着庵前的小路，走到岑肃羽和祝风起交谈过的巷子，师傅指着巷口停着的一顶轿子：“这是那人特意安排的轿子，要接你回去。”

　　卫宁朝岑肃羽颔首，撩开轿帘，示意岑肃羽上轿。

　　岑肃羽心想：“我们这里是尼姑庵，又不是妓院，一顶轿子便要把人悄无声息地抬走。”

　　师傅见她没有动，问：“怎么，你不愿意？”

　　岑肃羽道：“不愿意。”

　　“庵里日子清苦，你过得惯？”

　　“师傅何曾见过我诉苦？”

　　“口中未说，心里呢？”

　　“心里也没说。我觉得庵里挺好的，除了洗衣服很麻烦以外。”

　　“冬日了，洗衣服更麻烦。”

　　“不能怕麻烦，要克服麻烦，不厌世苦。”

　　“你还真学了点东西。”

　　“都是师傅教导得好。”

　　“你是聪明人，不需师傅多说什么。”师傅看着灰蒙蒙的天，“你来庵里，不过是为了一出戏，师傅收下你，是为了庵里的炭火、过冬的棉衣。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确实有几分师徒情谊，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一时难以分清。你若诚心在庵里，那便不去了；若是在师傅面前做做样子，大可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