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同辉》物外长年客

47、第47章 卫宁的卖身

　　岑肃羽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想吃饭就吃饭，想看书就看书，什么都不想干，在树荫底下睡觉也没人说她。也是因为太无聊，她还和丫环们一块儿打牌，一打就是一天，等到祝风起快回来才散场。

　　祝风起回来时，天都黑透了，屋里点着许多蜡烛，岑肃羽在烛光之下，看书、写字、用纸牌玩接竹竿、缝沙包、刺绣，十分可爱。幻想中的场景，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眼前，祝风起心都软了，上值的疲惫更是一扫而尽。

　　直到岑肃羽看到他，平和的脸上浮起怒意，这些柔软的情绪慢慢从他的脸上藏到他的心里。

　　面对面坐到饭桌吃饭时，祝风起会主动和岑肃羽聊起上值的事情，有时候也故意聊起林丛蔚，试探岑肃羽的反应。林丛蔚对岑肃羽来说，几乎是个陌生人，岑肃羽对他的事情表现出热切，纯粹是为了恶心祝风起，这种恶心往往很成功，祝风起一下子就不高兴了，不再说话了。

　　祝风起在家的时候，岑肃羽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尤其是吃过饭后。祝风起要在这里看书或者脱了上衣到庭院里练剑，等岑肃羽洗完澡回来，他再去洗澡，然后回来看书或者跟岑肃羽聊天。与其说是聊天，不如说是审问，他绞尽脑汁追问岑肃羽离开以后发生了什么，岑肃羽不敢提孙曜卿，只把其他的事情告诉他。整体来说，也没有太多漏洞。

　　等到天色晚了，岑肃羽困了，她会主动跟祝风起说：“我困了，要睡觉了，你走吧。”祝风起呢，虽然看起来有点不情愿，还是犹犹豫豫地起身。岑肃羽把他送到门口，干脆利落地插上门闩，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这天，岑肃羽对祝风起说：“我困了，要睡觉了，你走吧。”

　　祝风起却说：“不，我不走了，我今天就睡在这里。”

　　岑肃羽以为自己听错了，扭头看着祝风起，祝风起坚定而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不，我不走了，我今天就睡在这里。’”

　　岑肃羽起身朝门外走去：“行，你睡这里，我睡别的地方。”

　　她坐在书桌前，而祝风起就坐在门前，不等她走到门口，祝风起已经关门上锁，取下钥匙放进怀里：“不行，你今天也要睡这里。”

　　“牛不喝水强按头，是吗？”岑肃羽眉头一挑，“原来祝大人是这种人呀？我真是长见识了。”

　　祝风起微微一笑：“是，又如何？”

　　“我今天晚上不睡了。我又不用上值，明天可以睡一整天，祝大人恐怕没这么好运吧。”

　　“巧了，我请假了，明天也可以睡一整天。”

　　“我不信，你骗我呢，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儿。”

　　“信不信随你，反正我已经请假了。”

　　他好像做好了跟岑肃羽拉扯的准备，岑肃羽还没有做好准备，扯着祝风起的腰带，想要把他的衣服解开，拿走钥匙，过程野蛮粗暴，没有一点温情。

　　祝风起攥着她的手，向后一拉，整个搂着她，将她包住了：“明天休沐，准备带你回家一趟，不睡一块儿，不好交差。”

　　岑肃羽气得红了脸，推开他：“跟我什么关系？你就是故意的，好耍流氓！”伸出手，“钥匙给我！”

　　祝风起爽朗一笑，想要握着岑肃羽的手，却被岑肃羽躲开了。

　　岑肃羽怒目瞪着他：“我问你要钥匙，你耍什么流氓呢，不要脸！”

　　“不要脸就不要脸，跟自己的娘子不要脸又不是犯罪。”祝风起简直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若是气不过，也可以对我不要脸，我绝不说什么。好了，这会儿时间不早了，你要是困了，就去睡吧，我再看会儿书，就也要睡了。”

　　岑肃羽不想看书了，坐到床上，想着要不要把孙曜卿的事情告诉祝风起。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算了，要真的惹怒了祝风起，对她没一点好处。想着想着，她的思绪偏了——祝风起身上暖暖的，那孙曜卿身上是不是凉凉的？她跟孙曜卿连手也没有牵过，不知道他的体温，只记得他身上始终有一股苦苦的药味，跟药铺的药味混在一起，闻得时间久了，才能分出其中细微的差别。她吸了吸鼻子，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又闻到了颍州才有的味道。

　　以后有时间，可以试着自己调一下这个味道，虽然不能百分百还原，能接近也不错，聊慰相思之苦。

　　外面响起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像从颖州离开那日一样凄寒，岑肃羽突然站起来。

　　她又要抢钥匙了！祝风起跟着起身，跑到书桌前，打算在这里和岑肃羽对峙。岑肃羽只是不屑地看他一眼，推开窗户，翻了出去。祝风起连忙推开书桌前的窗户，跟着翻了出去。

　　这时候，岑肃羽已经进入了厢房，转身关门上锁。厢房的窗户本来就是关着的，现在岑肃羽把自己关在了这里，祝风起进不来。

　　“开门。”祝风起敲了几下门，见岑肃羽没有开门的意思，便想把门撞开。再一想，这样只会激怒岑肃羽，便放弃了，盘腿坐在地上：“这屋里可缺什么东西？若缺了，你告诉我，我给你拿。”

　　岑肃羽只是不理他，祝风起扭头看看紧锁的房门，索性躺了下来，双手抱在脑后：“我这里挺好，有星星，有月亮，还有风，有点像在枫林观的那天晚上。那天的月亮真大呀，那天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那么大的月亮了，阿羽。

　　“阿羽，我这样称呼你没错吧？你家里人都是怎么称呼你的，阿羽，小羽，还是羽儿？怎么不说话呀，你好歹说说话，让我知道你还是活着的，不然我就要撞开门了。

　　他站起来，将门推开一条缝，从缝里朝里面张望：“阿羽，人生路还很长，你又年轻，可别想不开呀……”房间里黑漆漆的，他什么也看不到，门突然被人踹了一脚，幸亏祝风起闪得快，不然鼻子肯定会被夹住。

　　祝风起后退了两步，坐到台阶上：“你没事儿就好。你愿意在这里睡觉，那就睡吧，我回去了。明天我真的休沐，原打算要回家的，看样子，你不太想去，那就算了。”

　　“我没说不想去。”

　　祝风起喜形于色：“你想去呀，那太好了！”

　　屋外半天没有动静，岑肃羽迷迷糊糊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又被热醒了。外面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岑肃羽蹑手蹑脚地下了软榻，打开窗户，风一下子涌了进来，许多过往的记忆也飞快从岑肃羽脑海闪过，最终定格在她一个多月前居住的那间小院。

　　她记得，房东太太曾经说，天热了，就得到院子里睡觉了，院子里比屋里凉快。想必这时候他们就在院子里，吹着凉风聊着天，数着天上的星星。他们看到是同一片星空吗？也许是的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象自己跟他们在一块儿，耳边好像真的听到了房东太太和绿姑说话的声音。不知道绿姑有没有把周婶和蜻蜓的卖身契交给孙曜卿，不知道孙曜卿知不知道她可能很难回去了。

　　忽然，她的余光瞥到了一个东西，探出身子看时，那个东西也扭过头，和岑肃羽视线相对。是祝风起！岑肃羽啪地一声关上了窗户，她知道祝风起是故意的，故意想让她心软，但那是不可能的。

　　祝风起没有受过伤，没有流过血，当然可以轻飘飘地请求她的原谅。如果他亲身体验过鞭子抽在身上，亲眼看到过血从身体流出去，亲自感受过生命一点点在流逝，她相信，他会像自己一样，永不原谅。

　　到祝家花厅时，已是中午。祝大人和祝夫人本来冷着脸说话，看到岑肃羽和祝风起过来，不约而同地停下，看着岑肃羽。她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不少，也茂盛了不少，可还是很奇怪，祝大人和祝夫人对视一眼，都露出难以言说的表情。祝风起倒很坦然：“头发慢慢会长长的，等长长就很好看了，可能是我看习惯了吧，我觉得现在也挺好看的。”

　　岑肃羽也坦然摸了摸头发茬：“我也觉得很好看，我不想留长发了，这样就挺好的。”

　　“没问题。”祝风起大咧咧坐下，“爹，娘，我们都饿了，开饭吧。”

　　岑肃羽从没想过祝大人和祝夫人会怎么想她，这会儿沉默地吃着饭，空着的大脑便拿来思考这件事儿。弄明白这件事儿的前提，是了解祝大人和祝夫人是什么样的人。她跟祝大人接触不多，跟祝夫人接触也有限，这个前提就不存在，推不出来结论。不过看祝大人和祝夫人的表情，他们对她好像都没有大的意见。

　　真是奇怪呀！祝大人，本来就很奇怪，不然也不会仅凭一面之缘，把她定下当自家的儿媳妇。那祝夫人呢，她可是成熟稳重，循规蹈矩的，居然也对此不置一词。岑肃羽看着祝风起——是不是他跟他爹娘说了什么？他在他爹娘面前说话，居然顶用？

　　饭快吃完了，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说了。岑肃羽目光从祝家这三口人中扫过，低声开口：“祝……”

　　祝风起打断她：“食不言，寝不语。有什么话等吃过饭再说吧。”

　　岑肃羽当然不会听他的话：“卫宁……”

　　祝风起再次打断她：“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在我这里。你能做到，我就能做到。”

　　交谈起来，饭桌上的氛围不再那么凝重。祝夫人问：“什么事情呀，跟卫宁有关的，可是卫宁的卖身契？前几日已经给风儿了。你要这东西做什么？”

　　祝风起抢着说：“不做什么，就是积点德。”腿悄悄碰了碰岑肃羽，示意她不要说话。

　　岑肃羽看了看周围服侍的丫环，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