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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嗓音 ...


  •   “你……”
      辛墨瞪大了双眼,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当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已经开始怀疑,是,自己过于沉溺在,同裴晟的缠绵里,愈发产生离奇的幻觉了?
      还是,他体内那邪乎的蛊毒,终于与他血肉相融,已经……达到了致幻的程度?!

      比起惊讶,不如说,辛墨已经开始恐慌,他只怕自己真的命不久矣了。

      裴晟……刚刚,开口说话了?还叫了他的名字?
      这怎么可能?!

      裴晟,分明是不会说话的,自他们相识起。
      虽然不过短短数日……
      辛墨却是亲眼所见,无论是面对老师、面对方成、面对淮安县任何一个和裴晟相熟的人,裴晟要么打着他看不懂的手语,要么,干脆提笔写字,才可与人交谈。

      他……能说话?!

      然而,辛墨毕竟在京城长大,自幼深知人心难测,很快又开始怀疑,莫非,这是老师同裴晟……共同制造的假象?

      倘若这真是老师和裴晟的谋划,他们父子联手,故意做出“哑巴”的假象……又是,为何?

      辛墨思绪纷乱,一时之间,就像是神魂被打散了一般,想了许多,却什么都想不明白。
      此刻,腰侧的伤口仿若完全失去知觉,他反而觉得,头,开始昏昏沉沉,隐隐作痛。

      “你……你……”
      他只能喃喃地重复着不知所云的“你”字,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人。

      裴晟只看他的表情,便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他忽然有些羞愧,又不知自己为何羞愧,只好轻咳了一下,扶着辛墨站好,才舔了舔唇,有些迟疑地准备解释:“我……”

      辛墨的身躯狠狠一震。

      ……是真的!
      他分明听见了,是裴晟在说话。

      这还是,他头一回,听见裴晟的声音。

      尽管,裴晟只说了寥寥几个字,可这样清朗温润的嗓音……与辛墨想象中的,竟别无二致。

      这嗓音,同裴晟清瘦俊朗的面容极其相符,简直就是……辛墨梦里,那原就该,属于裴晟的嗓音。

      只是,常言道,“耳听为虚”。辛墨便是听得真真切切,仍然难以置信。

      “你……你不是……”
      哑巴?

      辛墨一刻也不敢移开自己的目光,生怕这又是蛊毒发作带来的幻觉,或者,又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裴晟见状,垂了垂眸,思来想去,踌躇了半晌,才狠下心,如实相告:“我……好像……可以说话了。”

      辛墨怔怔地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唇。
      这双唇,方才还与他,作着最亲密的口津痴缠……如今,却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发出了令他梦寐以求却不敢相信的声音。

      ……

      裴晟自己,其实也还没,完全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他……康复了?竟是真的?

      但是,眼看着辛墨那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他忽然就觉得很不爽快。

      于是,裴晟抬眸,认真地看向辛墨,一字一句正色道:“辛墨,我并不是天生的哑巴。”

      ……
      辛墨又是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

      裴晟一见他的反应,便知,父亲并未将自己的身世,全盘告知他这爱徒——父亲对外,哪怕对辛墨,都只说自己是他的儿子,从未揭穿过,他原本只是个“野种”的真相。

      这件事,只有荣婶、小枝,和裴申知道。

      裴晟明白,父亲这都是为了他好。
      他作为“阿占”活着的那些年,虽不至于真的流落街头、命如蝼蚁,用父亲的话来说,却,“磨灭了他几乎所有的生气”,与死了,并无两样。

      他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只说一部分的真话:“我……两年前生过一场重病。自病愈之后,便再也不能说话了。”

      辛墨大惊:“两年前……那……那是老师……”

      “嗯,就在他回乡之后不久。”
      裴晟点头。

      辛墨猛然想起,老师说过,裴晟孤苦生活在淮安县十几年……
      莫非,老师在京为官的日子,裴晟,都是独自在淮安生活的?!

      那,谁照顾他的衣食起居?
      谁教他读书习字?
      又是谁,时时将他的消息,告知远在京城的裴申?
      ……

      莫非、莫非……

      在辛墨所知的世间,一个孩童,是难以独自长大的。便是侥幸得活,那该……过得何其悲苦?

      就说他自己,作为辛家的后代,年幼时便父母双亡,他一个竖子,再如何聪颖早慧——若非,叔父和婶婶,还有将军府上上下下,从小厮到丫鬟,从奶娘到管家……忙前忙后,尽心照料,他辛墨,又如何能安然活到至今?

      而裴申——曾经在京城家喻户晓,为百姓、为朝廷鞠躬尽瘁的大理寺裴三,他自入京为官,到辞官回乡,其间,少说也有十数年!
      他的独子,既没有随他入京,被留在了淮安县,那么……

      想到那位素未谋面、却从未被裴申提及的“师娘”……辛墨又想,或许,莫不是……师娘早逝,老师才始终避而不谈?裴晟,才会过得那么孤苦?

      辛墨只觉得胸口阵阵发酸,也不再关心哑巴不哑巴的了,他一把拉住裴晟的手,急切地问:“那,老师离乡这些年,都是谁在照顾你?!”

      谁……?
      或者说,究竟,有没有那个,“谁”?

      裴晟有些意外,他以为辛墨会拼命追问他的嗓子是如何恢复的,又或者,他曾经是如何病倒的。

      没想到,听到他开口说话,辛墨最先问的,竟然是,他的,“那些年”。

      而“那些年”的事……
      裴晟惊奇地发现,若非刻意去想,若非被人问及,就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不清了。
      而今骤然去想,“那些年”就像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

      他想了想,只说:“有一些好心的街坊。”

      他不算说谎。
      荣婶,就是那好心的街坊。

      裴晟不太想让辛墨继续追问,他也不擅长应付旁人对他身世的探究,正思忖着,要不还是,主动将谈话扯回自己的主导之中——

      辛墨,却一把扑进他怀里,双臂圈住他的腰,用力地抱紧了他。

      平日里他们的拥抱,都是源于“看伤”时,那暧昧缠绵的气氛,或者……一些阴差阳错的巧合。

      现下,辛墨却明晃晃的,是蓄意为之。他抱得这样紧,才让裴晟想起,他是习武之人,原来真的使了力气,便能让裴晟无法动弹。

      裴晟听见,辛墨原本沉稳的嗓音,忽然就像蒙了一层雨后春雾,变得黏腻潮湿:“裴晟,你以后……”

      “不,我不会,再让你……独自一人了。”

      裴晟的心口骤然一颤。

      仿佛,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他胸口发胀、鼻头发酸的情绪,汹涌地淹没了,他原本清醒冷静的头脑。

      他耳边只能听见,辛墨那低低的,不知是抽泣还是鼻塞的轻啜;
      他眼前只能看见,辛墨漆黑的长发,四散着铺满了自己的肩头,几乎要与自己的头发融为一体;
      他整个人,都只能感受到,自腰间传来的,滚烫的、炽热的、几乎要将他拦腰箍断的……坚实双臂。

      ……

      辛墨,这是在……?

      裴晟不太清楚,这陌生的悸动,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也不太清楚,辛墨这句……宛若承诺的话,又是何意。
      他只能听凭本能,反手回抱住,怀里那双微颤的肩膀。

      “我……”裴晟回忆了看过的所有话本子,尝试着安抚道:“我没事。”

      或许,辛墨只是觉得他凄惨?心生怜悯?
      可他其实算不得最凄惨的。

      今日,见到了扶先,旁观了半场堂审,裴晟就已经知道,像扶先那样真正凄惨的人——莫说淮安县,乃至天下间……只怕,比比皆是。

      不过,辛墨来自京城,或许锦衣玉食得久了,见不到,看不惯,也正常。

      裴晟听裴申说过不少京城的事,尽管他心底里对官场、对京城,都没什么好印象。但,哪怕在那勾心斗角的弄权中心,人心再如何虚伪,或精于算计,终究是暗地里的勾当。

      表面上,京城繁华,户盈罗绮,朝歌夜弦。或许,吃不饱、穿不暖、被迫嫁人抵债这样的事……

      以辛大人的出身,也未必轻易能看见。

      辛墨听了他这话,却并未表现出裴晟想象中的释然,反而仰起头,红着一双眸子,盯紧裴晟的眼睛,又郑重其事地说了一遍:“裴晟,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

      裴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追问:“如何不让?”

      “我会说服老师,绝不再让你,离开他身边。”
      辛墨的眼神,坚毅得就像那些,在大浮山庙会跪拜神女的香客。

      ……?
      裴晟的眉头微微一皱。

      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说服父亲?辛墨?
      可是,父亲何曾说过要让他离开?
      辛墨又如何觉得,他能插手他们父子之间的事?
      ……

      裴晟心里不解,但看着辛墨几近虔诚的表情,实在不忍泼他冷水,便只好敷衍浅笑道:“如此,那就……有劳辛大人了。”

      他笑得过于慵懒,本意是想让辛墨放轻松些——无论辛墨出于什么心思,才会忽然对他作出这样的承诺;也无论辛墨是误会了什么,才会提出这样“不让”的做法……
      裴晟想,那都是出自辛墨的一番好意吧。

      对于好意,他总是要懂得感激的。

      他年幼时,也曾心高气傲地回绝荣婶的好意。
      荣婶来送豆腐、送炭,来给祖母烧水,来给他缝衣裳……他总是赶她走,还骂骂咧咧地表示,“不需要”。

      直到有一次,祖母尿在了床上,只一味惨叫,却死活不让他靠近,一直骂他丧门星,边骂边哭边嚎,嚷嚷得隔壁好几户人家都跑来看热闹,还对他指指点点……

      直到,那小小的、不知所措的他,被荣婶温柔的双手抚住肩头,轻哄着,“没事的、没事的……阿占别怕,婶儿来处理,阿占去找小枝玩吧。”

      自那以后,他再也不会叫嚣着赶荣婶走。
      他会收下荣婶送来的东西,也会麻烦荣婶给祖母洗澡,更会,坚持护送小枝上学。

      裴晟明白,那时他的“不肯”,和后来他的“肯了”,都是因为——
      他早就知道,旁人的好意,是要回报的。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那是当年即便没读过多少书的他,也听过的道理。

      即便是未来不明、生死难料,尚不知能否回报、如何回报的他,后来也渐渐想通了,对待旁人的好意,首先要心怀感激。

      唯有收下、感激、时刻不忘,才不会,在之后的日子里,迷失了父亲反复提及的那个,“本心”。

      他想,辛墨此刻对他释放的好意,便如当年心疼他孤苦的荣婶一般,哪怕只是“日行一善”的冲动,于他而言,也是独一无二的偏爱。

      所以他说,“有劳了”。
      他不想让辛墨觉得,他并不需要他的偏爱。

      他需要。
      他想要。

      ……很想要。

      于是,在辛墨又一次抬头,想再对他说点什么的时候,裴晟毫不犹豫地又吻住了那双熟悉的唇。

      这一次,他吻得又轻、又柔,仿若在用双唇,抚摸自己珍视无比的至宝。

      辛墨被他吻得晕头转向,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的时候,裴晟才放开他,一脸凝重,道:“辛墨,我想请你帮个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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