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7、闲逛 你尝尝 很 ...
-
裴晟渐渐在逗弄辛墨的过程里,找到了也能取悦自己的乐趣。
背井离乡,远走京城,这是从前的他,始终无法横下心去做的事。
离家前收拾包袱的时候,他也认真思索过,此去京城,该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想要达成什么目的?
从前,裴申对此的答案很简单,“男儿志在四方”。
裴晟仔细想过了,他没有那“在四方”的“志”。
但是,他对辛墨说的那句,“去提亲”,却是真心的。
——他想认清自己的心,他想参与辛墨的人生,他想知道……他如今放在心尖上的人,从前,将来,是怎样度过的。
而他自己,他的身世,从前带给他许多桎梏,祖母那句诅咒般的“你会害死他们的”,几乎剥夺了他活下去的勇气。
那辛墨呢?
他从未如此好奇,像辛墨这样的出身——看似拥有了一切他可望而不可及的荣光,辛墨,为何看起来还那样沮丧呢。
自认识辛墨以来,裴晟就能感知到,在辛墨的心底,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酸楚。
“小白”也好,魇症也好,“牢笼”也好……
辛墨不止一次,对他说起那种酸楚。
他从前只是无法理解。
如今,他想要去理解。
“……你……”辛墨被他这样脸贴脸地看着,难得显露出让裴晟着迷的羞涩,“我说不过你!反正、反正……”
“反正,你知道,我一心……只念着你。就够了。”裴晟笑着接话,“嗯?”
辛墨“哼”了一声,逃也似的低下了头。
手,却依旧没松开。
裴晟这才笑着抬眼,看了看四周,发现他们的马车果然挡在路上,而他眼前的铺子,牌匾上赫然写着,“比邻客栈”。
好一个比邻。
天涯若比邻。
裴晟自然地转开话题:“比邻客栈,是你挑的?从前来过?”
辛墨抬起头:“未曾。只是……”他也看向那匾,“觉得名号不错,此处又热闹,你或许会喜欢。”
说完,他转头看向裴晟,那眼里闪着的光,再次让裴晟想起大黄。
裴晟心想,我几时喜欢过热闹?
“嗯。”
但他看着辛墨,点头,“喜欢。”
辛墨轻咳一声:“咳、那,咱们进去吧。”
裴晟拉着他的手,跟着他,大步便进往里走。
待他们手牵手进了店,在二人身后,黑三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将马车从一旁的小巷,驾去了客栈的后院。
“一间上房。”
没有和掌柜寒暄,也没有闲聊攀谈,辛墨在这种时刻,总有股让裴晟既陌生又好奇的稳重。
一切都那么迅速又自然,随着辛墨掏出一锭裴晟从未见过的大银锭子,掌柜的几乎立刻就让小二过来招呼,并将他们往搂上带。
往搂上走的时候,小二还谄媚又热心地絮叨起来:“二位客官,可是来扬州府游玩的?哎呀,二位真是挑了个好时候,眼下,上巳节刚过,行清节在即,咱们扬州府啊,最是热闹不断!来来,这边……”
到了二楼,小二一边给他们引路,一边接着道:“就说咱们这条广昴街!近期,一直到行清节,每晚都有灯会,知府大人亲自批允的!那叫一个热闹!那集市啊、摊贩啊……是应有尽有!每日戌时到子时,旁边那条徐水河边,还会放烟火!河岸上还能放花灯,论喧嚷、论好玩啊,诶——都不输上元节啦!”
“二位既来了,可千万要去看看!错过就可惜啦……诶,到了,里边请。”
小二说着说着,停在一间客房门前,推开房门。
裴晟顺势往里看,映入他眼帘的,就是这间客栈的上房。房里的布置,与寻常人家居住的屋子并无二致,大抵是既有桌子、椅子、屏风——花厅般的外厅,而一帘之隔的里间,便是一张床,和供人洗漱的盆架、恭桶那些。
若说特别之处,约莫是在于,非常干净。桌椅都擦得能瞧出亮儿,帘子与摆设,也都一眼看出是打扫过的,显得很新。
他从来没住过客栈,自然是到处都想瞧一瞧,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只是,小二等在门口,仍然一脸谄笑地等着什么,他才后知后觉,看见辛墨又掏了一块碎银子递给小二:“尚可。给我们端些茶水上来吧。”
“好嘞!”小二接过银子揣进怀里,喜笑颜开,“客官稍等,这就去给您端来!”
小二一走,辛墨就关上房门,发现裴晟正愣愣地看着自己,便牵着他到桌前坐下,笑着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裴晟支吾着低下头,心里有些失落,“只不过……”
只不过没想到,除了房钱,还得给小二掏赏钱。
他想到自己囊中羞涩,又想起临行前,父亲塞给他的一锭银子。
那是父亲给他的,这一路的盘缠。
……都不如辛墨随手掏的那锭大。
“只不过什么?”辛墨见他脸色晦暗,忍不住想伸手去探他额头:“是否哪里不舒服?……路上太颠簸了?”
左手与他牵着,辛墨伸出的是右手。
就在手背快要贴上额头的时候,裴晟忽然微微一撇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没有。我挺好的。”
稍微有点疲惫是真的。
但他毕竟在路上睡了,这一觉,按照他们已经赶到扬州府来看,至少也睡了三个多时辰。
方才瞧着,外面的天色完全黑了,约莫已过亥时。
“那你怎么了?”辛墨满脸关切,甚至忍不住松开了一直与他相牵的手,双手扶住裴晟双肩,“有什么心事便与我说。我……什么都会好好听的。”
裴晟有些意外,顺着他的手劲,抬眼看他:“心事?为何这样讲?”
辛墨微微一笑:“下车前你还兴致勃勃,上楼时你也左顾右盼,可见那时并无不妥。但进了屋,小二一走,你的脸色就变了。”
“裴晟,我不愿与你心生嫌隙,或者,因着我的疏忽或粗心,让你有了心事,却不肯同我讲。从前,你说的那些——你的秘密,你说不相信我,不想告诉我……我……都可以忍。”
“那毕竟是从前。是我,没有早点出现,是我,还没有能让你信任。”
“但你既然与我出来了……”辛墨拉过裴晟的手,愈说愈显得落寞:“此后,我们一同度过的日子,我不想让你,再受一点点委屈。一点……也不行。”
他说完这许多,才再次认真地望着裴晟:“好么?”
裴晟听得专注,差点忘了先前的低落,只能不自觉地迎着他几乎能融化自己的目光,喉口发紧,哑着嗓子,愣愣地点头:“好。”
辛墨一见他当下的模样,便觉得心都软了:“……好?”
他紧跟着,诱哄一般追问:“那……你还不快告诉我?嗯?”
裴晟胸口一震,下意识就张口:“告诉……”
告诉你什么?
许是他眼里的迷茫干扰了辛墨,许是小二正巧端着茶水敲响了房门,趁着辛墨去开门取茶水的工夫,他总算回过神了。
哦,告诉他……自己是个穷鬼的事。
就在辛墨开门取茶水的片刻之间,小二好意提醒:“二位爷,听闻今夜的烟火已近尾声,二位要是感兴趣,现在过去,还能看得见!”
辛墨只应了声“好”,便将茶水接过,再次关上了门,没有给小二探头或露脸的机会——
他还没有弄清,裴晟的不高兴,是否与小二有关。
但他想,无论是否有关,他总要先上心。一切,一切可能让裴晟不快的人和事,他都会无一例外排除掉。
“想去。”
辛墨刚把茶水放到桌上,正准备给裴晟倒一杯,忽然听见裴晟开了口。
“什么?”
他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
“烟火……我想去看。”
裴晟的表情不是很自在,但眸子里的期待显而易见。
辛墨短暂愣了一愣,很快就起身,再次牵过裴晟的手:“想看就去,走。”
裴晟低头看着被他自然牵过的手,嘴角忍不住又微微上扬。
他真的不讨厌这种感觉。
他甚至开始有点……
嗜上了。
走出客栈,裴晟才发现马车已经被挪走了。不用问,他也猜得到是黑二他们做的。他再次动容地望向牵着自己的那人的背影,还未察觉,心底慢慢开始滋生出,名为“信赖”的情绪。
“请问,徐水河怎么走?”
路上行人很多,这条小二说的“广昴街”,如他先前所见,到处是一眼可见的出游之人,辛墨已经侧身拦住一人,问起了路。
裴晟静静地看着他与人交谈,看着他笑着回望自己,欣喜之情溢于言表:“问到了,走。”
他点头,辛墨又问:“累不累?要不要坐马车去?”
他又摇头,说:“走一走罢。”
想同你,在这样陌生而喧闹的街上,走一走。
只是走走,便也足够裴晟感到新奇和高兴。更何况,还能去看烟火。
他只看过一次烟火。
就在不久前,今年过年节的时候。
那是他病愈后,与裴申度过的,最平静的一段日子。本以为此后每一年,他都可以陪着父亲,在草庐的田地间,看一看他们父子一起放的,不怎么绚丽,却足够让他安心的烟火。
那时,他觉得,这就是他的人生烟火。
没想到,短短一个多月之后,他便离开了那让他“重生”的清静之地,愈发要往,从前他最不喜的、最排斥的繁华之地而去。
辛墨牵着他走得不急不慢,一边走,还一边指着街边两旁的摊贩给他看,时不时问他,“想不想吃?”、“想不想要?”、“那个,喜欢吗?”……
每个辛墨看似的随口一问,他都认真点头或摇头,答道“嗯”,“一般”,“不太想”。
这样的经历,他从未有过,却也觉得很欢喜。
辛墨……
自从辛墨这个人出现,之后几乎所有的见闻,都算得上他的初次。
裴晟忍不住也驱散了心头的种种阴霾,暗暗告诉自己,既来之则安之,他不再东想西想,而是投入到,和辛墨一起逛逛这热闹的扬州府的心情之中。
这样的日子,又何尝不美。
他们就这样一路走一路闲谈,直到辛墨不由分说,给他买了一碗冰雪冷元子,还不停劝他,“你尝尝,很甜的”。
他看向手里端着的那碗冰甜饮,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