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症》里赞

37、chapter 37 我早不是那

　　梁穆程没有发现她，只是低着头缓慢地往前走。

　　这片的排水系统比较老化，再加上地势低，只要下雨就会积水。
　　梁顺仪爱穿小白鞋，高中住在这里那段时间又刚好是雨季，每次上下学都有可能遭到积水暗算。

　　周日中午是家庭大扫除的日子，梁穆程提前赶回来，一边帮梁顺仪刷鞋，一边听她啃着苹果抱怨。

　　“我不是故意踩水的，下水道总是堵死，雨水又越积越深，真是麻烦的不得了。你不是还要上班吗？我来刷吧......”

　　梁穆程并没有真的让她上手，鞋刷在肥皂上打出白色的泡沫，他将两只鞋面打圈蹭的发白，才去清理鞋底。

　　“回去写作业。”
　　“......哦。”

　　隔天一大早又是雨天。
　　梁顺仪撑着伞推开门，一排排列整齐的砖块浮出水面，像条湖上小路，一直延伸到门口的公交站牌前。

　　她脚上那双被梁穆程烘得暖呼呼白皙皙的鞋子，之后再也没有踩进泥里。

　　伞面擦过车窗，梁穆程从梁顺仪车前掠过，撞乱了她细碎的回忆。
　　她裹紧毛衫，在他进屋前仓促下车。

　　她其实并没有做足心理准备，只是觉得再不喊住他，等他进去她又要敲门，指不定怎么热脸贴冷屁股。

　　秋日的牛毛雨密而凉，落在脸上格外提神醒脑。

　　梁顺仪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散着头发、套着睡裤、趿着棉布半拖，也有点太随意了。她出门前怎么就没注意形象管理，跟个搞艺术的流浪汉似的。

　　梁穆程第一时间就看见了她。
　　她没打伞，形单影只地站在雨里。车灯从她身后照过来，水珠浮在发丝上，衬得她像只毛茸茸的蘑菇。

　　他垂头，回身继续开门。

　　梁顺仪下追上去，下水道漫上来的雨水挡住了她的前路。
　　她低头找着适合下脚的高地，听到门被打开，她再也顾不上干净，直接一脚踏进去。

　　水底恰好有个坑，她脚踝一崴，朝着水面倒下。
　　梁穆程眼疾手快，扔下伞双手接住她，将她拎到一旁的树下躲雨。

　　“哥......”
　　冰凉的雨水浸湿拖鞋，泥巴溅满粉色裤脚，梁顺仪异常狼狈。

　　梁穆程想去拿伞，见伞面浮在水面上越飘越远，干脆不捡了，“有事？”

　　梁顺仪从口袋里掏出普瑞巴林，“这个是你的吗？那天我在山渐青捡的。”
　　梁穆程怔住片刻，从她手中接过药瓶，“多少钱？”

　　这下轮到梁顺仪愣住了，“什么？”
　　“谢礼。”

　　梁穆程太过冷漠，冷的让人觉得这场为了降温而下的雨也不过如此。

　　“我来不是为了钱......”
　　“可你很喜欢拿钱办事，”梁穆程靠她再近一步，下巴几乎要抵住她的发顶，“不是吗？”

　　梁顺仪无法反驳。
　　怎么会不是。

　　从她离开前留下的那笔足够梁穆程上完大学的生活费，到她上学兼职后每月打给梁德明的治疗费，无一不昭示着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多么功利。

　　梁顺仪绞尽脑汁搜肠刮肚，也不知该如何接他的话。

　　泥水浸泡着脚掌，黏腻冰凉，她好恶心，想把鞋和脚都丢掉，又不能跟小时候一样，无所畏惧地对着面前的人做出不雅观的动作。

　　以前的哥哥可以，可现在的梁穆程不行。

　　“这个药是处方药，开一次不容易，不要再弄丢了。”
　　听着梁顺仪无关痛痒的嘱咐，梁穆程渐失耐心，“你就没有别的要说的了吗？”
　　“......”

　　“喝酒影响药性，还会引起头晕呕吐，昨晚我看你桌上有酒，再吃药的话会很危险......”

　　“梁顺仪。”梁穆程忽然扣住她掌腕，将她扯到身前。

　　“这个药我吃了这么多年，比你更熟悉说明，需要你提醒吗？”

　　他语气如刀，一笔一笔划开两人之间粘扯不休的关系。

　　“而且，我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吗？你想离开就离开，想见我就见我，自己风轻云淡不管不顾，倒显得我像个自作多情的疯子。”

　　他手上力气更重，“我早不是那个对你百依百顺的好哥哥了，没有跟你好声好气说话的义务。”

　　梁顺仪凝视着他的眼神散开了。
　　她眼眶蓄着泪，澄净的眼珠浸泡到浑浊，张嘴几乎泪先流。

　　梁穆程拧着眉别开视线，他从钱包里拿出张红色钞票，“走吧。”
　　梁顺仪不想接。

　　他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把钱塞进她指缝。

　　梁顺仪气愤地将钱拍在他胸口，满腔的委屈和无助在身体里乱窜。她激动到极致，下一秒眼前一黑，直愣愣朝着他砸过去。

　　“梁顺仪！”梁穆程揽住她晃了几下，“醒醒！”
　　怀里的人没有反应。

　　梁穆程将她打横抱起放进车后座，又从她口袋找到钥匙开车往医院赶。
　　一番检查下来，人被推进了病房。

　　“检查结果没什么问题，就是体内炎症比较高，打完点滴退烧了就没事了。”护士给梁顺仪扎好针道。
　　“谢谢。”

　　梁穆程在梁顺仪床边坐下，长长松口气。
　　他看着床上瓷娃娃一样苍白到没有血色的少女，心里百感交集。

　　八年，她跟印象里貌似没什么区别。
　　还是那么瘦，那么白，头发长长的，黑黑的，在灯光下流动着，丝绸一样顺滑。

　　还是，不会照顾自己。

　　梁穆程把她湿透的拖鞋脱下来，她脚背冰凉，脚趾因为长时间的潮湿都发白发皱了。

　　他来到护士站，“请问有湿巾吗？”
　　护士从桌上抽了几张纸给他，“只有纸巾。”

　　梁穆程拿着纸巾去热水间打湿，回到病房帮她细细擦拭着脚心。
　　隔壁床的大妈突然拉开了帘子。

　　“呀，小伙子，你对象啊？你可真细心。”
　　梁穆程动作没停，“不是。”

　　大妈倒是不在意这个，“你那纸用一会儿就破了，用这个。”
　　她拿出洗脸巾，又把暖瓶推过去，“我这儿还有热水。”

　　梁穆程道了谢，用洗脸巾浸了热水，裹住她的脚，捧在手里取暖。
　　等热度上来，他帮她擦干放进被子。

　　夜晚的急诊来来往往吵闹得很，梁穆程充耳不闻。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点滴，从满袋到半袋，从半袋到空袋，再到病房熄灯。

　　护士帮梁顺仪起了针，大妈也吃完晚饭休息了，病房终于安静下来。
　　梁穆程微信震动了一声。

　　他看了眼内容，眉头骤然松开，敲了几个字后快速起身。
　　他帮梁顺仪掖好被子，拿上包轻手轻脚离开了病房。

　　门被关上的刹那，床上的人睁开了眼。
　　看着桌子上梁穆程留下的百元大钞，梁顺仪颇为无奈。

　　知道梁穆程是块难啃的骨头，但这也太难啃了。她不是没有惹他生气过，只是从没觉得他如此难哄罢了。
　　又或者，他以前是没有真的生气呢。

　　还好她现在已经看开了，要是搁小时候的她被梁穆程这样对待，她指定要哭三天三夜不眨眼。

　　不过，他刚才表现得这么着急，应该对她还有旧情的吧？
　　不然也不会帮她擦脚取暖。

　　只要有情分在，她就不怕化不了这个大冰窟。
　　毕竟她第一次去梁家时，就已经见识过他的性格了。

　　从头再来而已，总比当初的离别要好接受的多。

　　-

　　“梁医生。”

　　陈可晴拿着一份资料进来，“这是市医院的专家和咱们院专家一起处理过的病例，主任说，下周带你过去参加两院联合会诊，让你提前看看。”

　　梁顺仪停下手中的报告，“好。”
　　陈可晴看到她桌上的感冒药，“都一周了还没好啊？”

　　梁顺仪翻着病例，“快了，这些病人是两院一起研究的？”
　　“对。”

　　她大体翻了翻，基本上都是先天疑难病、复杂肿瘤和植物人促醒的病人。
　　“看样子江星和市医院合作的次数还蛮多的。”

　　陈可晴笑，“这不是医学不分家，人多力量大嘛。咱们医院和市医院基本上一月会诊一次，主任带你去肯定是想你全方面发展，毕竟你是这届新入职医生里最厉害的了。”

　　梁顺仪提起精神，“主任这是打算把我切成好几份，哪里需要哪里搬。”
　　“能力大，责任大嘛。”

　　梁顺仪合上病例，“是是是，为人民服务，义不容辞。今天食堂有什么饭？”
　　陈可晴数着手指头，“糖醋排骨，麻婆豆腐，清炒小白菜......”

　　两人说说笑笑来到一楼，梁顺仪往门口瞥了眼，看到一辆货车正在卸货。
　　“现在给医院供货的是哪个公司啊？”

　　“明日制药。”
　　陈可晴刚说完，一道颀长的身影从货箱里跳了下来。

　　“梁医生，不去食堂吗？”看梁顺仪停下了，她好奇问道。
　　“你先去吧，我待会儿去。”

　　目送陈可晴离开，梁顺仪散漫地走到他身后。
　　梁穆程正拿着单子对货，没注意到她靠近。

　　“梁穆程。”梁顺仪喊道。
　　梁穆程回头，对她的出现并不意外。他接过工作人员签好字的单子，折起来放进口袋。

　　“有事？”
　　梁顺仪抄着口袋，“忙完了？”

　　梁穆程没接话。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百元大钞，“谢礼。谢谢你前几天把我送进医院。”

　　“......”
　　梁穆程瞪着她，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目的达成，梁顺仪幽幽地笑，“不要也可以，”她叠好收起来，“我请你吃饭。”

　　她拎着他的工牌看过去，“反正我知道你在哪里上班了，你不来，我就每天去你公司底下等你下班。”

　　梁穆程被她堵得说不出半个不字。
　　他回身对着工作人员道，“你们去周围吃点东西吧，一个小时后回公司。”

　　梁顺仪还抓着他工牌，“走吗？”她扯紧绳子扽了两下。
　　梁穆程抓住另一端，“松开。”

　　梁顺仪不松。
　　他干脆摘下来，“去哪儿吃？”

　　梁顺仪转着他的工作证，得意洋洋，“食堂，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