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045 校服脏了 ...

  •   十月京市的秋天总是来得不动声色。贺植远出院那天,律师替他捎来了一句话——柳玉如想见他最后一面。他没有应,也没有回复任何话,只让律师带一句"不必了"。那份决绝不是恨,只是淡了,像水被风吹干之后,连痕迹都不必留。

      他在病床上躺了太久,久到每一次呼吸都像借来的,那些未完的纠葛,他不想再捡起来重新面对了。所以当李砚初来接他出院的时候,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进副驾驶,车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微凉,带着这个季节独有的干燥与清净。

      京市的胡同里,银杏黄得正浓,叶子一片片落在墨色的瓦顶上,像被谁从天上洒下来的碎金。贺植远跟着李砚初走进去,这是他第一次走进李砚初在京市的家。那是一座老四合院,门前的石狮子蹲得庄重,灰蒙蒙的石料上有岁月蚀过的痕迹,眉眼虽模糊了棱角,却依然沉着威仪。推开朱红的木门进去,方方正正的庭院豁然开朗,天光从四方的屋顶倾泻下来,照得一地青砖微微泛着暖色。

      院里有棵老槐树,叶子半落不落,枝干苍劲地斜伸出去,像是伸了个懒腰。贺植远站在院子中间,四面房屋灰瓦白墙,静默地围着他,有种被温柔看护着的错觉。东厢房的门开着,李砚初已经先他一步走了进去,那间屋子在他们来之前就有人打扫过了,窗台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摆了杯刚泡的茶,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贺植远走进去,目光却被角落里的摆台钉住了。那是一排相框,大小错落地立着,最前面的一幅是张全家福,背景就取在这间院子里,五个人站得齐整又亲近。中间端坐着的是李砚初的外公沈慕谦,老人精神矍铄,眉眼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从容。旁边坐着的是李砚初的母亲,五官精致,笑容浅淡,漂亮得像老电影里走出来的女演员。沈慕谦的另一旁,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眉眼间有股书卷气,那是李央舢了。而沈慕谦身后,站着两个少年,高的那个是李砚初,矮一点的那个与他像得几乎分不清,额发、鼻梁、嘴角的弧度,都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李砚初放下行李走过来,见贺植远对着那张照片出了神,便从背后靠近,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是我弟弟,沈翊,"他语气很轻,"和我很像吧。"

      "像双胞胎。"贺植远点头,心里却动了动,他忽然想起李央舢那句话,说李砚初的存在对他母亲的治疗帮助很大。他现在终于懂了那种"像"的分量,那是另一种形式的延续,是活着的人替走掉的人继续活着。

      "不是双胞胎,我大他两岁。"李砚初伸手把相框拿起来,用指腹擦了擦玻璃面上的浮尘,指尖滑过沈翊的脸时顿了片刻,像时间在那个点上打了个结。"但他九年前意外去世了。"他笑了笑,低头重新把相框放回去,"现在我比他大九岁了。"

      贺植远僵在原地,望着李砚初平静的侧脸,像望着冬天结冰的湖面,底下什么都藏着,表面却安然无恙。

      李砚初又指了指另一张照片里两个穿白色校服的少年,"这是周彷和顾崎。"照片里,李砚初站在中间,校服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表情淡淡的,不太爱笑的样子。顾崎在他左边站得板板正正,而周彷从后面搂着李砚初的脖子,咧着嘴笑得肆无忌惮。

      "要休息会儿么?"李砚初转头看他,语气里藏着那种小心翼翼的照顾,路上折腾那么久,他怕贺植远累了。

      贺植远摇摇头,李砚初便牵了他的手往外走,说胡同口有家铜锅涮肉,开了十几年了,汤底是清水的,肉是现切的,蘸料是他从小吃到大的配方。两个人刚迈出家门口,步子还没踩稳,一辆商务车就悄无声息地滑到了面前,车门自动弹开,周彷那张裹在鸭舌帽和口罩里的脸探了出来。

      "来了京市也不给我发消息,上车,"周彷笑得眼角都弯了,"今天小爷带你们玩去。"

      李砚初看都没看他,抬手按了车门边的自动按钮,门唰地关了回去。然后他牵着贺植远转身就走。周彷愣了一秒,立刻从车上蹦下来,鸭舌帽压了压、口罩往上拉了拉,连跑带颠地跟了上来:"贺植远,李砚初,你俩真无情!"

      "你当电灯泡很开心?"李砚初头也不回,把贺植远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像护着什么怕被抢走的东西。

      "不是很开心,"周彷跟在后头叹气,"所以你俩别太过分行不行?别刺激我这个中年人了。"

      "嗯。"李砚初应了一声,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在贺植远唇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胡同里的银杏叶正好落下来一片,擦着贺植远的肩头掉到地上。周彷默默从衣领上取下墨镜架到鼻梁上,快步越过他们往铜锅店的方向走去。这条路他跟着李砚初走了几千遍了,闭着眼都认得清每一块砖,李砚初迈哪条腿、往哪个方向拐,他不用看都知道。

      铜锅馆的店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系着条蓝布围裙,见他们进门就笑了,眼角的褶子堆起来:"好久没来了嘿,这回还带了新朋友。"

      "我男朋友。"李砚初大大方方地牵着贺植远的手介绍。店老板立马换了副更热络的表情,上下打量了贺植远两眼,拍着桌子赞叹:"哎呦,真俊啊这小子。"

      包厢还是老位置,推开门帘进去,墙上糊着旧报纸,桌上摆着老式铜锅,锅沿擦得锃亮。周彷一屁股坐下,抓过菜单就开始点,羊肉、肥牛、百叶、黄喉,一口气点了十几盘,把服务员小姑娘都逗乐了。

      炭火生起来后铜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清水汤底里飘着姜片和大葱段,肉片涮进去几秒就卷了边,蘸上麻酱混着韭菜花和腐乳,满口都是醇厚的香。贺植远吃得鼻尖出了薄汗,李砚初就坐在他旁边,筷子没停过地替他涮肉、夹菜,偶尔用手背替他蹭一下嘴角的酱。

      "晚上我能在你家借住一晚么?"周彷把最后一盘肉倒进锅里,抬头看李砚初。

      "没房间。"李砚初拒绝得干脆利落。

      "屁!"周彷拍桌子,"你那儿空着至少三间屋子!"

      "那也住满了。"李砚初面不改色。

      "没良心!"周彷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转头冲贺植远做了个苦脸,"贺植远你求求他呗,我真的不想回酒店。"

      贺植远看了李砚初一眼,眼底有一点温和的求情。李砚初对上他的目光,又移开,依然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我给你开酒店,五星的,房费我出。"

      周彷把筷子捡回来,恶狠狠地涮了一片毛肚,嚼得嘎吱响,算是认了这个结果。吃完饭他被他助理接走了,商务车开出去老远,车窗还摇下来一半,周彷探出半个身子冲他们喊:"明天再找你们啊!"

      李砚初没理他,牵着贺植远沿着胡同慢慢往回走。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斜斜长长。路过一所高中时,贺植远停住了脚步,铁栅栏门内,几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推着自行车走出来,校服背后印着学校名字,和李砚初照片里那件一模一样。贺植远盯着那些校服看了很久,想象着十七岁的李砚初也是那样从这扇门里走出来,书包带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头发软软地盖着额头,周围是周彷的大笑和顾崎的沉默。

      回到家,贺植远拉开衣柜门想找件换洗衣服,却在柜子深处一眼看到了那件校服,蓝白相间,领口有些泛黄,但叠得整整齐齐。他把校服抽出来,抱在怀里,等着李砚初洗澡出来。浴室门开的时候水汽扑了一脸,李砚初光着上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贺植远把校服递到他面前。

      "可以不穿?"李砚初挑了挑眉,笑得有几分痞气。

      "我想看。"贺植远的声音轻得像在求什么很要紧的事。

      李砚初接过来,抖开套了上去。七八年前的旧衣服穿在他身上竟然正正好,领口服帖地环着脖颈,衣摆收在腰线处,把少年气全兜了回来。他的头发还湿着,软软地搭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梢,整个人褪去了平日的棱角,变得柔软又干净,像高三那年的某个傍晚,从教室里走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贺植远走近了一步,又走近了一步,最后整个人贴上去,仰头吻住了他。那个吻起初很轻,带着试探,像两个人在第一次接吻时那样生涩、那样小心翼翼的触碰。李砚初的手扣住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把他抱上洗漱台。

      "李砚初……"贺植远被吻得喘不过气,偏过头去换气,"你高中的时候,有人给你写过情书吗?"

      "有。"

      "男生还是女生?"

      "都有。"

      "你会回信吗?"

      "全都丢了。"

      "那你……高中的时候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李砚初低头吻住他的嘴角。

      校服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李砚初低头看了一眼,眼底浮起一点近乎孩子气的得意。

      "贺植远,校服脏了。"

      "我帮你洗。"贺植远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后来那件校服被贺植远洗干净叠好了,放回衣柜深处。但他始终记得那个夜晚,李砚初穿着高中校服的样子,顺毛,干净,眼睫上还挂着水汽,像一场迟到了很多年的重逢。他会在很多年后都怀念这个夜晚,怀念这种被完整地、毫无保留地接住的错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