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044 李央舢 ...

  •   住院那几天,贺植远的病床像是被画了一个圈,把整个世界都隔在外面。李砚初就在圈里守着他,寸步不离。护士进来换药,李砚初会站起来退半步,等护士走了又重新坐下;饭点是周彷或者谁送来的保温桶,李砚初就一勺一勺喂他喝粥,自己随便扒两口盒饭;晚上病房熄了灯,他就靠在陪护椅上合眼,那只手始终搭在贺植远的手背上,像是怕一松开人就跑了。

      贺植远被他看得死死的,连下床去卫生间都要报备一声。李砚初会抬头看他一眼,说“慢点”,目光跟着他从床边挪到门口,再从门口追回来。贺植远有时候觉得好笑,李砚初这个人平日里懒懒散散,什么都要他催着做,偏偏在这件事上执拗得吓人。可也有落空的时候,那天下午外公来了电话,李砚初走到走廊尽头去接,回来时眉头微微蹙着,说外公那边有些事要处理,他得回一趟。

      贺植远点了点头,说你忙你的。李砚初俯身在他额头上落了个很轻的吻,指尖蹭过他耳廓,说很快回来。门关上的那一刻,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滴、答、滴、答,像是某种倒计时。

      贺植远知道那通电话是谁打的。外公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在下午三点给李砚初去电。

      不到二十分钟,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李央舢。他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没带任何东西,站在门边轻轻把门合上,像是不想惊动任何人。贺植远看见他的那一刻,心口猛地一沉,那种感觉太熟悉了,像是七年前那间会议室的空气突然灌了进来,压着胸口,让呼吸短了一截。

      那是他们见的第二面。第一次是在贺植远大二那年,刚入秋。

      那天他刚从图书馆出来,书包装着两本借来的建筑史论,正低头看手机里李砚初发来的定位,说在西门等他,一起去吃那家新开的牛油火锅。他回了个“马上到”,刚把手机揣回口袋,辅导员就从后面追上来,喊住他,说院里领导找他,行政楼三楼会议室,现在就过去。

      贺植远愣住了,问什么事。辅导员笑得客气而疏离,说过去就知道了。

      他跟着去了。会议室的门推开,里面坐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整齐,坐姿端正,手指交叠放在桌面上。旁边是学院的一位副院长,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来殷勤地介绍,“这位就是贺植远同学。”语气里带着一种贺植远听不太明白的恭敬。那个男人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颔首。副院长很快找借口出去了,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男人看着他,语气平淡:“我是李砚初的父亲。”

      贺植远当场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他从来没见过李砚初的父母。李砚初很少提家里的事,只说父母在国外,别的从不深谈。贺植远也没追问过,恋爱谈了快一年,他连对方父母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忽然间以这种方式见面,毫无准备。
      “叔叔好。”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还算稳。

      李央舢示意他坐下。贺植远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知该往哪里放。

      “听说你和李砚初在交往。”李央舢的语气并不凶,甚至称得上和蔼,像是寻常长辈在问孩子的近况,“在一起多久了?”

      “快一年了。”贺植远如实答了,没否认。

      李央舢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从西装内衬口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贺植远面前。信封没有封口,边缘有些卷了,像是被人反复打开过。贺植远伸手拿过来,手指碰到信封的一刹那,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朝他逼近。

      他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各个角度、各种姿势,裸露的身体在闪光灯下泛着刺目的白。一张一张翻过去,女人的脸被拍得很清楚,嘴角还带着笑,对着镜头摆出一些贺植远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第二眼的姿态。

      那是他的母亲。柳玉如。

      贺植远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从身体里拽了出来,悬在会议室半空中,看着底下的那个自己坐在椅子上,手指死死捏着照片边缘,指节发白,脸色大概也很难看。

      “照片里是你的母亲,对么?”李央舢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不紧不慢。贺植远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弄到了我的私人号码,并且长时间对我进行骚扰,发这些照片、发一些语音留言,内容我不便复述。这些照片令我觉得……”

      李央舢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选了一个很轻、却很重的词。

      “很恶心。”

      贺植远知道那个号码是从哪里流出去的。李砚初有一次把手机落在他外套口袋里,他回家顺手挂在门边,第二天才发现。柳玉如翻过那件外套,翻出了手机,翻出了通讯录。他警告过她,别动他朋友的东西。柳玉如当时笑着拍他的肩说知道了知道了,转头就把号码存了下来。

      他还是没拦住。

      “对不起,叔叔。”贺植远听见自己说,声音发颤,像冬天的枯叶被风从枝头扯下来,“我会解决这件事,让她以后别再打扰你。”

      李央舢看了他很久。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晚辈,更像是在审视一个已经被下了判决的人。然后他说了那句话,语气依旧平缓,却比会议室里任何一样东西都沉。

      “小贺,我不觉得这样的母亲会教导出多好的孩子。你和李砚初不适合。”

      贺植远不知道自己怎么从会议室走出来的。那叠照片被他攥在手里,纸面被手心沁出的汗浸得有些软了。走廊很长,日光灯白得刺眼,他走了几步在墙边停下来,靠着冰凉的墙面站了很久,才把照片一张一张塞回信封,塞进书包最底层,用那两本建筑史论压住。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赴约。李砚初在西门等了两个小时,给他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你是不是有事?不急,你先忙。”贺植远回了宿舍,没开灯,坐在床铺下方的椅子上发呆。大约九点多的时候宿舍门被推开,李砚初走进来。

      “他们说你被导员叫走了。”李砚初靠着门框看了他一眼,“有什么事么?”

      被放了鸽子的人丝毫没有恼意,反而先来问他的状况。贺植远摇了摇头,站起来走过去,把李砚初整个人抱住。李砚初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但很快就回抱了他,手掌在他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贺植远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什么也没说。

      七年后的现在,李央舢再次坐在他面前,那句话又响了起来,“我不觉得这样的母亲会教导出多好的孩子”像一个循环播放的录音带,在脑子里反复回响。他年少时以为自己已经把那句话消化掉了,后来才发现没有,它只是被压进了更深的地方,在见到李央舢的这一刻重新翻涌上来,让他条件反射般地绷紧了背脊。

      “身体好些了么?”李央舢开口,声音比七年前柔和了许多,带了些苍老的气息。

      贺植远抬眼看着那张脸。七年时间在李央舢脸上刻了不少东西,眼角的纹路深了,颧骨上的皮肤薄了一些,但那双眼睛和李砚初几乎一模一样,平静、专注、带着一点让人不敢直视的透彻。贺植远被那句关心的话问得失了神,顿了片刻才答,“好多了。”

      “这次来,是为我当年说的重话道歉的。”李央舢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放得很低,语气缓而沉,他这这一生待人谦逊,很少对别人说重话,唯独对贺植远的那句话,让他愧疚了许多年,明明那时候贺植远比李砚初年纪还要小一些。

      贺植远垂着眼睛看被子上的纹路。他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责怪过李央舢,做错事的人是他的母亲,该说对不起的人是他,该被指责的人也是他。

      “抱歉,小贺。”李央舢说得很诚恳,“那年我爱人刚刚失去孩子,在接受心理治疗。那些照片让她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她误以为我背叛了她。治疗被打断了,她的状况急转直下,我那时情绪失控,把怒火迁到了你的身上。”

      贺植远抬起了头。他第一次从李央舢口中听到这件事的完整版本。

      “是我妈妈做错了事。”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当年的事,我替她和您说一声抱歉。”

      李央舢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那目光里有一种贺植远读不太懂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遗憾。

      “小贺,”李央舢接着问道,“阿砚有和你说过他未来的打算么?宁园项目结束之后,他是留在国内,还是回美国?”

      贺植远摇了摇头。

      “我尊重他的选择。”李央舢说,“但是阿砚的母亲需要他。你能不能帮我劝一劝他,让他项目结束后回美国去,继续陪着她治疗?”

      贺植远看着李央舢的眼睛,那里面的祈求很浅很淡,却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情绪都要沉重。

      “李砚初以前……还有一个弟弟或妹妹么?”贺植远问道,和李砚初在一起这几年,他从来没见过李砚初提过任何兄弟姐妹,周彷那个什么话都往外倒的性子也从来没有漏过一个字。

      李央舢的呼吸停了一瞬。他低下头,手指交握,指节泛白。

      “他还有个弟弟,叫沈翊。”声音低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九年前意外去世了。这件事对我爱人打击很大,她现在还在接受心理治疗。”

      贺植远没有追问,那个名字从李央舢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整个病房的空气都凝滞了。李央舢的眼眶微微发红,声音里那一点颤抖,掩都掩不住。

      “阿砚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了,他回去,对他妈妈的治疗会有很大的帮助。”

      贺植远想了很久。病房很静,仪器的滴答声又变得清晰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面还贴着针头胶布,皮肤苍白得有些透明。

      “项目结束后,我会和他提分手的。”他说出这句话时连自己都觉得意外,声音是平的,没什么波澜,像是早就在心底某个角落写好了的答案,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说出来。

      李央舢望着他,没有说话。

      “这样他应该就会回美国了。”贺植远补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

      李央舢站起来,走到床边,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那力道极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谢谢你,小贺。”

      李央舢离开后不到半小时,李砚初就推门回来了,进门就看见床边的椅子挪了位置,椅面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褶痕。

      “又是周彷来了?他一天到晚吵个不停,我都给他下禁令了。”

      “李砚初。”贺植远叫了他一声。

      李砚初走近问贺植远,“嗯?需要我做什么,贺植远?”

      贺植远仰起头,扣住他的后颈,吻了上去。这几日他住在医院里没有回过家,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的胡渣,扎在李砚初的脸颊上,硌出细密的刺痛。他不知痛似的,反反复复地碾过去,舌尖探进去,尝到李砚初嘴里那一点酸甜。

      口腔里交融的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清晰地响起来,贺植远的手顺着李砚初的衣摆探进去,指尖冰凉,贴着小腹的皮肤往上滑。李砚初的身体明显绷了一下,隔着衣料按住他的手,偏过头喘了口气,“贺植远……再等一个星期。”

      贺植远笑了。他的嘴唇还贴着李砚初的唇角,这个笑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带着点鼻音。

      “李砚初,陪我去趟京市吧。”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是在提一个无关紧要的请求,好像只是想看一场电影、去一家新开的餐厅。

      李砚初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睛,“好啊,等你出院了,我订票。”

      贺植远又吻了上去,这一次吻得很慢很慢,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进对方的皮肤里。他知道这大概会是他和李砚初最后一次旅行。算是一次爱人的旅行,也算是一次告别。

      京市这个时候该入秋了,他想。梧桐应该黄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