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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039 木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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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植远接连几日都回来得很晚,有时候甚至过了午夜,才听见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细碎声响。李砚初总是半梦半醒地听着那一连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客厅的灯被按亮,又被按灭,然后浴室里响起水流冲刷的声音。他从不主动追问,只是侧过身,把贺植远那半边被褥留出一角余温。
他知道贺植远是去医院陪他妈妈,李砚初曾提过一次,问要不要一起去探望,但被贺植远以妈妈思想老旧拒绝了。
李砚初便不再说什么。他能够理解,这世上并不是每一对父母都开明通达。
日子便这样不咸不淡地淌过去,直到那通电话打进来。
周彷的来电显示跳上屏幕的时候,李砚初正埋在一沓工程审批表里,集团上下好几个项目压在他一个人手上,表格翻了一页又一页,签字笔的墨迹干得飞快。他按下接听键,听筒那头传来周彷明显轻快了不少的语调:“来一趟西公馆。”
李砚初略略皱眉,拇指在桌沿轻叩了一下:“有事?”
他话里带着婉拒的意思,如果是需要当面谈的重要事,直接说也无妨,电话里一句两句讲清楚就好,没必要让他大晚上再从办公楼往会所赶。
周彷在那边笑了一声,语气陡然降了半个调:“贺植远的事。”
李砚初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一紧,几乎是在那三个字落地的同一瞬,他已从椅背上捞起了外套。
西公馆的包厢里只亮了壁灯那一圈昏黄的光,桌上搁着一壶已泡到第三泡的大红袍,茶色浅淡。周彷一个人靠在沙发里,手机横在掌心来回翻转,连顾崎也没叫来作陪。
“十六分钟。”李砚初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周彷低头扫了一眼手机上的计时,啧啧出声,“导航上显示二十三分钟的路程,你比我预估的还快了七分钟,闯了几个红灯?”
李砚初没理他这茬,径直在对面的沙发落座,下颌微抬,只一个字:“说。”
周彷脸上那点嬉笑慢慢地收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将屏幕翻转朝向李砚初。
那是一张医院走廊里的照片,像素不算高,像是隔着一段距离匆忙抓拍。画面里贺植远穿着一件浅色的薄外套,侧身站在病房门口,他面前立着一个女人,半张脸被碎发遮住了,但身形轮廓清晰分明。女人的一只手搭在贺植远的手臂上,两人之间隔得很近,看上去像是在说着什么。
“我那天去医院看一个朋友,骨科那边,没想到一拐弯就碰上他了。”周彷把手机收回来,指尖来回摩挲着机身边缘,语气里的轻快彻底没了,“我纠结了好几天才打算告诉你。”
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些,指着照片里女人的侧脸:“她这张脸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大学时候那个找贺植远要钱的女生,你还记得吧?”
李砚初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壶渐凉的茶汤上,没有立刻接话。良久,他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确认。
周彷见他反应这么淡,反倒急了,整个人从沙发里直起身来:“我靠,这么多年了,贺植远跟她还有联系呢?他不是喜欢男人么?那他和这女的又算什么?难不成他是个双?”
“他不喜欢女人。”李砚初截断他的话,语气很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他垂下眼,指腹摩过茶杯外沿的釉面,心底并未起太大波澜。床笫之间那些亲昵的、滚烫的、毫无保留的瞬间,比任何言语都能说明问题。贺植远的身体习惯、反应、触碰时的分寸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周彷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反驳,只是不甘心地又看了一眼照片:“那这怎么解释?一个女的,跟了他七八年了,照片里还拉拉扯扯的……要不我找人查一下贺植远现在的婚姻状态?万一他们真领过证呢?”他说着已经划开通讯录要拨号,李砚初忽然抬手压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意思分明。
“别越线。”李砚初声音沉下来,目光直直看向周彷。
周彷一怔,瑞士那件事历历在目,他把手机收了回去,颓然地靠回沙发里:“哦。”
李砚初站起身:“没其他事我先走了。”
周彷望着他的背影,恍若间看到了七年前的李砚初,那样傲气人顷刻间颓败。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瞬,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他脚步没停,径直走向电梯。
回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暗着,贺植远的拖鞋仍整整齐齐摆在鞋柜旁边,看来人还没回来。李砚初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片刻,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他把车钥匙搁在玄关台上,没开客厅的大灯,只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昏光上了楼,换了一身不那么正式的便服,转身出门。
他没提前知会贺植远,自己开车去了医院。
医院的夜很长,长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液混合的气息,灯管白得发冷,光溜溜的地砖映出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他顺着楼层索引找到那间病房的位置,在拐角处停下来,从门上的玻璃窗看进去。
贺植远背对着门站着,身形被病房里的白炽灯打出一圈模糊的轮廓。那个女人果然在里面,此刻正仰着脸,双手环过贺植远的腰侧,整张脸埋进他怀里,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贺植远垂着头,一只手迟疑地抬起来,虚悬在半空中,既没有推开,也没有落下。
李砚初的手指尖贴上冰凉的门框,心脏深处有一瞬极轻微的颤动。
他没有推门,没有出声,只是在原地站着看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转身离开。
贺植远再一次背叛他的话,怎么办?
他想,他应该把那间木屋建好的。
贺植远回来得比前几日晚了许多,推门进来时大约已过了凌晨一点。他有些意外地看见客厅的灯亮着,李砚初坐在沙发里,手里翻着一本建筑杂志,膝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空白的项目登记表。
“还在加班?”贺植远换了鞋走过来,声音里有倦意,但见到人时眉目间还是舒展了几分。
“马上就好。”李砚初把电脑合上,起身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项目需求书,走到贺植远面前递过去,“报个价。”
贺植远接过来翻了翻,纸页上写的是在湖边建一座小木屋,使用面积不大,结构图纸也只画了初步的框架,底层架空,北面开一整面落地窗,朝南留一片露台。署名一栏签的是李砚初的名字。
“为什么突然要建这个?”贺植远把项目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心微蹙,“那块地我上个月开车路过看过一次,临湖的坡面视野极好,如果做生态公园或者民宿集群,商业回报会比单独建一座木屋高很多。”
李砚初把杂志合上搁回茶几,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牵了牵,没笑开,但语气松软:“看星星。”
贺植远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又看了一眼纸上的选址坐标,背山面水,远离光源,夜里的确能看见一片完整的星河。他没再追问,只把项目书折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夹层里。
李砚初看着他转身去浴室的背影,喉间那股盘桓了一整晚的情绪缓缓沉下去,落回了胸腔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