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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038 上上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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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砚初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正陷在沙发里百无聊赖地切换电视频道。画面从一档乏味的综艺跳到晚间气象节目,气压图上的冷锋边缘正朝他所在的城市缓慢推移。他没有留意。
他几乎是立刻按下了回拨键。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贺植远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李砚初还是捕捉到那层声线底下极轻微的一顿,像是换气的时候刻意放缓了一拍。
“在哪里?”李砚初直接问。
“宁园。”贺植远说。
“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
“我等你。”
贺植远挂断电话之后,靠在驾驶座上,车厢顶灯昏黄,照出他额角一道狭长的口子,边缘干涸的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
血珠顺着他太阳穴往下淌,在他耳后结了一条细线。他把副驾驶的纸巾盒拽过来,抽出一张按压在伤口上,纸巾很快洇透了,殷红一片。
他又抽了一张,用力摁住,同时偏头看向自己的左手小臂,袖口被锋利的猫爪从上到下豁开了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肤翻出三道平行的抓痕,不深,但边缘红肿,中间渗出透明组织液。是他自己简单冲过水之后的样子,但仍旧看得到血。
他推开车门,走到后备箱,翻出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先往额角的伤口倒了些,水混着血淌下来,浸湿了衣领。他又脱下衬衫,把小臂上的抓痕反复冲洗了几遍,最后用纸巾摁干,重新穿上一件搁在后座的干净外套。
衬衫上那几块暗红色的斑渍他用后备箱里的湿巾反复擦过,直到看不出明显的颜色,才把衬衫叠起来塞进塑料袋丢进后备箱角落。车里他也仔细检查了,座椅上被蹭到的血迹用湿巾擦掉了,方向盘上的一点干涸也被抹干净。他在车外站了一会儿,让初秋夜晚的风吹散身上的味道,才重新钻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驶去。
他把车停进地库,乘电梯上楼,站在家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拧开门锁。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玄关一盏暖黄的壁灯亮着。李砚初就守在玄关边上,听见电梯声便开了门,贺植远还没来得及换鞋,整个人就被一把抱住。李砚初的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搁在他肩头,像在确认什么似的把他从头到脚嗅了一遍。贺植远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抬手拍了拍李砚初的后背。
“怎么了?”贺植远问道。
李砚初没回话,直接把半推半就的人往卧室带。他将贺植远按到床沿上,俯身压下来的瞬间,视线刚好越过贺植远的肩头,落在壁灯映照下的那侧额角。那道伤口在昏光里格外扎眼,边缘翻起的皮肉泛着湿红。李砚初的动作猛地顿住,他撑起身体,大拇指极轻地拨开贺植远额前的碎发。
“怎么弄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跑工地,”贺植远眨了下眼,“不小心被钢筋头刮了一下。”
李砚初的目光没离开那道伤口。他顺着贺植远的手臂往下看,外套袖子某处有一条不规则的撕裂痕迹。他伸手把那截袖子捋上去,露出底下三道平行的抓痕。红痕从腕骨上方一直延伸到肘弯内侧,在贺植远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手臂呢?”李砚初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的欲望被瞬间压制下去,只剩下胸腔里一股发闷的疼。他翻看贺植远的另一侧手臂,又撩开衣摆检查腰腹,手指动作很轻,但很仔细。
“一起划的,”贺植远握住他的手,不让他继续翻,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就是路过的时候被什么蹭了一下。”
李砚初没信。他的拇指停在贺植远小臂那道最长的抓痕上方,指腹隔着半厘米悬着,不敢落下去。“你平时不穿短袖跑工地。”他说。
贺植远没答话。他仰起头,试图去吻李砚初的嘴角,想用这个动作把话题带过去。嘴唇刚碰到李砚初的下唇,李砚初却偏开了脸。那一下躲闪很轻,但贺植远还是怔了怔。李砚初已经从床上起身,走出了卧室。贺植远听见客厅柜门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药箱搭扣弹开的脆响。李砚初回到卧室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等他自己走出去。
贺植远沉默了两秒,跟着他去了客厅。李砚初让他坐到沙发上,自己蹲在茶几前打开药箱,取出碘伏棉签。他托住贺植远的小臂,棉签蘸了褐色液体,极轻地擦过第一道抓痕的边缘。贺植远微微绷了一下肌肉,随即又松开了。
李砚初的动作放得更缓,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从这个角度贺植远只能看到他抿紧的嘴角和微微颤动的睫毛。第二道,第三道。然后李砚初换了一根新棉签,处理额角的伤口。这次贺植远没忍住轻轻嘶了一声,李砚初的手立刻停了,抬眼看他,目光里有问询。贺植远摇头,示意他继续。
“猫抓的?”处理完所有伤口后,李砚初把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抬头看向贺植远。他语气笃定,像已经下了结论。
贺植远点了点头。“嗯。”
“野猫?”
“嗯。”
李砚初没再问。他把药箱收拾好,站起来,转身走进卧室,再出来时已经换了外出的衣服,手里拎着贺植远的外套。“我带你去打狂犬疫苗。”他说。
贺植远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李砚初已经把外套披到他肩上,牵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往门口走。他的指节扣得很紧,攥得贺植远掌心生出一层薄汗。
他们去了第一家医院,急诊窗口的护士翻了下登记本说今晚疫苗打不了,让去市中心的院区。李砚初道了谢,拉着贺植远上车。第二家医院的急诊大厅人多,排队排了二十多分钟,轮到他们时值班医生看了伤口,皱着眉说本院疫苗刚用完,补货要明天。
李砚初没有一句抱怨,握着贺植远的手又往外走。第三家医院更远一些,穿过大半个城区,到了却被告知该院夜间不设狂犬疫苗接种门诊。
贺植远坐在副驾驶,偏头看着车窗外后退的路灯。那些路灯是白色的光,一盏一盏从他脸上掠过。
第四家医院在城北,急诊的护士翻了库存说还有最后一支。李砚初在缴费窗口刷卡的时候,贺植远注意到他的手指因为握笔填单子而微微发白。针扎进去的时候贺植远没什么感觉,只盯着针管里透明的液体一点点推入自己的手臂。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邻居奶奶说被野猫抓了一定要打针,不然会死人的,他一个人揣着几块钱跑去卫生院,问了价格之后站在挂号窗口前愣了很长时间,最后转身回了家。
那针他没钱打,万幸他活了下来。
此刻针头拔出来,李砚初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拇指无意识地在肩胛骨上轻轻画着圈。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贺植远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手臂上那个针孔出神。李砚初偶尔侧头看他一眼,没有说话,但车速比来的时候慢了不少,过减速带时也放得很轻。
回到家已经将近凌晨。李砚初让贺植远坐在浴室的小凳子上,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然后拿着花洒替他冲洗身体。
贺植远闭着眼,感觉李砚初的手指从头到脚细致地巡过每一寸皮肤,像在确认他四肢百骸都完好地待在该待的位置。
冲洗干净之后,李砚初拿了一条干浴巾把贺植远裹起来,把他领到洗手台前坐下,自己站在身后用电吹风帮他吹头发。
热风拂过耳廓和后颈,李砚初的手指穿插进湿发间轻轻拨弄。贺植远从镜子里看他,看见他低垂的眉眼带着一层薄薄的倦色,但动作依旧耐心。
吹干之后李砚初用浴巾把贺植远重新裹紧,拦腰抱起来走进卧室。他将贺植远横放在床上,跪在床边,指节挑开浴巾的交叠处……
李砚初结束时退出很轻,东西落在贺植远平坦的小腹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即起身去浴室拧了热毛巾,跪回床边为贺植远仔细擦拭。毛巾的温热从肚皮一路擦过腿根,贺植远闭着眼,任由他摆布。
清理完之后李砚初回到床上,把贺植远捞进怀里。他的手臂从背后环过去,掌心贴着贺植远胸口感受他的心跳。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翻了个身,把贺植远也转过来面对自己。贺植远眼皮半阖着,还没完全从方才的余韵里抽离,目光有些涣散。
“贺植远。”李砚初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回答我三个问题。”
“好。”贺植远应了一声,嗓音发哑,透着迟缓的倦意。
“舒服么?”
“嗯。”贺植远点了头。这是李砚初最温柔的一次,他很享受。
“什么时候被野猫抓伤的?”
“早上。”贺植远顿了顿,回答道。
“打针的时候害怕么?”
贺植远摇了摇头。小时候,针剂对他来说是奢侈品,他不懂什么叫害怕,只知道身体扛不住的时候,这东西能让他不那么痛苦一些。
李砚初停了下来。贺植远等着下一个问题,可对方没有再开口。卧室重新陷进安静里。贺植远眨了眨眼,残余的困意散去几分,他偏过头去看李砚初,发现那人也在看他,目光很认真,近乎执拗地专注着。
“想问我为什么问这些?”李砚初说。
贺植远点了点头。
李砚初收紧了手臂,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搁在他头顶。“贺植远,”他开口,声音闷在发丝间,有些模糊,“不管遇见了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
贺植远把脸埋进他颈窝,鼻尖抵着锁骨。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李砚初的呼吸从头顶缓缓落下来,扑在额角那道刚涂过药的伤口上,温热的,很轻。
“李砚初,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贺植远说,那些肮脏的过往,不该说给李砚初听。
“和你有关的,都很重要。”李砚初把他稍稍抱起,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地说。
贺植远望着那双深色的眼眸,里面盛着一种虔诚,正引导着他,教他开口。
“李砚初。”他唤了一声。
李砚初仰头,应他。
“你真的是个很好的恋人。”贺植远贫瘠的人生里,遇到李砚初是上上签。
“那你要告诉我,今天去干什么了吗?”李砚初追问道。
“我妈妈来找我了。她生病住院,我在医院待了一天。”贺植远半真半假地答,避开了那些晦暗的部分。
得到回答,李砚初这才松懈了几分。他今天去过宁园,也跑过君柏,两处都扑了空,所以当贺植远说自己在宁园的时候,他听出了谎言的痕迹。可他没有恼,只是在那时开始意识到,贺植远不对劲。
他的生活好像出了问题,却从不肯对他提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