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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037 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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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遍的求救短信,像石子投入深渊,连一丝回音都激荡不起来。贺植远把手机翻扣在枕边,屏幕一次次亮起,柳玉如的名字便一次次刺痛他的视网膜。他闭上眼,试图把那些“小远,妈妈求你了”“他们说要砍我的手”“救救我”的字句从脑海里驱赶出去。可那一行字终究还是钻了进来,“他们已经砍了我的手指了。”配着一张沾满血污的照片,断指横陈在肮脏的水泥地上,指甲上还残留着她昨日新涂的廉价蔻丹。
他猛地坐起身来,胸腔里那根绷了二十多年的弦猝然断裂。他侧过头,李砚初正安安静静地睡在一旁,呼吸绵长,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浅浅的影。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陌生。李砚初的干净、体面、温柔,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而他此刻就要从那个世界里爬出去,重新滚进泥里。
他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拎起外套,没有回头。
按着柳玉如发来的地址驶去,夜色浓稠如墨,车灯劈开的路面湿漉漉的,像一条永远流不干的河。抵达那条巷口的时候,催债的人早已散了,空气里还残留着烟味和某种铁锈似的腥气。贺植远踩着碎玻璃走进去,垃圾堆横亘在墙根,蝇虫盘旋,而柳玉如就趴在那一堆腐烂的菜叶和塑料袋中间,满身腥血,一只手用布条胡乱裹着,另一只手仍在那些脏污里翻找。
她的裙子破了好几道口子,头发蓬乱,脸上蹭了黑灰,眼底却有一种疯狂的执拗。
贺植远走上前,弯腰将她捞起来。柳玉如的身子轻得不像话,像一捆随时要散架的枯柴。她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几乎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声音嘶哑而破碎:“小远……妈妈的手指……他们丢垃圾堆里了,你帮妈妈找回来好不好……求求你了。”
贺植远低头看她那只被草草包扎的手,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血珠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往下坠。他喉头滚动,想骂,想吼,想质问她究竟还要把自己作践到什么地步,可最终涌出口的只有一句:“你不要命了吗?”
“没有手指就不漂亮了。”柳玉如哭着说,眼泪冲开脸上的灰,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她用那只好手攥紧他的衣领,像攥住最后一根浮木,“小远,妈不能少一根手指,妈还要干活,还要见人……”
贺植远闭了闭眼,把她抱到车后座放好,脱了自己的外套,用力缠住她那只还在不断渗血的手腕,打了个死结。然后他折返回垃圾堆,俯下身,开始翻。
垃圾袋被一只只撕开,剩饭、纸屑、碎玻璃、用过的针管,他什么都顾不得,只机械地翻,手指被划破了几道口子他也没察觉。巷子里的野猫受了惊,三三两两蹿上墙头,唯独最后一只垃圾桶底下,蹲着一只瘦骨嶙峋的橘猫,嘴里死死咬着一截沾了泥的手指,冲着贺植远低低地呜咽。
小时候,他在窑子后面的巷子里跟野猫抢过一块馊了的馒头。如今又为了同一根手指跟同一类畜生对峙。他蹲下身,伸出手,那猫竖起尾巴,炸了毛,朝他扑过来。他一把扣住猫的嘴,另一只手从那满是涎水的齿间抽出了断指。手臂上瞬间多了几道血淋淋的抓痕,血涌出来,沿着小臂淌进袖口,他连看都没看。
断指攥在手心里,冰凉而柔韧,像一小截死去的蛇。贺植远把它裹进自己仅剩的干净衬衫里,拉开车门,把柳玉如送进了最近的一家急诊。
抢救持续了整整一天。贺植远靠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被追债的人找上门,他躲在床底下,听着外面的砸门声,浑身发抖。
手术灯灭掉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医生说手指接回去了,但要观察一周,如果血运不好,还是保不住。贺植远点了点头,走进病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柳玉如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呼吸浅而弱。他守了一天,眼皮沉得撑不住,便趴在床边打了个盹。后半夜,柳玉如的手指忽然动了动,他猛地惊醒,抬头正对上她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疲惫,却带着一种令他厌烦的清醒。
他起身去叫了医生,值班医生过来查了查体温,看了指端的颜色,说暂时稳定了,又嘱咐了几句换药的注意事项。等医生走了,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低微的嘀嘀声。
贺植远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这次欠了多少?”
柳玉如别开脸,嘴唇嗫嚅了几下,声音蚊子似的:“三……三百万。”
贺植远闭上眼,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想起十七岁那年,刚考上大学的暑假,他打了三份工,白天送外卖,晚上在酒吧后厨刷盘子,攒了两个月凑够三万块替她堵上一次窟窿。那天晚上她哭着说“最后一次”,说“妈再也不赌了”。他信了。他每一次都信。
“这种非法债务不需要偿还,”他睁开眼,声音淡下去,“他们再找麻烦,你报警。”
柳玉如猛地转过头来,眼里闪过一丝惊慌:“不行的小远……我会被抓的,我欠的是赌债,警察会把我关进去的……我不想坐牢。”
“那你要我怎么办?”他压着嗓子,牙根咬得发酸。
柳玉如忽然伸出手,攥住他的手腕,那只好手冰凉,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你去找你男朋友借好不好……小远,他家那么有钱,全球最大的珠宝公司啊,三百万对他们来说就是一颗石头的事……”
“别人为什么要帮你还债!”贺植远甩开她的手,声音终于炸开来。
柳玉如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恶意的了然:“你白给他睡,他为你花点钱不应该吗?”
“柳玉如!”贺植远浑身都在发抖,他望着那张苍白而刻薄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他从来不认识,“我不是在卖。”
话音未落,一个玻璃水杯从他耳边擦过去,砸在身后的墙上,碎成几片。贺植远额角被碎片划出一道红痕,血珠慢慢沁出来。柳玉如撑着床沿坐起来,眼圈通红,嘴唇哆嗦:“你也要和那些人一样看不起我?你也觉得我脏是不是!”
“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贺植远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指尖沾了血,他看了一眼,转身往门口走。
“贺植远!”柳玉如在他身后喊,嗓音尖利得像一把生锈的刀,“你比我好不到哪里去!从小在窑子里长大,读了几年书就以为自己干净了?你小时候被客人抓去房间里的事你能忘吗?你能吗!”
贺植远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一盏,一明一灭地闪着。他靠着墙壁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那些他以为早就埋掉的画面忽然翻涌上来,那年一个陌生的男人把他拽进阁楼,反锁了门,将他按在床上撕他的衣服。他喊不出声,嘴被捂住了,只听见楼下麻将牌碰撞的声响和柳玉如的笑。如果不是那个匿名举报电话打进来,如果不是警察冲上来破开门……
他从警局出来的那天,整个巷子的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同学们开始孤立他,那些传闻却像影子一样跟着他,直到大学,直到遇到李砚初。
李砚初从来没有问过他过去的事。他不敢想李砚初到底知道多少,也许是全部,也许是一部分,也许是出于教养和温柔,照顾他的自尊避而不谈。
他用力按了按眼眶,站起来,走出医院大门,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早上几点走的?
怎么不喊我一起?
贺植远,为什么这么久不回消息?
最后一条是下午发的,只有短短几个字:我想你了,贺植远。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腹在屏幕上摩挲了好几遍,终于点开对话框,一字一字地敲:我也想你,李砚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