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女劫》鲜原

4、第三章 运转（一）

　　李檀栾今年五岁，在沅陵王的众多女儿中排行第八，府里常常称八娘。她是李晔的正妃郑冰玉在前往房陵途中早产生下的孩子，那是三月十六的夜晚，郑氏在阵痛十个时辰后终于产下了婴孩，夫妻俩透过车帘看着满如玉盘的月亮，给幺女去了小名“月娘”，期盼姮娥仙子能够保佑这个只在娘胎里呆了七个多月的孩子平安长大。
　　只是天不遂人愿，早产的孩子大多身体不好，檀栾也不例外，一年倒有半年病着。若是她爹还是皇帝，这也不算什么，皇家享天下之养，自然有的是天材地宝可着小公主吃。坏就坏在她爹如今连寻常宗室都不如，虽不至于缺衣少食，府里也是过得紧巴巴的，若是想弄些好些的药材、补品，却也很不易，更别说延请名医，只好在当地矮子里面拔将军，挑拣了位民间大夫为府中人看病。
　　大夫姓胡，乃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庸医，开出的药方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俗话说‘良药苦口利于病’，胡大夫和百姓们都很信服，认为药愈苦，病好得愈快，小娘子的病没有好，那定是药不够苦导致的，在这样错误的指导下，檀栾吃的药汁子一年比一年恶心，病却依然顽固。李晔和冰玉虽然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只是这穷乡僻壤的，也没有更好的大夫来问诊，只好先这么硬扛着，聊胜于无。
　　这日正是二月二，檀栾一觉醒来，只觉口干舌燥，一身的汗，乳母在床边做针线，房里很安静，外边有吵嚷声，不同往日。许三娘见她醒来，忙用手背试了试檀栾额上的温度，见不烧了，忙念佛说：“阿弥陀佛，我的小祖宗，总算退了热。”又倒了水来喂她喝了，把手伸进被里去，摸见里衣都汗透了，赶紧起身去柜子里翻找干净衣裳，便听檀栾问：“娘怎么不在这里？”
　　许三娘说：“今儿似有客到，府里的人都去迎客去了，老爷说我们八娘病还没好全，不必去。八娘饿不饿？炉上煨了红枣粥，我们吃一点好不好？”
　　檀栾不想吃甜的，她竖着耳朵在听外边的动静，说：“我不想吃这个。”
　　“好，好，”许三娘招手叫正在加炭火的小丫头望舒过来，说：“去叫厨房里煮碗小馄饨来，让他们快些，八小姐一会儿还要吃药呢；小心些，还下着雪，不要跌了。”
　　檀栾说：“既下了雪，不如穿了我的斗篷去，也免得来回换衣裳。”
　　望舒应了一声，从柜中取出一件大红云锦小斗篷来，许三娘把衣裳放在薰笼上烘烤，又倒了盆热水，预备给檀栾擦洗，又听檀栾疑惑道：“什么客人来？”
　　三娘一边把檀栾搂起来，预备给她换衣裳：“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娘子们都去了，想必是客人的身份尊贵。”
　　这话倒是没错，只见望舒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拎着一个小食盒，说：“厨房现在正忙着呢！人手不够，连秦娘子、蒋娘子身边的姐姐们都在厨房打下手。孙婶婶说，今儿府上来了贵客，老爷嘱咐要好好招待，这会儿灶上还没空闲。我说小姐还等着吃了饭吃药呢，姐姐们就把还未上席的菜挑了些出来，叫我先带回来，一会儿等不忙了，小姐再想吃什么，厨房再做。”
　　三娘打开食盒一看，说：“这会儿已经未时了，厨房怎么还在忙？”
　　望舒说：“说是贵客从京里来，带了许多人，老爷陪着在吃酒，席还没散呢。”
　　几人絮絮叨叨的说了一会儿话，吃了饭，三娘又哄着檀栾吃了药，慢慢把她拍睡了，自己也打起瞌睡来，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有人进出的声音，醒神一看，却见主母一行人已经进屋了，自己还不知道，吓了一跳，忙站起身来。
　　冰玉朝她笑笑，示意不打紧，悄声问：“这会儿怎么样？还烧不烧？饭吃了没有？药吃了没有？”一面说，一面拿手去摸女儿的额头、脸庞。
　　三娘回说：“烧已退了，今日中午吃了半碗饭，胃口还不错，药也吃了。天气一日暖过一日，想来再过几天，就要好全了。”
　　冰玉点点头，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李晔满面春风的闯进来，带着几分酒气，冰玉便招招手，示意三娘下去，自己上来给李晔换衣裳，又忙叫人去端醒酒汤，说：“晔郎方才吃了好多酒，快饮了这汤，免得等会儿头疼。”
　　李晔笑着点头：“哈哈！头疼，我也高兴！明日，不，今儿下午，你就带着她们打点东西，后日我们就走。这个破地方我是待够了，这次既是母后发了话，咱们有什么好顾忌的？”他兴奋的在屋里走来走去，又瞧见了睡着的女儿，说：“旁的不说，房陵的大夫到底也要比这儿的强，到时候给月娘寻来瞧瞧；再不好，实在不行就贴黄榜、使人去京里寻，趁着她年纪小，好好把身子调养好，不然年纪越大越不好养，本就只是些不足之症，硬是被拖成这个样子，一年倒有半年在床上病着，看得人实在是揪心。”
　　这话郑妃爱听，笑容满面的应了，说：“是。我已想好了，既是走得匆忙，咱们先带了细软，剩下的粗笨东西，叫他们慢慢送来就是了。”
　　李晔不在意这些，爬上床说：“云州州府使了人来，说府里已经修缮好了，一应器具都是齐备的，这些东西不带也不打紧。”他今日心中高兴，吃了好几杯酒，这会儿困乏劲儿上来了，被子一拉，就想睡去。冰玉忙推推他，道：“郎君且先不睡，还有一件要紧事儿，母后赏下的那两位王女，如何办呢？”
　　“哟，从前你是料理顺手了的，今儿怎的反而来问我？”李晔醉眼迷离，斜觑着妻子，说。
　　冰玉道：“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如今。方才那魏公公不是说了，两位是皋丽新王的亲妹妹，身边的随侍也是皋丽大臣家的女孩儿，原是打算贡给陛下的，谁知母后说陛下后宫充实，反倒给咱们送来了。这就不好依从前的例了。”
　　从前裕德皇帝在位的时候，皋丽也是时常送人来，早年间宫中也是有几个外族妃妾。只是后来姜后掌权后挡过一次，皋丽那边闻弦知雅意，也就不送了。这几年皋丽国内动荡，庶出的小王子手段了的，囚禁了长兄和嫡母，坐了王庭，知道宗主国新皇登基，这才巴巴儿的送了人来试探，结果被太后转手送到了李晔这儿来。皇帝已经“病了”许久，大半个月没上朝了，朝堂上已是姜后做主，她来了这么一手，免不得叫大人们多思多虑，怀疑她又想换儿子当皇帝。
　　李晔听了，说：“既然这样说，倒也少不了给她们有些体面，就依着沁娘的份例给她们就是了。”
　　张沁张娘子亦是李晔身边的老人了，从前也生了一儿一女，只是还未续齿便夭折了。她出身不高，父亲不过是一小吏，从前还在庆王府中时依着两次生育，升了‘良娣’，这几年府中人在梵县日子都不好过，管你是‘良娣’还是‘良姐’都不免俗，大家一起共苦，日子倒比从前在皇城里太平多了。
　　冰玉应了，夫妻俩又说了一回话，各自睡了。
　　却说许三娘出门去，却瞧见了几个生面孔女子，穿着异族的簇新大衣裳，妆扮体面，低眉顺眼的正立在廊下看着婢女们进进出出收拾东西。她吓了一跳，觉得有些不对，悄悄走到后房找郑妃身边的大丫头沐晴来说话，问道：“好姐姐，今儿到底是怎么了？一早上忽喇喇的都走了，独留我一个在院里照看八娘，午间厨房里忙得连八娘的饭食都没空准备了？这倒罢了，方才我出来，在院里瞧见了几个生人，瞧着不像咱们大周人，好生招眼，那是从哪儿来的？”
　　沐晴正在写东西，闻言放下笔来，笑道：“我正要和你说呢，是咱们府上时来运转了。是京里的殿下下了旨，赐了房陵里的府邸下来，叫我们即日搬去，可是好事不是？再则那几位娘子，也是太后赐下的，往后也是府里的主子了，只是不知性格底细，不过好在你只专心伺候八娘，旁的也不用你管，不要得罪就是了。”
　　许三娘方才见主家那样高兴，心中也有了猜想，只不过是来故意一问，闻言倒不惊诧，说：“若是这样，那自然是极好的。那我们也是跟着去吗？”
　　沐晴听了这话，放下笔来，奇道：“你这话说的好生奇怪，咱们自然是要跟去的。怎么，你还不想去么？房陵虽离这儿有些距离，若是脚程快些，也不过三两日就到了。再者，从此以后，府里可就不是这么个样儿了。八娘也喜欢你，富贵日子就在眼前，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因缘，你怎么倒往后缩？你若是同我们娘子说要走，娘子念着你的好处，不会强令你留下，只是到时候自然还要再给八娘寻乳母，你同八娘的缘分也算尽了。如今她年纪小，纵你待她万分好，不过几年也忘了。往后你若再想回来，可没法子了。”
　　三娘叹了口气，说：“我并不是想走，只是……只是你也知道我那娘家。”谈及家事，三娘不免委屈，“动辄找我要钱倒罢了，如今家里大半的活计，却还叫我的孩子们做。邻家嫂嫂悄悄和我说，惜音若是慢了一步两步，我那弟媳话就不好听了，说什么‘这么几年了，还看不清呢！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还只当自己是大小姐，处处摆架子、给人脸子瞧。’岱渊不忿，他们就说这孩子性子不好，要好好管教，就不许他吃饭。我回家和他们理论，嫂子却说，‘三妹别嫌老四家的说话难听，你只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按理说，妹妹给那大少爷生了三个孩子，生是季家的人，死是季家的鬼，本该季家养你一生一世。大少爷狠心，把你休了出来，按理，当初家里吃不上饭，才卖了妹妹，如今妹妹落了难，许家自然不能短你一口吃的。只是咱们家也不过小门小户，没有帮外人养孩子的道理。’我自小离家，同嫂嫂们没什么情谊，弟媳也是后娶的，这倒罢了。我只怨爹娘一句话都不说，拿了我的钱，只是和稀泥。”
　　她顿了顿，又说：“好姐姐，论理，我不该再开这个口。前年还是托你的福，把望舒送了进来，做了八娘的玩伴，我记着你和雪娘的恩。只是我那娘家实在是待不得了，孩子们再住下去，必会移了性情。我方才听你的话，想来日后府中也要添人手了，要是有机会，还看能不能把那两个孩子也接进来服侍，好在咱们府里也不签身契，我倒不怕什么。就是在院子里做粗活儿，也比在那家里受气强。若是成了，我还是依着从前舒娘进来时的例，双倍置办了谢姐姐们。”
　　沐晴正待说话，却听有人道：“我还以为有什么呢，支支吾吾讲了半天，等晚间咱们去和主子说一声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