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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皇庭 ...

  •   临光五年,腊月十五,皇帝已经数日未上朝了。
      大周立国百年,历来是腊月二十封印,到来年正月十六衙门才重开理事。只是这“快乐”是皇帝的,朝臣们什么都没有,他们还是得隔日三更灯火五更鸡的上班——太后仍按时理政呢。
      太后姜扶华和死了的裕德帝感情甚好,裕德十三年,四十岁出头的老皇帝以身体不适为由,偕妻上朝,民间戏称“天临二日”,死前还特留遗旨传训当年的太子,“军国大事如有不决者,悉听皇后进止。”直叫那些想借新帝登基把皇后赶回后宫的朝臣们咬碎了牙,自此算来,姜后在这金銮殿上坐了快三十年了。
      太后和先帝一共生了四子二女,入宫三十年,死了一个女儿,两个儿子,顺带熬死了一个皇帝,姜扶华还能神采奕奕地活过知天命之年,可见她身体实在是好——也实在是命硬。临光帝李宴乃是姜扶华的小儿子,太后生他时已经三十七岁,身边已有三子傍身,从他的名字“宴”就能看出来,帝后对他的期待不过是往后安安分分的做个富贵闲人罢了。谁知命运多舛,李宴的长兄年少病逝,次兄谋反事发,三哥倒是安安生生的在太子位上熬到了登基,可又“心比天高”,热爱“以卵击石”,龙椅都没被他的屁股捂热,就想起夺他老娘的权来,终究把自己碰得头破血流,连带着一大家子都灰头土脸的跑到鸟不拉屎的地方闭门思过去了。满朝文武举目一看,只剩四皇子这么一个独苗了,只好把这么个只会吃喝玩乐的老四抬上了龙椅。在姜后一朝,富贵王爷和当朝天子,还真不好说谁好谁歹,只是如今看来,李宴这“不知好歹”的皇帝大概也快做到头了。
      此时还在大周朝廷上混的人,大部分是聪明人,大家上朝时抬头看看空荡荡的龙椅,低头想想临光帝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的德行,都默契地闭了嘴。姜太后已经临朝近三十年,天下已经习惯了这位女子在九重宫阙里发号施令。而在凤座上发号施令,还是在龙椅上发号施令,大家如今也不太在乎——李家的皇帝们都短命,所以朝臣们理所当然的以为李家江山的所有君主都是短命鬼。姜氏已经这把岁数了,料想也没几年的活头,等过几年,她老人家一朝殡天,再把皇子们扶上位,这江山依旧姓李,也不算改朝换代。怎么趁此良机捞油水,才是诸位国之栋梁们此时最关心的事儿。朝中上下默契地忽略了临光帝这个倒霉蛋,肱骨之臣们也顾不上赤胆忠心,都在各自府邸里寻思怎么坑死政敌,大周朝廷一派勃勃生机的景象。
      冬天日头短,不过申时末,御书房里已点了灯。女官慕容姝踩着点儿回了宫,直奔御书房来。她立在屋檐下,抖了抖身上的雪沫儿,褪下大氅,便立即有机灵的小太监上前来捧着衣裳。慕容姝推开小宫女奉上的姜茶,轻声问道:“殿下还未批完折子么?”
      小宫女摇摇头,细声细气地说:“还没呢,方才孙尚食进去问摆不摆饭,殿下只说还早,让过半个时辰再来,打发她走了。”
      太后三餐都极有规律,只有事务繁杂时才会如此。慕容姝听罢,理理衣襟鬓发,轻手轻脚的推门进去了。
      御书房里没有皇帝,太后端坐在龙椅上,案上堆着要批阅的折子。慕容姝进去后,使使眼色,里边伺候的小宫女旋即退出去,慕容姝于是替代她继续研墨。
      良久,太后终于处理完了朝事,她转了转脖子,闭着眼问:“月娘又找你抱怨了?”
      慕容姝赶忙上去替她揉肩,笑道:“公主还小,不谙世事,一时想不过来也是寻常,等再大些就好了。”
      太后听了,伸手从侧边抽出一本黄封折子来,冷笑道:“都是要当娘的人了,还这么听风就是雨的。旁人说的话,就是圣旨;我说的话,就是耳旁风。别人一怂恿,她就颠颠地往宫里冲。我在她这个年纪时,前朝后宫,哪一处是好相与的?一不留神被抓住了把柄,便是死无葬身之地。李家的女人,能长成这样的也是开天辟地头一个。”
      大周惯例,唯有皇族本支方可使用黄封折,到如今还能使的,也就太后的三个孩子了。皇帝幽禁内宫,一举一动都在太后的眼皮子底下;昭阳公主有什么事也是直接进宫的,慕容姝微微抬眼一瞟,知道这是远在房陵的沅陵王进上的,只是太后事忙,往日随便翻翻便罢了。她知道姜扶华并不是真的生气,于是打趣道:“听了殿下这话,我都替公主委屈。要我说,公主这样子,合该是殿下的不是。”
      太后闻得此言,笑道:“哦?那你说说,如何是我的不是?”
      慕容姝提起薰笼上的暖壶,缓缓倒了一杯热茶,送至太后手中:“莫说是世间的女人,就是如今这世上的男人,我看也没几个能比得上殿下的。殿下是朝堂上厮杀出来的伟女子,长青如树;昭阳公主长在深宫,自幼受尽先皇和殿下的宠爱,从未有人敢忤逆,仿若御花园中的牡丹,这如何能相提并论呢?到底,若非殿下宠爱,公主也不敢如此行事。要我说,这罪魁祸首啊,正是殿下的慈母心肠呐。”
      姜扶华笑起来,把黄折往桌上一摊:“你这小妮子,真是越来越不敬上了。”
      慕容姝道:“殿下英明神武,自然知道我说的不是假话。”
      “孤每每看见昭阳,就想起徽娘,总是不忍心斥责她。徽娘若是还活着,必然是我最聪慧的孩儿······”姜扶华叹了口气,“只是昭阳一日日大了,驸马也不是省油的灯,偏偏她又护着,我也不好动作。皋丽使团如何了?”
      慕容姝答道:“礼部已经安顿好了,殿下要答应皋丽王吗?”
      太后反问:“孤为何要答应他?难道他还敢反不成?”
      “皋丽虽小,也是一方之主。皋丽新王心机颇深,幽禁了老父和王妃才得以上位,皋丽民间对此议论纷纷,新王此时最急着证明自己的正统性。皋丽百年来皆臣服于我大周,若是我们愿意下降公主,帮助新王坐稳王位,他自然感恩戴德。到时候生下有着大周血脉的王子,立为世子,岂不更好?昭阳公主虽已出嫁,可宗室女不少,也是一样的。”
      太后转过头来,道:“你想说谁?”
      “沅陵王府的大娘子如今已十三岁了,正当年。”
      姜扶华又笑了起来,只是这笑意不达眼底。她捏住慕容姝的手,又转过头去,神色淡淡:“那丫头还小得很呢,她娘是她娘,她是她。何况韩家人也差不多死完了,到底也是我的孙女,姝娘,你别会错了意。”
      慕容姝一惊,知道自己逾越了。临光二年她才被太后调至身边,做了掌事女官,三年的朝夕相处,并不足矣让她完全摸清太后的脾性,方才那句话,上一辈恩怨的结果,此时忙跪下小心道:“是。”
      太后不看她,说:“起来罢,你要记着,如今你是长乐宫掌事,不是掖幽庭宫女,不要话一出口,就让人知道你在想什么。”
      慕容姝才起身,却仍不死心:“可按前朝惯例,封臣女或宫女为公主,也是寻常。那皋丽新主不似他那老父,心机深沉。大周立国后,皋丽虽也似依附前魏一般依附我朝,可到底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从前魏国常常赐公主下降皋丽,而我朝只是赏赐财帛,终究不比血缘姻亲来得亲近。如今北郡不大太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是能安抚皋丽,对殿下大业也是有所助益。”
      太后道:“你也说新王心机深沉,若是随便派个无知女儿去,待时过境迁,新主得掌大权,他若心中芥蒂,公主与世子“恰巧”病逝,另立自己国人,今日筹谋不是成了镜花水月?若是派遣的女子聪慧非常,能够笼络新主,日后掌管朝政,如何保证她是心向母国而非亲子?你要记住,让人不敢造次的只有大棒,而非女子。小国小民,何惧之有?他若敢侵我土地,扰我国民,我便让他知道大周铁骑的厉害。”
      慕容姝方才顺服应是,又问:“那使臣献给四殿下的几位王女该如何处置呢?是安置在宫里么?”
      四殿下便是临光皇帝,他登基五年,宫中却无人唤他“陛下”,只知看着母亲眼色行事。初时还有大臣为他鸣不平,可太后处置人时,他却一声不吭,只是懦弱地低着头,从此以后便没人把他当回事,实在是一个窝囊的倒霉蛋。
      太后想了一想,问:“晔儿上请安折子,说房陵寒冷,气候无常,他的小女儿近日病了,府中为此忙乱,养儿才知父母心,想起他自己小时生病,孤和先帝也是彻夜照顾,于是让孤多多增添衣物,莫要感染风寒。听说他在房陵日夜苦读,比先前明事理了许多,不再胡闹了?”
      慕容姝不知何意,说:“是,殿下自去了房陵,识礼许多,从不出门,只在书房读书习字。王府每十日便送上请安折子,俱是三殿下亲自书写,实是一片孝心。”
      太后叹道:“我送他去房陵,只是怨他不知轻重,很没有一个君主的样子,让他磨磨性子罢了,何须自苦如此?如今他府上有几个孩子?”
      慕容姝答道:“有三位郎君。三殿下折子上说病了的,应该是最小的八娘子,是五年前王妃早产的孩子,身子一直不太好;再者府里如今还有一位怀孕的刘娘子,不知男女。”
      “这么几年竟没多添几个孩子么?”太后想了一想,说:“府上没进新人吗?”
      “从前梵县知县送了两个民女,王爷不敢收,又送回去了,往后也就没了。”慕容姝说,“王府人少,自然难有喜信。”
      此时却听外头报:“孙尚食请殿下安,问殿下是否传膳?”
      太后缓缓站起来,道:“传辇,回长乐宫。”
      宫女太监鱼贯而入,太后展开双臂,看着他们替自己穿上大氅,对慕容姝说:“你去备份年货单子,明日拿来给孤瞧,过两日连带着那几位王女一同赏去房陵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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