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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凭什么? 一辈子最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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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梅檀心短暂的少年时期,有三个晚上,让他一辈子刻骨铭心。
第一个晚上,他离死只差一口气,是徐益善把他赎回了家。
第二个晚上,他帮师弟们翻墙出了那茶叶商的院子,自己殿后,一边声嘶力竭地叫他们快跑,喊着喊着,却发现满腹的屈辱愤懑早已化成了滚烫的泪珠,哗啦啦地洒在风里。
而第三个晚上,他跌坐在戏台上,一生里唯一一次,看到了本该热闹的戏园空无一人的样子。
梅檀心从未见过那样的场面,所有明明方才还因为他的唱念做打欢笑激动的人群,瞬间却都兴致全无,只给他留下无数失望的脸,便跟着沈玉卿离去的身影汹涌地往外流。
恰似洪水泄出了河口,就那样奔涌不回……
开闸。
这简单的两个字,却是每个伶人最屈辱的噩梦。
戏园子开了闸,代表台上的玩意儿彻底“凉”了——看客连一声倒彩和臭鸡蛋都懒得再给,直接起身离席,池子里一片片空下去,那桌凳挪动的声响,就是台上人彻底砸了招牌的动静。
再没有比这个更让人难翻身的了。
十四岁的梅檀心,就那样愣愣地看着夕阳最后的余温,从空旷的戏园子大门一路畅通无阻地照进来,染得自己的脸血红。
当晚,整个小连福班,连带着他的师父和所有的师弟,都被赶老鼠一样地轰出了戏园,连砌末带衣箱,乱七八糟扔了一街。
第二天,整个四九城,也再没有任何一家戏院茶楼,敢让他们进去唱哪怕一出戏。
人人都说,沈玉卿是春风化雨,他是慈心妙口,只要几句话,就能让死人活过来,让籍籍无名的潦倒艺人重新站在最红火炙热的台上。
可是,梅檀心那天却知道了,原来沈玉卿不光有一张起死回生的口,也有一张要人性命的口,偏偏只用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从那张口里说出的话,生生把他身上那把熊熊的烈火压灭成了一片凄凉灰烬,连一丝青烟也无……
梅檀心跟着师父,挑着衣箱,风里雪里地上了天桥。
为了吃饭,只能撂地卖艺。
腊月的北京,北风如刀。
可是,梅檀心在那冷风里往脸上涂着油彩,冰冰凉凉的五脏六腑却不知怎么的,渐渐又温热起来,直到,一股滚烫的火焰烧得他心口又热又胀。
一个声音一直萦绕在他耳中——
凭什么?
凭什么沈玉卿说的,便是真理?难道他是梨园的皇帝么?
就算全天下人都信他,可是梅檀心不服,不信!
他不信自己真像沈玉卿说的那样,红不过明年。
他偏要红给他看,即便在天桥上,即便一辈子都挤不进去那些戏园茶楼,挤不上那些达官贵人的堂会,他也不怕!
梅檀心从衣箱里找出一身青褶子,头上系了一条白绫。
他要唱《六月雪》!
“没由来遭阴险受此大难,老天爷明朗朗不能鸣冤。”
天桥上可没人管沈玉卿的那些外行内行的话,他的嗓子一亮,调儿一起,贩夫走卒、贫民百姓就都围了过来,稀稀拉拉地叫起好来。
而老天爷竟也终于也帮了他一回。
正当他唱得最得神的时候,天上竟纷纷扬扬地撒起鹅毛大雪来。
梅檀心眼望青天,一瞬间的愣怔后,提起一股中气来。
“——眼睁睁望青天心中悲惨,为什么六月间大雪漫天?想必是老天爷威灵甚验,观见我窦娥女遭此深冤!”
那天的雪搓棉扯絮,落在梅檀心的脸上却像是温的、软的,充满了眷顾……
一曲终了。
天桥上竟彩声喧动,道路水泄不通。
那让梅檀心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亮光来,他叉着腰,把声音扬得很高很高:
“诸位大姐大婶,老少爷们儿!我梅檀心,打小儿就在这天桥上卖艺,诸位才是我的衣食父母!今天我被人从戏园子里赶出来了,是因为有人说我红不过年关,但是我不信!
“因为我小梅红不红、红到什么时候,从来就不是哪个老板贵人说了算,从来都是由座儿们说了算、由咱们大伙儿说了算!”
“好!”
“说得好!”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激烈的欢腾。
看见面前的每个人因为他的戏而兴致勃勃的脸,梅檀心的心口就是一片火热:
“从今往后,不管谁再来砸我的场子、喝我的倒彩,只要您们还有一个听我唱戏,我就敢拼尽一身的本事接着唱!谁想让我翻不了身,咱们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天翻地覆!”
天桥上听戏的人,哪个能挤到沈玉卿跟前?
那梨园的头把交椅,可是侍奉王侯贵人的,口袋里没点银子的人,连他那戏园的门槛都进不去。
他们这些平头的百姓,只知道沈玉卿的名字,但他的戏,他们一辈子也看不到一眼,听不到一声。
但是,他们认得小梅。
“好!”
“小梅,你就是最好的!”
“我们永远都会捧着你!”
欢呼的声音一浪接着一浪,滚烫的、喧腾的!梅檀心感觉自己简直被那样的欢喜捧得身子都轻盈起来。
他爽朗地笑着。
那一刻,是他一辈子里最骄傲的时候。
沈玉卿又如何,他是能按灭了自己,可也只有一夜罢了!
他就是一丛野草,都不必春风,就算北风凛冽,吃着风喝着雪他也一样能长!
几乎就在第二天,京城的小报上风向就全变了,一个两个,都说是因为小梅太出彩、被祖师爷赏了金饭碗,这才让沈玉卿忌惮起来,闹了那么一出。
而能让沈玉卿这个八风不动的角色都一反常态、如临大敌的人,那本事得有多大呀!
于是没几天,想把小梅这金饭碗抱回自家戏园的老板们,就都顾不上会不会得罪沈玉卿了,纷纷踏破了徐益善的门槛,给梅檀心的戏份也提了足足两倍。
可梅檀心没想到,戏园子老板们都没怕,自己的亲师父却怕了。
徐益善好几个晚上都没睡着觉,最终,哪家戏园的邀约都没答应,而是转手就把自己,卖给了沈玉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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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檀心对着那戏圭,百思不得其解。
沈玉卿对自己这出戏大批特批,这会儿他也没教过自己,没给自己纠正过什么,就这么直接让自己贴演这出戏,那不成了自打自脸么?
他脑子有病?
但没多久,梅檀心就知道,原来是自己想错了。
小玉台原本的头牌武旦,叫叶蛟云,可如今小梅来了,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肯定得往后排了。
然而,这戏圭上武旦的戏只有一出,自己怎么办呢?
他今年也十六了,马上就要出师了,最是要出名的时候,要是就这么被梅檀心这小子压了一头,惨惨淡淡下去,将来哪个红火的班社会招揽他呢?
他心里着急,便连忙去找经励科的王管事。
结果,王管事捧着他递过去的茶杯啜了一口,却道:
“什么叫没戏唱了?叶蛟云,你还去你的《青石山》呀。”
此言一出,已经开始忙着扮戏的学徒们都竖起了脖子,眼睛瞪得铜铃一般。
“那梅师哥去什么?”
杨小虎一听,也惊愕地停了勾脸的笔,站起来忙问。
“武行龙套!”
王管事掷地有声,
“第一出《水帘洞》,小猴;第四出《青石山》,小妖;大轴《挑滑车》,小兵!”
梅檀心腾地一下就站起来了。
杨小虎张了张嘴巴:
“搞错了吧!王先生,梅檀心可是挑大梁的红角呀,他什么时候跑过龙套?”
大家全都嗡嗡地议论起来,连一向心定的程唳云,也略停了画眉的笔,听了片刻。
王管事却立起眉毛,提了声调:
“红角?红角也得听安排!看见后台门边要饭那瞎老头没,他十四的时候,比梅檀心还红呢!
“这都是你们沈师父亲自交代的,都不许推诿,赶紧扮上!”
梨园行里,少年英才层出不穷,但能过五关斩六将,真正在这行里长长久久站住脚的,却是凤毛麟角。
要成一个红角难,但要毁,可太简单了。
倒仓废了的、赚钱了之后花天酒地挥霍死的、抽大烟抽废的、染上脏病死的,大浪淘沙……
梅檀心狠狠地捏了捏拳头,他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跟那向小戏子要饭的瞎老头相提并论!
可戏班的规矩,经励科拿足了分配角色的权柄,一旦定了,就绝不可更改,临场推诿闹事是大忌,要被革除的。
杨小虎见势,连忙将他拉着在自己身边坐下。
“没事儿,你刚来嘛,师父总得让你先跟大家合合槽,兴许过两天就安排你的大戏了,别想太多了!”
梅檀心捏着手里的笔。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茫然。
可是很快,他又想起了那些在天桥上对他喝彩的人群,和刚刚在戏园子外面,对他翘首以盼的人群。
他们可都等着看他呢。
他下定了决心,认真给自己画了个最标致的猴儿脸。
“跑龙套就跑龙套,小爷倒要看看这场子盛不盛得下我这么大个龙套!”
杨小虎一边给自己画,一边连连点头,灵光一动:
“好!梅师哥,这出的大圣是我的,我到时候给你留个口子吧,你就把你那绝活都拿出来,就算跑龙套,也肯定让你要个满堂彩!”
梅檀心欣喜万分,笑着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好兄弟!那我等会也好好捧着你!”
不多时,后台的小武生、小武旦、小武丑,就全成了一窝小猴,小老生、花脸,就都成了众位星官。
这出戏热闹,又能展示全班人马,开场揽客是最好不过的了。
锣鼓一动,好戏上演。
池座里,一片喧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