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师哥为何那样》牧童神乐

9、满堂彩！ 梅檀心掉凳

　　因为人人都听说了梅檀心今天开始到舒和登台，今天这里的茶客比往常多了不少。

　　连伙计们都格外忙碌，游鱼一般乱转，有的将热手巾把熟练地在两层包厢之间抛来抛去，有的顶着纯铜的大茶壶四处给人添茶，水柱乱飞，却都能准确归宿。
　　叫卖糖耳朵、豌豆黄的小贩挑着担子，灵巧地在一桌一桌的茶客间辗转腾挪。

　　杯盘叮玲，人群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发出嗡嗡不断的议论声。

　　“小梅到底什么时候出来啊？”
　　“不知道呢，我看水牌上的戏码，他应该唱中轴那出吧，还有的等。”
　　“能不能快点，好着急！”

　　待玉帝和众星官的文词唱完，伴着鼓点的节奏，猴群终于上台了。

　　只见为首的那只小猴，一上场就哗啦啦打了一串漂亮的虎跳冒小翻！
　　全场人都被那嘣嘣乱跳的节奏，吓得心下一震，连杂乱的议论声都有了一瞬间的安静。

　　那一溜眼花缭乱的跟头，落地像蜻蜓点水，腾空时身轻如燕，干净利落脆，让那人活像飞上台来的一样。

　　“是梅檀心！”
　　安静的场子里忽然传出一声兴奋的喊叫。
　　眼尖的戏迷即使透过一张猴儿脸，凭着那一身伶俐的好功夫，也能认出他来。

　　梅檀心便趁机一个用抓耳挠腮的亮相，哧哧两声，冲着台下挤了挤眼睛。

　　“真的是小梅！”
　　“好！”
　　“好！！！”

　　台下随即便像动了春雷，给了好一阵碰头彩。
　　这下大伙可把屁股坐稳了，都安安心心等着乐了。

　　“可怎么不让他当孙悟空啊?就扮这么个小猴？”
　　“孙悟空可是武生的角色，你家小梅要翻天呀，哪行的都想占？”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喧闹间，只听梅檀心的嗓子一亮，精精神神挑了个高调：“大王来也！”

　　“好！”
　　又是一阵彩声。

　　杨小虎紧跟着上来，两根精神的翎子甩了甩。
　　他手里拿着根金箍棒，一上来就嗖嗖耍了一通棍花，伴着大锣大鼓转得人眼花缭乱，座儿们正好连着方才的叫好，也一浪高过一浪地给了个碰头彩。

　　杨小虎亮完了相，便跟着鼓点冲身后的小猴一个招手。

　　两个跟头翻过去，梅檀心作猴状蹲在他身边，挠了挠他，杨小虎便把手中的金箍棒一端往他那边伸去。
　　梅檀心默契地伸手从下面一接，便开始做努力状——一捧，捧不动，二捧，还是捧不动。

　　三捧，他呲牙咧嘴，肩扛手推，发出嘿呦嘿呦的声音。
　　“咕咚！”
　　突然，梅小猴往后翻了个圆圆的大跟头！

　　场子里顿时一片大笑声。
　　那东海龙王的定海神针可是一万三千五百斤，岂是寻常小猴抱得动的么？

　　杨小虎趁势哈哈作笑，抖起威风来，又轻盈自在地耍了一套棍花，有了方才的对比，这下更显得他这个孙大圣真是力大无穷、法力无边。
　　而他又用金箍棒作刺枪状，与梅檀心嬉戏，让他走了一圈精彩的乌龙绞柱。

　　他俩配合得恰如其分、活灵活现，让池子里终于爆发了今天的第一个满堂彩，铜钱哗啦啦地往台上飞。

　　“神针化作金箍棒，金盔金甲献大王！”
　　杨小虎亮出嗓子，这一出开场戏就这么热热闹闹地烧了起来。

　　·
　　自梅檀心上台起，程唳云就站到了台口边，用两根手指轻轻把台帘推开一条窄缝，目光看向台上。
　　他一边看，心里一边思量着什么。

　　直到他们快下场了，他才收了手，默默坐回了自己扮戏的位置。

　　而梅檀心和杨小虎那兄弟俩，已经欢天喜地回来了。

　　“小梅哥！你快掐我一下，这可是我第一次要到满堂彩！我不是做梦吧！”
　　杨小虎台上拿足了大圣的范，到了这会儿却像他才是那个小猴，围着梅檀心兴奋得直蹦。

　　“当然是真的！”
　　梅檀心笑着，
　　“小虎你耍下场长进了好多，这满堂彩是你该得的。”

　　“哎呀，全靠着你帮衬啦！”
　　杨小虎笑得合不拢嘴。

　　不一会儿，从后台门边转进来一个伶俐的伙计，手里竟端着两份豌豆黄，笑眯眯跑到两人面前。
　　“小梅老板，您第一天来舒和登台，这是我们老板特地关照您的，小杨老板，也给您来一盘儿，今天你们俩这开场实在是漂亮极了！”

　　“还有我的？”杨小虎很惊喜。

　　舒和茶楼里的老板挺仁义，虽然小学徒们的戏份按规矩都是全数给师父结账的，不过老板也常常会给孩子们放些点心钱，要是哪出戏唱得格外好，再给那孩子送点吃的喝的关照一下。

　　杨小虎倒是不把那点吃的放在心上，但难得的是这个彩头。

　　他连忙把那豌豆黄捧在手里，雀跃道：
　　“哎呀！我好想现在就到街对过去，让我爹看看，叫他也知道我得了满堂彩了，他这回总该夸我了吧！”

　　那小伙计十分机灵，抓着机会便堆笑道：
　　“要不我就给您到华笙园跑一趟，报这个喜？”
　　茶楼里的这些伙计，有哪个不是靠着唱戏的活，要是哪天能傍上个老板，做个跟包的，可比当伙计有前途得多了。

　　杨小虎眼睛亮了亮：
　　“那敢情好！对了，你再告诉他，是小梅哥帮衬着我，我们两个一起得的！”

　　伙计答应了一声“得嘞”就立马跑着去了。

　　梅檀心则很感激地看着杨小虎。
　　他想，小虎真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伙伴呀！
　　这时候都不忘了提他，让他在杨金虎面前也能卖个好。

　　“小虎，往后我还这样捧着你，咱俩一起大红大紫的。”
　　他连忙道。

　　杨小虎嘿嘿一笑，俩人心里都甜滋滋的。

　　他俩这厢正高兴，可另一边的叶蛟云却神情沉重了下去。
　　情势对他很不利。

　　原本梅檀心只是个普通龙套，他不亮相还好，座儿们或许以为他不在，顶多是有些失望。
　　可眼下，谁能想到他扮个小猴都能得满堂彩？这下把所有人的胃口都吊起来了，他们能不盼着《青石山》是梅檀心来吗？

　　一会儿上了台，座儿们发现九尾狐妖不是小梅，该有多失望？

　　叶蛟云心里忐忑着，他仿佛都能想象到自己一亮相，底下的嘘声了。

　　他越想越害怕。
　　越害怕，他就越生气。

　　他既生气师父这么安排戏码，又生气梅檀心为什么不老老实实跑他的龙套，非得冒个头！

　　正这么想着，他却忽听一声碗碟轻响。
　　是一碟豌豆黄，里头有四块，干干净净一块也没动，放在了自己扮戏的桌子上。

　　“叶师哥，我想把这个给你吃。”
　　是梅檀心过来了，他笑着，
　　“师哥，我今天初来乍到的，不敢越过你的次序，可是你看眼下这样……我怕等会场面不好看，就想了一辙，你要不要听听？”

　　“什么辙？”
　　叶蛟云的声音冷冷的。

　　梅檀心笑得更热情了些：
　　“我就是想沾沾师哥的光，要不然等会你也给我开一个口子，我也像捧小虎似的捧着你，这样到时候大家都出彩，座儿们也不会为难咱们，你说怎么样？”

　　杨小虎也在旁边冒了出来帮腔：
　　“叶师哥，这样两全其美，你也不怕伏不住场子了，多好啊！”

　　他俩这话说得算圆满了，可叶蛟云却偏偏越听越生气。

　　“我不是你，我不用傍着别人，也能得满堂彩！”
　　他难忍意气，呛声道。

　　杨小虎愣了愣，一时接不上话，只是憋红了脸。

　　而叶蛟云接着就把矛头指向了梅檀心：
　　“不用你在这跟我卖乖，别以为自己了不起，你想在小玉台扎下根，你还嫩呢！”

　　他仗着年长两岁，虽然知道梅檀心比他红得多，但教训起他来心里完全不虚。

　　梅檀心惊讶地瞪了瞪眼睛，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抱着他的豌豆黄跟杨小虎回去了。

　　“你别理他，”
　　杨小虎莫名其妙跟着吃了一记讽刺，心里也不痛快，坐下道，
　　“真不识好歹，好心好意帮衬他一把，他还不乐意了。”

　　梅檀心自然不把他放在心上，一边把豌豆黄分给了旁边几个十来岁的小师弟，一边慢悠悠往脸上画小妖的脸谱。
　　“那我就正常走呗，乐得轻松呢，到时候别人要是叫他下去，我是爱莫能助。”

　　“肯定会有人这么叫！”
　　杨小虎点头同意，
　　“哼，等着瞧吧，咱们就让他自讨苦吃。”

　　说话间，就到了中轴戏了。

　　梅檀心作了小妖打扮，端着块云牌，上去跟着打了几个圆场就下去了，不要太轻松。
　　可叶蛟云就不轻松了。

　　台底下一看九尾狐不是梅檀心，果然根本就不认账，闹了一出大炸锅。

　　茶楼的伙计们焦头烂额，因为观众们都在那闹事，说他们今天专门来是为了看小梅的，小梅不登台，他们就要退茶果钱。

　　到了后半场打出手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人有心思观赏台上的花枪绝技，只是将烂菜叶子胡乱往上招呼。

　　“下去！”
　　“我们要看梅檀心！”
　　“梅檀心压轴！”
　　“嗵！”

　　但叶蛟云也是有拥护者的，也大喊大闹起来了：
　　“你们还有完没完了！我们这武旦一向是叶蛟云，梅檀心算老几啊，初来乍到也敢抢师哥的位置？”

　　“别笑死人，满四九城去问问，谁听说过什么叶蛟云！”
　　“就是！你们这班子也就仗着一个程唳云，没有小梅我们还不稀得来呢！”

　　“好好的戏码被你们这群梅檀心的泼才搅得乱七八糟，我们都是来看小玉台班的，不欢迎你们！”

　　“那有本事别让我们进来呀，都是花了钱的，谁比谁高贵！”
　　“退钱！退钱！！退钱！！！”

　　就连梅檀心自己，站在后台门边上偷偷往外看的时候，也没想到外面能闹出来这么大的阵仗。
　　他有些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而比他还惊恐的，是茶楼经理。
　　他亲自移动大架，满头大汗地跑马路对面，火急火燎地就去寻沈玉卿商量对策去了。

　　等他抹着汗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那好消息说完，哗一下，程唳云站起来了。
　　而坏消息说完，咣当一声，梅檀心掉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