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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那可是沈先生! “梅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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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梅檀心讥讽,杨小虎憋笑憋得肚子疼,连忙默契地当捧哏:
“那是,要不是生得高,人家能站头里吗!”
“嗳哟,那咱们可千万别让它飞到戏园子里去呀,”
梅檀心两只眼睛圆瞪,咬着手指尖,神色做了十足的担忧害怕,
“不然它那脑袋还不得把戏台顶子给顶个窟窿呀!到时候轰隆一声,底下不都得吓得开了闸啦!”
一阵笑浪刚刚略平,顷刻又翻了起来——大伙想到巨大一个程唳云一声巨响顶破戏台,吓得观众四散奔逃的样子,就受不了。
小梅在台上一贯是鬼灵精怪,最会使现挂逗笑的,几句应景的念白加上灵动十足的做派,就能搅得整个戏园子里尽是前仰后合。
眼下,师兄弟们不用付茶资,也能享受一回这趣味了。
唯有程唳云一个人不享受。
“梅檀心!”
他竖了眉毛,一声厉喝。
整个队伍这才吓得一悚,都连忙站定了,狠狠憋住笑意。
唯有梅檀心不怕,见那人气势汹汹过来,却只是抱着手臂,做出了一副混不吝的无赖样子。
他倒要看看,眼下没有师父跟着,这个人还怎么跟他狐假虎威。
于是,他眉眼转瞬又换了神色,无辜地梗着脖子:
“又怎么了我金贵的程二少爷,难道小的走在路上看个鸟也碍着你事了?我又没看你的鸟!”
前头的几个师弟们,本就憋笑憋得辛苦,这一下又都喷了出来,一个笑喷,引得一群都乐,又是嘻嘻哈哈笑弯了一片。
程唳云还从没见过有谁敢在他面前如此荒诞,脸色都黑了,咬着牙一字一顿:
“你胡说什么!?”
“哎呀哎呀!我错啦!”
梅檀心连忙故意捏了一条委屈可怜的嗓子,抱住脑袋直往一边躲,
“开个玩笑而已,你可别再打我了,你不会告诉师父吧!啊呀呀我可怕死啦!”
他又故意把“告诉师父”几个字加重了几分,显得格外夸张。
那让人群里又发出一阵难忍的闷笑。
“都给我闭嘴!”
程唳云运足了中气,
“再敢说笑,误了开戏的时辰,晚上每人罚一百个虎跳!”
只一声,就没人敢再造次了,肃静万分。
梅檀心见程唳云看给了自己一个充满警告的眼神,才转了个身,回排头去了。
梨园行里,红角当头。
只有角儿在的地方才有人捧场,普通伶人就只有给他挎刀作配,才能吃上饭。
虽然都是小孩子,可穷苦的孩子早懂事,知道像程唳云这样年少成名的师哥,将来说不好就是他们的班主老板了,将来要傍着他吃饭还得排队呢,等闲谁敢得罪?
顷刻间,大家都连忙安静下来,不敢再放肆半分,小心翼翼排齐了队伍,跟着程唳云继续走起来。
唯有梅檀心不服气地哧了一声。
他在后头吐了吐舌头,冲那个乌发一丝不乱的后脑勺,狠狠地连做了好几个鬼脸。
他就不信了,程唳云还能永远能有这样的权威?
直到快转进戏园子林立的那条胡同口,梅檀心才正了颜色。
他抻了抻身上的衣裳,挺直了身板。
·
小玉台班登台的园子叫“舒和茶楼”,不算大的场子,不过地段绝好。
因为它的正对面,就是沈玉卿的大班献艺的“华笙园”。
华笙园里名伶云集,最红的武生杨金虎、老生余凤啸、丑角陈瑞鸣,都常常来给沈玉卿搭台挎刀,可谓群英荟萃。
每到压轴的好戏上场时,千百个座位之间,竟连一个下脚的地方都无,即便外面是生冷的北风,园子里的空气也像滚沸的油锅,蒸得每个人面红耳赤。
舒和茶楼是小班戏,科班的孩子们虽没有大人技艺纯熟,但也别有一番奇趣,所以也非常叫座。
即便是这会儿还不到红火的时候,可茶楼外面竟也已经有不少人等开场了。
小玉台班的生徒向来整肃,那一长串竹青长衫衣袂带风,也是京城一景。
专门为看他们鱼贯进场而聚集的闲人不少。
学戏的孩子,身上总有一种别人没有的精神劲,即使沉静时,仍然是文行玉树临风、武行鹤势螂形,别有一种难言的风采。
于是,梅檀心刚跟着队伍转过街口,就听见街上一片叫喊声。
“程唳云!齐砚云!叶蛟云……”
小玉台班的生徒都是云字辈,人群里一片喊的便都是这班子里的小红角。
其中自然是程唳云的呼声最高,明显地压过了其余的所有人。
更有甚者,等不及他上台献声,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抛了铜钱过去,落在他的身上,在他脚下叮叮当当掉了一路。
可程唳云却目不斜视,不但对欢呼追捧充耳不闻,更不管那些飞来的碎铜乱银,只是径直地往戏园子里走。
他那样如入无人之境,眼含清冷,格外矜持端方,可仅仅是上阶梯时伸手略提了一下长衫的仪态,就引得围观者一阵激动的尖叫。
而梅檀心只是在后头作了下三白眼直直盯着他,专心致志地转着新的坏脑筋,净想着怎样才能让他大大地出一次丑才好。
“嘣!”
正在此刻,一颗铜钱竟向他飞来,正打在他眉心。
同时,人群中响起一阵格外激动得几乎破音的尖叫。
“是小梅!快看,小梅在那!!!梅檀心!!!”
生疼的,梅檀心皱了下眉。
那人一喊出来,喊声便接二连三,自己也遭受了同样的待遇,被断断续续飞来的钱噼啪地砸在身上。
梅檀心知道,自己的戏迷虽然不像程唳云那厮的,多得像灾年的蝗虫,但不知为何,却总是格外疯狂。
他们嗓门也非常大,每次他唱到彩处,底下都会轰的一声,跟炸了膛的爆米花一样,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啸动……
而且,拜沈玉卿所赐,他被人赶到天桥上撂地卖艺了一个多月,已经许久没有上戏园子里唱过了。
今天是他时隔月余第一次上台,守候着他的拥趸自然更加激动。
然而,他这会儿,也难得地采取了同程唳云一模一样的做派。
梅檀心只是用手稍稍挡着脸,防止下一个铜钱砸到自己的眼睛,却全然不理会任何的招呼声。
这也是他长期养成的习惯——嬉笑怒骂只在台上,一旦下台,绝不与人招摇应和。
此刻,他也像往常一样,目不斜视,眉目端正,绷着张面孔一味地快步往前走,连一个招手微笑都没给看客。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
往年他也曾跟热情的熟客打过招呼,结果竟引来了掺杂不清的一番揪扯,还差点连累一班师弟。
那事后来虽然当了不少人茶余饭后消遣的好笑话,可是,对当事梅檀心来说,却一点都不好笑。
像一根尖刺,那件事深深地扎在他的心底,与其他的几件事一起,是他发了誓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
戏园子里,座儿已经上了一半,人语喧腾。
小玉台班的学徒们,就如一条青龙穿海,穿过花花绿绿的茶客,鱼贯入了后台。
拜过了祖师爷,所有人都先聚集在账桌边看戏圭。
小班的戏比大班的少些,一尺见方的小木牌上,用牛骨签写了七出戏,整整齐齐。
戏圭上只有戏码,没有角色分配,因为每出戏里有哪些角色,分别由什么行当应工,学徒们应当做到心中有数。
只不过,今天多了一个梅檀心,所以,大家又都有些没数了。
所有人都格外好奇,不知道今天挑大梁的人会是谁。
可一看到压轴戏还是一折《锁麟囊》时,所有人就都散了。
小玉台的天没变,还是程唳云顶着。
不过,第四出的武轴子,写了一出《青石山》。
这可是武旦的大戏。
杨小虎识字多,看得快,连忙撺掇了梅檀心一下:
“青石山!这不就是你上次……你第一天上台,师父就让你贴这个?”
梅檀心闻言,却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这出!”
杨小虎斩钉截铁。
梅檀心茫然地愣在了原地——
一个月前,他可就是因为这出戏,栽在沈玉卿手上的!
他怎么会在自家的场子里,再让自己唱这出被他批得体无完肤的戏呢?
一瞬间,刻骨的记忆全都涌了上来。
梅檀心没跟任何人提过,其实那天的沈玉卿,常常出现在他的噩梦里。
那人穿着玉色斗篷,有时像一只巨大的蝴蝶袭来,有时,又像一只白额吊睛的猛虎……
他就那样径直穿过火热的戏园池子,带着翩然又矫捷的气势和风采,立定在梅檀心的台下。
那一瞬间,梅檀心记得自己耳中不闻丝竹锣鼓。
他的心里高兴,又激动,那可是沈先生!
那个梨园行公认的菩萨、荫蔽众生的大树,最宽宏容人、最爱提携后辈、让多少弟子爱戴的沈先生。
他终于肯来看自己的戏了,他是专程为了自己来的!
或许,他会像对待所有其他那些后辈们一样,给他春雨般的鼓励,只要他金口一开,就能让自己如烈火烹油。
又或许,他会给他一些中肯的评议,哪怕只是一两句点拨,都够他受用无穷的了。
可是沈玉卿都没有。
不光是梅檀心自己,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他竟然会那样对待他。
只看见那风华绝代的人伸出一根素白的纤指,正指着梅檀心的鼻子。
“祖师爷白赏了你一副好嗓子,就被你这么糟蹋!?仗着自个儿扮相俊、跟头脆,小小年纪就知道卖这样的花架子?告诉你,也就哄哄外行罢了!”
他那副惯常柔婉的嗓子,竟前所未有地掷地有声,直震得满场一静。
“我沈玉卿,今天就把话放这!梅檀心,他红不过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