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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脑袋灵光! 程唳云微不 ...

  •   沈玉卿笑得有些发颤,却道:
      “让梅小猴去了,再撒泡猴儿尿,给那个什么贾大人也吃上一泡,或者还能让他脑袋灵光些。”

      程唳云听至这里,想到梅檀心的那泡尿,才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自古娼优不分,凡入旦行的,谁没有受过贵客的牵扯。
      旁人遇到这种事,实在推脱不过被拉到酒局上,也不过正了色相不参与玩闹戏酒,作出个正经人的样子来,叫主家知道没趣,多半也便了事了。

      可偏偏梅檀心不一样。

      那是个卖茶叶的富商,扬言非要他带着几个师弟去陪酒,不然就把小连福整个班子都赶出四九城,连条狗都不留。
      梅檀心只得硬着头皮去了,人人都道这下小梅就要糟蹋在那人手里。

      但过后也不知怎么的,小梅竟把那富商灌了个烂醉,然后冲他正脸就是一泡尿!

      他家里下人进去,看见主人晕乎乎倒在桌下,泡在尿里,都大惊失色,但再想寻罪魁,小梅早带着师弟们翻墙出府了……

      这事,也就只有小梅这个眼里没天没地的荒唐人干得出来。
      他似乎真有某种招惹是非的特长,京城的梨园小报上,每每提到他总有新鲜滑稽的新闻,恨不得给他单独开一个固定的笑话板块。
      人人都道小梅戏好、人鲜亮,竟还带着层出不穷的趣闻作搭头,实在是顶顶有滋味的一个人。

      后来,京城人竟就没再见过那茶叶商,都说他被个小戏子撒了一脸尿,是没脸再进京做生意了。

      而小梅竟全身而退,这也是奇闻一桩。

      “谁说不是呢,满京城里去问问,自从那档子事后,谁还敢叫小梅的条子啊。”
      老冯想起这茬,也掌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沈玉卿却笑声渐止,素白手里轻轻地盘着黄铜手炉,声音却又有些低回了下去:
      “下午还是早些出门,帮我备两样礼物。”

      老冯顿了顿,会意了,但道:
      “要不,让程青云替他弟弟去说说情就行,您犯不着……”

      程唳云看见师父摆了摆手。
      “青云那孩子,虽然改了小生,可原本也是旦行的,那姓贾的不是个识相的人,谁知道会不会说情不成,反倒又搭进去一个。
      “还是我亲自到他府上去卖个老脸,让他断了念想就完了。”

      老冯这才答应着,下去了。

      程唳云看着师父手里又拈着自己那张局票,微凝着眉目看了片刻,眼神锐利了一瞬,才翻手往怀里一收,起身回这边来了。

      沈玉卿把心里的事往下压了压,掀了帘子回小厅里,面色便是一舒。

      程唳云已将信件帮他写好了。
      檀木小盘里,象牙镇纸将乌丝栏压得妥帖,横竖蕴锋,撇捺如兰似月,怕是整个梨园都找不出这样一副端正干净的根骨了。

      首尾也是礼节万全,抬头“恭请王爷殿下尊前”,每提及王爷,必平出挪抬,恭敬至极。
      他惯常就是这样写,沈玉卿每每看了,却都要笑。

      “你爷爷收了信,又要说你把我写得像是进他书斋偷嚼了他的墨锭。”

      程唳云无言以对。

      想起上回王爷回信,还特在信尾加了一句——
      “唳云的字愈发好了,只是写得你师父像要上科举场了,做官也得,奏对也得,一笑。”

      沈玉卿特给他看了这句话,翻倒在床上捧腹,让程唳云脸红。

      可是他只会这样写,像大哥代笔时写的那些……那些话他可写不来。

      虽说如此,但师父不满意,还是要改的。
      “我重新写。”他又拿了一张纸。

      “不必,”沈玉卿却笑着摆手,“你再叫他少喝些酒,就落款吧。”

      程唳云便答应了——
      “卑末伏乞,王爷珍摄贵体,金樽稍减。”
      “沐恩晚生沈玉卿百拜谨上。侍笔小徒程唳云恭录叩首。”

      沈玉卿愉快地垂眸又看了一遍,觉得甚为满意,待信尾墨香稍散,便准备折好。

      可程唳云一个眼错不见,差点就看见师父玉指下出现一个同心方胜。
      他也顾不得了,几乎是劈手夺过。

      “师父,不能那样折!”
      他写的这种可不能那样折,是要失礼数的,兄长写的那种不太正经的,或许倒还可以……

      心惊地拿了回来,程唳云重新把那张纸规规矩矩天地内折,一条折痕都不乱,封在函套里,又在外面恭恭敬敬写上“王爷安启”。
      这才颇为郑重地还了沈玉卿。

      至于师父会不会在封套里再偷偷塞上一个同心方胜,或者一叶相思什么的……他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想了。

      沈玉卿接了信,慈和地笑着,又从程唳云手里接了饭后茶,啜了一口。

      他略正了颜色,才问:
      “嗓子今天感觉怎么样?”

      “不好。”
      程唳云如实道,两手搭在腿上,微微垂首。

      清早开嗓,就觉得嗓子很涩,调门拉不上去。
      最近都这样,好一天坏一天,前一天还能唱的调,后一天可能就勉强。

      “这事急不来,我们慢慢调理,”
      沈玉卿慢道,显得心有成算,
      “我已经跟琴师嘱咐过了,留神点调门,经励科也已经知道了,最近不给你排繁难的戏码,让你隔一日上台一次就行。”

      变嗓子,也不能完全不唱了,那样也不利于恢复。登台的经验更是不能抛了,不然长久不上场,再出台会生疏的。
      不过隔一天才排一出戏,也太少了,让程唳云有些意外。

      小玉台班里,以往数他的戏多——戏园里常常要他压轴,沈玉卿有时还特地派车接他,让他跟自己一起应堂会,外头程青云班子里的昆腔,他也要去唱。
      就这么连轴转,一天至少也得有三四出。

      “师父,我可以唱。”
      他立刻道。

      徒弟出师前,登台的所有收入,照例都是归师父所有的。
      少唱一出,就是一出的钱。

      沈玉卿不缺钱,他最不缺的就是钱,程唳云知道。
      可是除了登台的钱,他也再没什么能报答师父的了。

      “而且,万一……”
      他没说下去。

      万一自己经这一遭,以后就再也不能唱了,废了这一身本事,以后再想回报师父的恩情,就只有下辈子了吧。
      思及此,他垂了眼眸。

      程唳云知道,自己的师父什么都有,他是名也有,利也有,有无数弟子的侍奉,更有大贵人的恩佑珍重……
      一个戏子所能拥有的一切,他都有了,别人梦寐里也难求的一切,他也都有。

      程唳云既想要做师父风雪里的那一丝暖意,又想要师父一辈子也不沾一丝风雪,永远也不需要他来暖。
      他想要师父荣耀万丈、富贵无极,恨不得让师父受众生爱戴、成一个神天菩萨。
      可是他没有那样的本事,他只有满身师父的心血,和一条眼看就要不成了的嗓子。

      心底那层丝丝的凉意又翻起来,像要把他整个人淹没……
      却有一只手带着温暖,覆盖住了他的手。

      “看你都想到哪里去了,哪有那么多万一?”
      沈玉卿带着那种春雨和煦的笑,
      “你父亲生前,变嗓子的时候也倒仓过,可后来呢,不是也好过来了吗?”

      程唳云想到父亲。
      在师父之前,京城最红的青衣,其实是他父亲,程梦卿。

      父亲还在的时候,梨园有一句话——
      姹紫嫣红开遍,终究不如一梦。

      可父亲一生,也恰如庄生晓梦。

      大概是天妒英才,在程唳云十岁的时候,本该风华正盛的父亲,把他和哥哥交给了师弟沈玉卿,就撒手人寰。
      落花入泥了无痕。

      不过,对一个戏子而言,那也已经是一场极美的梦了。

      看着师父那双令人格外安定的眼睛,慢慢地,程唳云点了点头。
      要是真能像父亲那样,哪怕只有一天,至少,也算没有辜负师父的栽培,他想。

      沈玉卿见他神情松动了些,便换了更轻松的口吻。
      “好了,趁这段时间,你少唱一些,也补一补武工,师父正好多教你几出刀马戏,等你嗓子好了以后,咱们就把崭新的戏码贴上,让所有人耳目一新,到时候肯定又是翻天的大红特红!”

      师父永远都是这样乐天,就算碰到天大的事,都是这么的成竹在胸。
      梨园的同行都知道,再难救的场子,只要沈玉卿一到,后台就像定海神针镇住着一般,被一种平和但有力的气度笼罩着一切。
      什么都难不倒沈玉卿,有他在,就什么都不怕。

      程唳云听他这样说,竟也觉得心中安宁了不少,忍不住唇角露出微微的一笑。
      他不常笑的,台下的座儿常说鹤郎一笑千金难得,这世上,也就只有沈玉卿还见过几分。

      “笑了好,笑了好,”
      沈玉卿看着他的眉眼,神色更加温柔,几乎带着惊喜,去摸他的头顶,
      “唳云啊,好孩子,师父就喜欢看你笑……”

      程唳云便努力,让那个笑在自己的腮边多留了一会儿。

      他这厢才刚片刻舒怀,却不知另一院子里的梅小猴在想什么。
      一串捉弄他的把戏,已经酝酿在了梅檀心的脑袋瓜里。

      ·
      每天过了午时,小玉台科班的生徒们就会排成一串,上戏园子去。
      两行并列,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装束举止,十分整肃。

      只是今天,队伍里多了一个梅檀心。
      他来沈玉卿这里十来天了,今天是头一次跟着师兄弟们上馆子。

      程唳云站在第一个,领着队伍朝前走。
      可今天,他却忽听后面发出了一声夸张的惊叹。
      “快看呐!那才叫鹤立鸡群呐!”

      紧跟着的,就是几声突兀的笑声。

      是梅檀心,那条亮铮铮的嗓子,程唳云一听就知道。
      他皱了皱眉,立刻扭头去看。

      而那人也毫不掩饰,那双杏眼锋角微挑,跟程唳云对上视线,便得意地一挑下巴。

      他又刻意地给人指了指不远处墙头的一群鸟儿。
      只见那里是一排麻雀,可一端却正好站了一只喜鹊,像只领头鸟一样,翘着尾巴咵咵叫。

      “你们快看呀,前头那只喜鹊,是不是‘鹤’立鸡群啊?怎么就他一个那么高啊!”
      梅檀心边说边笑,刻意将那个“鹤”字又强调了一遍。

      噗嗤几声,大伙终于忍不住,接二连三地笑作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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