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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暗红尘霎时雪亮 “我什么都 ...
夜色浓时。
马车碾碎了满地琼瑶,徐徐停在诚王府门前。
从王爷从宫中回来的那夜起,王府就已门庭冷落,不复往日。
沈玉卿穿了一身简素的青色袍子,不声不响进了偏门。
默然地跟着小太监,走在异常寂寥的回廊间,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踏进这道门槛的那天。
从碰到恒祐的那天起,他就跟上他了,一路跟着他上了北上的船,晃悠到了北京。
那时候他才十三四岁,操着一口的吴语,一路行船起居一处,恒祐竟也听懂了几分。
进了这王府,恒祐就把他交给了家班里的师父们,而他呢,却在每天的傍晚,偷偷地跑来恒祐的书房边上,踮脚站在女儿墙旁,偷偷地往里瞧。
就这么偷瞧了几年,恒祐才终于剥夺了他的这份乐趣,把他捉住了……
从那一天起到现在,一晃,竟然已经快要二十年了。
沈玉卿又到了这书房门口,绕过了熟悉的门帘和碧纱橱。
恒祐还跟当阿哥的那时候一样,在那窗边的灯下,凝神书写着什么。
只不过沈玉卿知道,他眼下所书写的,早已不是年少的诗书,而是更沉重的东西。
那些东西明明凝结着他更多的心血,但却反而更容易化为虚空泡影。
沈玉卿无言地走了过去,轻轻捧起了他的手,把上面染血的纱布拆开。
恒祐被迫停了笔,垂眸看着他细致地替自己换药。
沈玉卿用棉纱一点一点擦去那细长伤口上的血渍,眼泪慢慢沾湿了睫毛。
他是进宫后的第七日,才得到了皇帝召见的旨意。
那天,升平署的庑房格外阴寒。
沈玉卿几乎要怀疑自己会被冻死在那里,直到入夜,太监们才终于打开了那道锁死在他面前的门。
他们把他送进了畅音阁的后台。
这畅音阁,沈玉卿每年都来许多次。
大年夜的宫宴,在这里总是要撑起这苍凉帝国最后一抹盛世繁华的梦。
而像这天那样,一片死寂的景象,他还从未见过。
里面除了他,一个人都没有,而在空旷的扮戏桌之间,也只有一面镜子前点了蜡烛。
“沈老板,万岁爷今儿要看你的《长生殿》,早些扮上吧。”
王公公的声音,从镜架后面幽幽响起。
可沈玉卿却没有去取那些脂粉钗环,而是道:
“国难当头,万岁爷想必不会有心看戏,何必糟蹋粉墨?”
王德安竟没有呵斥他揣测圣意,而是笑了笑:
“沈老板好见识,不过这也是万岁爷的苦心——他老人家想让你见诚亲王的最后一面,能尽显风华,不留遗憾。”
沈玉卿眸光一凉,片刻后,唇边却反而牵起几分笑意:
“不必,王爷对我的恩遇,从来不是因为容饰风华。”
王德安嘴边那抹不阴不阳的笑终于没了,而紧接着,沈玉卿就被两个人押了起来。
穿过重重宫道,他被押进了一扇门里。
宫室幽森,在近乎辽阔的殿宇中,零星的烛火勾勒出一片孤岛般的亮处。
而在那里,正跪着一个人。
就算只剩一条脊梁骨,沈玉卿也认得他。
“王爷!”
他大喊了一声。
几乎是脱口而出后,他才猛然意识到,在那烛火幽微的上位,还有一个人,正安坐在冰冷的金榻上。
那是皇帝。
白须像他统治的帝国一样颓然,不过他的眼神却更为锐利。
“恒祐,”
他没把眼神放在跪倒在地的沈玉卿,而是漫声道,
“你这几日胃口不好,朕本想安排一堂戏酒给你散心,没想到,看来这戏是听不成了。”
恒祐一转头,看见了跪倒在不远处的沈玉卿,眼神一颤。
他被拘在养心殿偏殿已经半个月了,颧骨凸出,眼眶深陷——他已经有数日,决意不进水米。
是为了那本《续议通商行船条约》。
这本合约洋人早在半年前就已经拟好,只不过经此一役之败,又加了几条。
那些赔款和关税的要求倒还在其次,重要的是,他们竟要求增开长江沿岸两处口岸,允许外国商船在内河自由航行……
这无异于大开藩篱。
因此,就算是死他也要争这一局。
谁料皇帝埋了后手。
“王德安,宣旨吧。”
他的声音响起在静穆的宫殿深处。
王公公趋前两步,双手捧起那道圣旨,解开黄绫封缄,清了清嗓子。
那一声轻咳在空旷的暖阁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戏台上开场前的锣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的声音带着冰一般的脆响。
“查内廷供奉伶人沈玉卿,勾结外臣,盗取诚亲王印信,私移军器局银款四十万两,致定武军炮械尽废,丧师辱国,罪无可赦。着即革去内廷供奉职衔,押赴菜市口,斩立决。”
殿内有一瞬间的安静。
只有一声北风的呜咽在远方响起。
将军器局那批炮管以次充好的,是那个叫萧顺的帮办,可萧顺的背后究竟是谁,朝野和民间都在等一个交代。
看来,按照皇帝的意思,这个人既不能是恒祐,也不能是端王。
这个人应该是一个戏子。
国之祸水,是女人、是阉人、是戏子,自古如此。
不论有多少人会不相信,皇帝说了是他,那就一定是他。
杀了他,皇室不痛,朝廷之威不减,而百姓称快,民心向稳。
“皇上!”
恒祐喊了一声,脸一下子白了。
不过,皇帝却只是慢条斯理地抬了抬手:
“爱卿稍安,朕还有一道旨意。”
他的话音一落,王德安便从金盘里捧起了那第二道圣旨。
“诚亲王恒祐,自领定武军以来,虚糜国帑,任用非人,不察奸小,致大沽一役丧师辱国,负朕厚望。
“着即革去总理练兵大臣差使,交卸海关监督一职。定武军即行解散,所部兵马器械由兵部另行编队。”
王德安念完,退回原处,两道圣旨并排摆在御案上。
黄绫在炭火的光里幽幽地发着亮,像是两条择人而噬的蛇。
一条要的是命,另一条要的是权。
皇帝的声音响起在幽幽烛火间:
“这两道旨意,朕都还未用印,恒祐,要接哪道,你自己选。”
沈玉卿打了个寒战。
王爷做总理练兵处大臣的这些年,在全国的新军里,倾注了最多心血的,就是这支定武军。
他知道,民生凋敝,朝廷饷银短缺,各处的盘剥又厉害,所以,王爷在京中的产业,不管是戏班戏园,还是各类商铺工厂,所得的收入和各处红利,大半都投入这支军队中了。
定武军,是他替社稷养的。
王爷没有亲生的孩子,所以那些将弁军士,就是他的子弟。
先是姜都统殉国,现在,连整支军队都要原地解散……
这是王爷毕生的事业,也是在洋人的烧杀抢掠面前,百姓最后的指望。
一瞬间,沈玉卿的双眼都冷了。
他好像忽然才明白,原来卖国,非独国贼之所望,而是国主之所愿。
龙椅上的那个人,他宁愿让自己的万顷江山亿万子民都向洋人敞开怀抱,只求己身一夕安寝。
“万岁爷,”
沈玉卿没有半分犹豫,
“王爷宵衣旰食,没有一天辜负社稷!这件事罪在奴才,奴才甘愿伏法!”
但恒祐却道:
“万岁爷问的是我,没有让你选。”
他的声音像是燃尽了任何情绪的余烬,没有一丝波动,唯余苍凉。
从看见沈玉卿进殿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皇帝要做什么。
定武军的兵符,和镇远军器局的印信,都在他的腰间,二十年来,无一日离身。
可今天,他把那两样东西,全都摘了下来。
上面的那个人,二十年前,也是他亲手把护国强军的旨意托付到了恒祐的手上。
谁料今日,君王意气尽,报国再无门。
“叮铃”两声,二十年来的肩上重担,一朝放下,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轻巧。
“皇上,戏子微末之流,恐难当祸国滔天之罪。微臣之过,罪在己身。”
他拜伏于地,声如古井。
“王爷……”
沈玉卿流下两行泪。
养心殿并非长生殿,恒祐不会做唐明皇。
可是,沈玉卿咬了咬牙,从他的袖口滑出了一件东西。
一支修眉的小刀,是他方才从升平署的妆台上拿的。
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死,皇帝就再没有了威胁王爷的筹码。
这不是“一代红颜为君尽”,而是“士为知己者死”。
一翻手腕,他把剪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数十年的台上功夫,让那动作快得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然而,他竟然还是没有快过恒祐。
那截纤细的刀刃反射出烛火的微亮,刚刚碰到恒祐的余光,他便什么都来不及想,右手已经本能般地劈了出去。
刀尖离沈玉卿的咽喉只差不到一寸的时候,被恒祐的手掌生生截住了。
他一把攥住了那尖刃,让刀锋划破了他的虎口。
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顺着刃口滴在金砖地上,滴滴答答溅了一连串。
但他没有松手。
“你给我——放下!”
他颤抖着咆哮,手却纹丝不让,将那刀尖从沈玉卿的咽喉前堪堪拽开了。
“让我死!”
沈玉卿哭喊了一声。
他用自己一个人的命,就能换一道镇守国门的藩篱、保王爷一世的忠名。
难道还不够值得吗!
可是恒祐却知道,皇帝自始至终想要的都不是沈玉卿的命,而只有自己手中的权。
他怕的是定武军忠肝义胆、抗旨哗变,不遵与洋人的条约,不肯撤守关口。
就算死一百个沈玉卿,也保不住定武军。
都是这个人心太痴。
恒祐咬着牙,拼命压制住了怀里的人,把他的手指掰开,终于喘着粗气,将那支小刀哗一声摔远了。
沈玉卿脱力地看着他那只染血手。
血沿着恒祐的手腕流进袖口,把藏青色的锦袍洇出了一片深色的印迹。
那像恒祐二十年付之东流的心血。
沈玉卿忽然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像被人从骨头缝里抽走了。
从那之后,他忘了自己都哭喊了些什么,他只记得恒祐在他耳边低语的几句话——
“我带你回家。”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带你回家!”
那几个字,被他说得无比珍重,就好像他这一辈子所有为之努力的东西都已经没了,但至少,老天还给他留下了一个人。
为此,恒祐已经满心感激……
此刻在书房里,灯火温存。
油灯下,恒祐的眼中又像那夜一样充满了珍惜,而比起那夜,更多了几分温馨。
他用指腹蹭去了沈玉卿眼角的湿意。
“琢璎。”
他声音很轻。
沈玉卿抬起眼睛,与他视线相接。
“如果有一天,我不是王爷了,你怎么办?”
恒祐忽然问。
沈玉卿的眼睛睁大了。
他不在乎这个,他心里的人是恒祐,而不是那个诚亲王,他知道恒祐也明白他的心。
因此,沈玉卿更想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
恒祐的亲王爵位世袭罔替,没有人能把他的铁帽子撸下来。
除非……他叛国、谋反。
“怎么会不是王爷?”
他赶忙追问。
恒祐的眼睛在烛火里,闪着幽微而锐利的光。
他的声音慢而有力,低回沉着:
“如果天下没有了皇帝,自然也就没有了王爷。”
那话,让沈玉卿猛然自脊骨深处打了个冷颤。
“王爷,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的眼神透着惊恐。
可恒祐却摇了摇头:
“不是我要干什么,而是不论我干什么,都已经无法阻止。”
沈玉卿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转移到了桌面上那些层层叠叠的密信。
他把那些信抓起来,一封一封看过去。
两江,湖广,云贵川……
他们远在京城闭目塞听,原来外面早已是四境揭竿、九州皆乱。
沈玉卿的心口骤寒骤热——
热春光一阵冰凉,暗红尘霎时雪亮!
不好意思昨天没来得及更,明天会继续更~(ps,不会细讲打仗什么之类的事情了,时代变化仅作为背景,我会继续聚焦在主角的梨园奋斗和恋爱~)
注:“暗红尘霎时雪亮,热春光一阵冰凉”出自昆曲《桃花扇·听稗》。
《桃花扇》是一出以明末家国兴亡为背景的剧作,其中这句唱词的意思是:在迷茫的世俗红尘生活中,刹那洞悉了世事的真相,而像春光一般对理想的眷恋和希望,也因现实的残酷而骤然冷却了。表现主角在国破家亡的现实中经历幻灭和顿悟的心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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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暗红尘霎时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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