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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师父的梦想 让天下唱戏 ...

  •   程青云一路跑进院子里时,沈玉卿刚刚从程唳云的房间出来。

      “师父,他醒了?”
      他的脚步停在原地,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沈玉卿轻轻点了点头,轻声道:
      “喝了药,又睡了。”

      程青云连忙轻轻拉开门帘,朝里面张望了一眼。
      片刻后,他便低了头,垂下眼帘。

      他都不知道,程唳云还愿不愿意再见他这个哥哥了。

      不过,一想到那天晚上把他送进医院里后,那一夜里他性命攸关的凶险,他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程唳云怕了他也好、恨了他也好、从此再也不想见他了也好。

      只要他醒过了,平安就好,他想。

      他叹了口气,一转身,看见沈玉卿正坐在他身后的藤榻上。

      最近每天夜里,师父都是亲自在程唳云的外间,这样守着他的。

      程青云压低了声音:
      “师父,我听说,秦致祥已经被送进刑部了……会判秋决吗?”

      秦致祥的罪名是倾吞军饷,再大也无非是贪墨而已,朝廷的惯例是给他判个秋决,若是有端王包庇,拖到秋后再改个流刑,保他一条命还是有可能的。

      但沈玉卿却道:
      “不用担心,王爷不会让他活那么久。”

      他垂着眼睫,轻轻拨了拨手里的茶水。

      程青云的心就落了地。
      他知道,就凭秦致祥在公宴上大放厥词的那些话,王爷就绝对不会放过他。

      他会死得比大街上的狗都难看。

      这个人本来也只是端王的一条狗,端王不会为了保他付出什么代价——被用过就扔,是他的本分。
      没人会对他的下场意外,因为除了一时的势头,他本就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一直都看不清这一点。

      知道了这个,程青云才感觉,自己心里的一口气总算是顺了过来。

      但,除了这件事之外,师父就什么话都不说了。

      从那天晚上,直到现在,师父都没跟他说过几句话,总是这样冷淡的样子。

      想到师父骂他的那些话,程青云的嘴角抽动了几下。

      他手指微蜷,便走过去,跪在了离师父半步远的地方。
      垂着头,他只字不语,只是心里一酸,慢慢就红了眼眶。

      沈玉卿看着他那副样子,片刻后,终于叹了口气。

      “过来吧。”
      他轻轻招了招手。

      “师父!”
      程青云那双湿润的眼睛微微亮了亮。

      泪眼朦胧里,他看见师父疲惫的眉宇间,竟然真的带上了柔和的神色。
      那让他哽咽了一声,连忙膝行了两步,凑到了近前。

      “好了,好了……”
      沈玉卿用手安抚地摸着他的头顶,总算是收回了那夜过分严厉的斥责。

      师父还要他,没有不要!
      程青云终于感到一种巨大的安心,像是得救一般,忍不住像小时候一样,连忙用手抱住了师父的小腿,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膝盖上。

      心头的暖流又化作了更多的泪水,带着感激和愧悔,终于无声地夺眶而出:
      “师父……”

      片刻后,沈玉卿轻轻叹出一口气。

      “青云啊。”
      他的声音很轻柔,说出的话却让人意外,
      “我这辈子,也就是这样了。”

      程青云抬起了头,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样说。

      沈玉卿则是放远了眼神,看着院子里夕阳遍洒的雪地。
      他想到了少小时的自己,还有,这几十年来经历过的、看过的种种。

      他慢慢道:
      “我这辈子,过得不算是个男人——我的确是个兔儿,只有靠着另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才能安身立命。”

      记忆里,师父从来都没说过这样自贬和灰心的话,里面的叹息和自嘲,让程青云的瞳孔剧颤。
      他连忙握住了师父的手,急着想要说什么。

      他想告诉师父,他不一样,他跟王爷之间的感情是不一样的,从来不像外面那些人说的那样!

      然而,沈玉卿却接着说了下去,没让他插话:
      “但我没什么可后悔的,也没有什么可埋怨的。我已经太幸运了。
      “可是青云,我一直在想,要是有哪一天,咱们唱戏的也能不靠着别人,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顶天立地地活着,那多好?”

      程青云从没听过师父的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有些愣愣地看着他。

      “我有时候想,难道咱们唱戏的,不是靠着一身的本事吃饭?为什么非得舍了尊严、不拿自个儿当人、依附着别人才能活下去?”
      沈玉卿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金黄色,分外的明亮,话毕,他又摇了摇头,像是自语,
      “不该是这样的……”

      程青云思索着师父说的话。
      他沉默了,不知该如何作答。

      而沈玉卿感觉到了他的茫然,略略回神,自嘲地笑了一下,低头看着他:
      “你是不是,也觉得师父太天真了?”

      他知道,他这个大徒弟不像他的弟弟,他是和光同尘、人情练达,对世事看得也老道得多。
      那些世间的尘土,让他的双眼过早地苍凉了,也磨去了几分温度和光亮。

      但,沈玉卿也知道,程青云内心的某个部分,其实也像程唳云一样干净、有着一样的向往,一分都不少。
      只是被那些重重叠叠的责任和无奈掩埋得太深了。

      “不怕你笑话,师父还是想试试。因为,有你们这些孩子。”
      沈玉卿语气淡然,但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暗劲。

      这是他第一次,把他放在心里很多年的那个梦,这样直白地告诉程青云——
      他不单单是想要自己手下的这几个孩子能够顶天立地、清清白白地活着,他更想,有朝一日,能让天下所有唱戏的人,都不必再委身下流。

      戏是多美的东西?多少天地间的钟灵毓秀集萃在里面。
      三生之情,逝水兰因,桃李东风,义薄云天……

      戏里有那么多的诗、那么多的情志、那么多人一生的悲喜况味、兴替哲思。

      它不该是受人践踏的,而演绎它的人,更不该受终生的羞辱。

      沈玉卿知道,自己的这个梦或许是异想天开,或许自己终其一生,甚至,或许用尽自己身后很多代很多代的人,都看不到它的实现……

      但是,他还是愿意试试。
      至少,他想让他的这些孩子们,做那些最初的种子。

      程青云似乎明白了。
      他的眼波微微颤抖,他忽然感觉到了师父身上的那份不受摧折的心气,竟然比自己的,要强那么多。

      师父见过的沧桑、亲身经历过的磋磨,明明比自己多那么多倍。
      可是他竟然还是这么坚定地相信,世道会变、那些脏污不会永远压在一群人的身上,泥泞里的人也终将翻身……

      一瞬间,程青云都有些恍惚了。

      他听见沈玉卿微微笑着对他说:
      “所以青云,你别轻易弯了腰。师父的念想,可都在你们身上了。”

      程青云的脊梁重重一颤。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师父被带走的那天,不让他给太监下跪、还跟他说,让他不能软了脊梁……

      他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师父会那样重视小梅这个刺头,为什么他会千方百计地把他保下来、护到自己身边。
      因为他跟程唳云一样。

      他们从来不是师父的麻烦、不是让他白白牺牲自己去维护的人,他们在师父的心里,是种子。

      程青云一直以为,是弟弟的脆弱和骄傲,让师父不得不操碎了心、付出了那么多额外的心血,可今天他才恍然发觉,不是这样的……

      那电光火石的瞬间,程青云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师父,我懂了,我再也不会了!”

      过去的十几年来,沈玉卿已经教给了他太多的东西,不光是技艺、饭碗,还有做人、做事……太多太多。
      但全部的那些,都没有今天的这几句话,让程青云感到这样沉甸甸的分量。

      这些话,让他心里的某处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实,眼前的路,也变得那么地清晰起来。

      ·
      程唳云再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的早上。

      夜里他终于彻底退了烧,饿坏了,吃了粥,又睡了饱满的一觉。
      感觉到有人坐在他的床边,他才睁开了眼睛。

      看清眼前人后,他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本能地攥紧了手里的东西。

      “一鹤,是哥哥。”
      程青云的声音,满含轻柔和关切。

      他看程唳云手里一直拿着个草编的小狗,本想帮他放到一边,让他睡得舒服些,却没想到把人吓醒了。
      他连忙收回了手,不敢再轻易碰他。

      而程唳云眼睛里的惊恐一闪而逝,嘴角微微绷紧了。

      虽然那惊恐很快就被他自己压到了那深潭般的眼波之下,但程青云知道,他还是抗拒自己的。

      他当然知道会是这样。
      这都是因为自己那样残暴地对待了他。

      他看着弟弟深受折磨的眼神,心里的滋味无法言说。

      他很想握住弟弟的手,但还是忍住了,柔声道:
      “一鹤,我说那些话,都不是真心的。你就忘了吧!”

      程唳云睫羽轻眨了两下。
      慢慢地,他点了点头。

      程青云看他如此,心里却仍不安稳,他想了想,又说:
      “你要是还委屈,就发脾气,哭也行,哥哄你。”

      然而,程唳云看着他殷切的样子,眼里却没有半分湿润。

      他只是略微分开了干涩的嘴唇,低声道:
      “……没委屈。”

      程青云听得出来,那语气不是在跟他闹脾气,也并非出于恐惧。
      他是真的这样想。

      而洽洽这样的反应,却让他错愕。

      片刻后,他才意识到那是为什么——
      弟弟早已长大了。

      他再也不是那个受了委屈就找哥哥的小孩子了。
      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再也不是了。

      程青云不由自主地想到小时候,程唳云刚来科班的那一年,每次受了师父的苛责,他表面上不哭不闹,可夜里,会自己钻在被窝里生闷气。
      在这世上,只有程青云知道弟弟的这些小脾气。

      只有他能钻进那条被子里,把程唳云抱在怀里,帮他擦眼泪,帮他揉揉被打疼的地方。
      可是现在,那些日子早已过去太久太久了。

      程唳云再也不需要他的安抚和慰藉,他也不再是程唳云在这世上唯一最亲近最依赖的那个人。

      也许,他已经长大到不再需要这样一个人。

      程青云的心底深处,微微酸疼着,可是他也知道,自己该高兴。
      因为弟弟终于是大人了,他的肩膀硬实了,能自己担着的东西变多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又重新调整了自己的心绪,先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在他的床头,努力微笑着:
      “哥给你带书来了,都是你爱看的,有外国小说,还最新的杂志。你养病,闷了可以看。”

      “谢谢哥。”
      程唳云平静地点了点头。

      程青云的眼睛里滑过一丝心疼,心疼他这样的懂事,便连忙问:
      “你还有什么想要的?都跟我说。”

      但程唳云却仍是神色淡淡的,摇了摇头。

      程青云知道,他恐怕说话还疼,于是,便有些讪讪地作罢了,说:
      “要是什么时候想着了,你就让人来告诉我,好吗?”

      程唳云又点了点头。

      不过,等程青云终于再也想不到还可以说什么,准备要走的时候,程唳云把他明显落寞的背影看在了眼里。

      想了想,他还是叫住了他:
      “哥。”

      程青云立刻转回身来,眼神里几乎是带着殷切的期待:
      “怎么了?”

      “我想要……琴谱。”
      程唳云咬字有些困难地说。

      他的话音一落,就见程青云的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释然的笑。

      程唳云的瞳孔放大了一瞬,只见程青云简直像松了一大口气。

      他真是太高兴了,眼睛里都几乎带着湿润:
      “哥哥给你买,买你最喜欢的,最好的、最稀罕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师父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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