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这个好! “没打,我 ...

  •   杨小虎看梅檀心吃得高兴,便连忙从锅里专门捞了一大勺肉多的,都放在他碗里。

      “梅师哥,你慢慢吃,咱们这隔三差五就有肉吃的,”
      他笑得喜庆,
      “等你将来出了师,大把的钱赚到自己口袋里,那山珍海味还多着呢!以后有的是好日子等着你过!”

      梅檀心听见这个,连忙扬起脸冲他欣喜地点了点头,笑弯了眼睛。

      但就在这时,余光里,他感觉好像有一个人在看着自己。
      那神情倒是不冷了,但不像高兴,也不像不高兴,让人看不懂。

      他的神情有些莫名,可那双微蹙的淡眉梅檀心却已然熟悉得很了。

      不过,待他转过头去看,一瞬间,那目光便又移开去,只是垂眸吃着自己的。

      “你看程唳云那样儿!”
      梅檀心拧起眉头,
      “他拿鼻孔瞪我一眼什么意思!这大少爷,难道我吃个饭他也看不惯?”

      杨小虎正吃得起劲,闻言才一抬头,嘟嘟囔囔劝:
      “小梅哥,你也别真跟他过不去了,其实程师哥最近本来就心烦,也未必是针对你。”

      “他心烦什么?”
      梅檀心又拿了一个大馒头,咬了一大口,好奇地睁大了眼睛,睫毛闪了闪。

      程唳云这么一个锦衣玉食金枝玉叶的人,自小长在梨园世家,有父兄的优渥家底、名师的威德铺路,从上台的第一天起就被捧了一个挑帘红,从没坐过一天的冷板凳。

      比起他们这些被风雨喂大的小戏子们,他不知优越了多少。
      还有什么是能让他不顺心的呢?

      这个梅檀心可必须得知道。

      “我跟你说了,你千万别告诉别人。”
      杨小虎故弄玄虚,压低了声音。

      梅檀心自然要他快说,兴致勃勃把耳朵凑了过去。

      只听他道:
      “他正变嗓子呢,变得不大顺,我听师父说,像是要倒仓!”

      冷不防听了这个,梅檀心却愣了愣。

      倒仓,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唱戏的,在十几岁时变嗓子,是一个大关口。

      嗓子变得出了差错,清亮的变沙哑,高亢的变低沉,说不准便要改行当,更有甚者,再也不能唱了。
      自小坐科学戏的,哪个不是流了一车的汗一车的泪,可不论这罪是遭了三年五年还是七年,一朝倒仓,红氍毹上万事皆休。

      梅檀心本来心里兴奋,想着终于能抓程唳云一个短处,好好挖苦他一番的,听了这个,却只觉得没滋没味起来。

      “难怪他吃了枪药似的。”
      他只这么嘟囔了一句,心里不免有些沉闷。

      要就这么让祖师爷把赏了的饭碗生生收回去,他心性那么高的一个人,不气得跳井才怪呢。
      都是同行,梅檀心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恨他到真想要他跳井的地步……

      杨小虎跟着也叹了口气。
      不过,他是个不知愁的,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乐了。

      “哎,不说这个了,我再跟你讲个好玩的吧。”

      梅檀心连忙又把耳朵贴过去。

      “你看,程师哥每次吃饭,就只吃一个馒头,也从来不添菜,你猜为什么。”

      梅檀心咦了一声,只见果然如此,程唳云吃完得比所有人都快,已经起身准备离开了。
      他连忙催他快说。

      “他呀,长太高啦!怕以后上了台,人家说他好大一个旦!”
      杨小虎偷偷笑着道。

      梅檀心听了,便忍不住拍手称赞,差点高兴地跳了起来:“这个好哎,这个好!”

      从来的第一天他就发现,程唳云比他可高不少呢。
      那时他没多想,只觉得这又是程唳云比他强的一个地方,总觉得他气势高人一头,每次提溜着自己像提溜小鸡崽子似的,怎么就那么得心应手?

      可现在一想,他才觉得有趣。
      唱旦角的,总不好长得太高,要是比生行的都高了,到时候可怎样做配呢?
      一个人高马大的旦,和一个小小的生,到了台上不知要有多滑稽。

      梅檀心第一次发现,原来长得矮也有长得矮的好处嘛!
      他大仇得报般,笑眯眯的,脑筋一转,就产生了好多个欺负程唳云的坏点子。

      ·
      吃完了早饭,生徒们便分了行当,找各自的师父去学戏。
      文行的温习旧戏、学唱新戏,武行的精进武工、排练身段,一天的工夫这才刚刚开始。

      程唳云则是换了件干净长衫,独自朝沈玉卿住的院子走去。
      寻常他在路上只是温习昨日学的戏,以备师父查考,而今天他的脑海中,竟挥之不去梅檀心刚才的样子。

      不是说他吃东西的样子不好看——他怎会有难看的时候?

      提起时下京城的小班戏,人人都称道“赏梅听鹤”。

      “鹤”是程唳云自己,因他的本名,叫程一鹤。
      而“梅”,便是梅檀心。

      人称小梅在台上风姿飒爽、明艳逼人,耍起下场来,团团流火随身转,朵朵狂花逐刃开。
      就如他的名字,他就是玉蕊腊梅的檀心一点,不必满绽,其色已然夺人。

      沈玉卿曾换了便衣带着程唳云,混在戏园池子里看过。

      程唳云从没看过那么出彩的一个亮相。
      他一串鹞子翻身出来,像金红的山口溅出来的火,靠旗猎猎,翎子在空中画了一个满月,眼神是淬火的刀锋,空气中几乎都涌起一股劈开千军万马的腥甜热气……

      程唳云被人潮和铺天盖地的彩声推挤着,感觉自己像晃在一片炙热的大海上。
      而那海上的细波巨浪,都是台上那一点红掀起来的。

      但没人知道,台上那个活色生香的小梅……
      私下里,他竟还吃不饱饭。

      程唳云知道饿肚子的人什么样。
      这些年,京城没有哪年冬天,是没有饥民来逃荒的。
      伶人住的地方,都在外城,风雪里,遍街的流民瘦如枯骨。

      方才他看着梅檀心吃馒头,那两腮圆鼓鼓的弧度,眼睛里的亮光……
      不常饿肚子的人,是不会有那样的神态的。

      那让他默默了半晌。

      直到穿过园林,进了师父的正屋里,心中的念头才暂时消散开去。

      匾额上写着“惜晴轩”三字,是王爷的亲笔。
      掀开厚重的锦绣门帘,堂中深静。

      四处都是玉台金盏的水仙花,师父像是还没起身,内室悄然。
      唯有几个楠木笼里的鸟儿见有人进来,蹦跳啁啾了几声。

      程唳云嘘了两声安抚,没让它们说话。

      弟子服侍师父起居,是梨园的规矩,也是程唳云做惯了的事。
      自从四年前,他的亲哥哥程青云出师后,这责任就到了他身上了。

      他先到卧室外间的小厅,熟练地把银丝炭烧上,又收拾小几上的炉瓶三事。
      兽金炉里添一勺醒神的龙脑,香气就清泠泠地透出来。
      等会师父出来,便暖而不燥。

      仆役提进来热水桶放在外间,程唳云把水兑到铜盆里再拿进来,用心调到比体温稍烫一些,是师父最喜欢的温度。

      听着室内有了轻微的响动,他才到门边请安,听见里头应了一声,再端着东西进去。
      水盆和洁具放到架上,移到床边。
      他手里就捧着手巾盘子,里面照例是一个温热湿润的,一个干燥蓬松的。

      等师父洗漱好了,程唳云又跪在床边,帮他穿鞋。

      “怎么样,唳云,你跟小梅处得好吗?没打架吧?”
      沈玉卿这会儿才闲闲开口,声线慵懒,像缓缓铺开的丝绒一般。

      “没打,我让着他了。”
      程唳云睫羽微动,垂眸低声道。

      沈玉卿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慈善地夸了一声“乖”。

      他起身到镜前梳了头发,穿了件家常的月白长衫、艾灰色杭缎的琵琶襟坎肩。
      程唳云亲手给他把秋海棠的盘扣扣上,珍珠一颗流光含蓄,更映得师父眉眼可亲。
      铜镜里的人,眼角是添了些纹理,可眼神亮而愈柔,顾盼神飞。

      沈玉卿在梨园的弟子越来越多,人都说,光是他那双眼睛千变万化的神态,就够人学一辈子的了。

      仆役端进来一个大茶盘,摆在了小厅桌上——是沈玉卿的早饭。
      馄饨一碗,几样小菜,饽饽两三种。样样不多,样样精巧。

      程唳云则温杯洁具,先把沏好的小叶茉莉用甜白瓷杯奉上。
      沈玉卿饮了两口润过喉,便捉起勺子,笑眯眯向馄饨去,看起来胃口不错。

      “对了,正好,你帮我写一下给王爷的信。”
      他喝了口虾米鲜汤,想起了未完成的事。

      程唳云闻言,便去旁边的书案上取来纸砚。
      那案上已有了一张信稿,上面寥寥写了一两句话,字体甚拙,到最后几个字,也不知是不是沈玉卿夜里在灯下太困了,笔迹越发散乱。
      他一并拿了来。

      沈玉卿是不大会写字的。
      唱戏的多不识字,沈玉卿这几十年来,跟着王爷倒是勉强认了些字,看戏本子、报纸闲章过得去,但要他写,他总是要抱怨手酸疼的。
      因此,程唳云惯常替他代笔。

      “就照那稿子上面的写罢,另外帮我添两句,”
      沈玉卿一边吃,一边利落地交代,
      “置办行头,我自己的钱尽够了,不用他操心,嗯……我的伤风已完全好了,这几日都听他的,没应什么全包堂会,睡得早起得早,吃得香,身体棒。”

      他说完了,冲程唳云一笑,竟略带狡黠。

      程唳云却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天日——这说话间,也快晌午了。
      早在……哪里?
      不过他没敢说什么,就依样先在稿纸边记下。

      师父继续用饭了,他便低头专心,把信正式写出来。
      一时,小厅里静谧,工工整整的正楷字一个个落在纸上。

      过了半晌,才听得外间有人一唤。
      是沈玉卿的跟包老冯头。

      “班主,今儿的信件帖子,都给您拿进来了。”

      沈玉卿闻言便起身——做班主的,天天的忙碌就这么开始。
      不过再忙,他还是不忘顺手把自己没用的几个奶饽饽放在程唳云面前,嘱咐他吃。

      程唳云连忙两手接了。
      一边接着写信,他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师父在外间翻阅信件的动静。

      沈玉卿的声音不大,不过,程唳云的耳朵自小便比寻常人敏锐不少。
      台上的胡琴、昆笛,错了半个音,他也听得出来。

      就那么漫不经心地听着,忽然,就听老冯头压低了些声音。

      “班主,今儿还有一张局票,让我给压下来了。”

      “什么局票?”
      沈玉卿立刻悄声问。

      “还是那个光禄寺新上任的贾大人,我瞧着这别是盯上咱们小程老板了,这个月已经三回了,又想叫他去花宴上侑酒。”
      老冯头声音又低了些。

      程唳云听见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停在了半空。

      他指尖微蜷,眼睫一颤,底下的目光瞬间就暗了下去。
      一丝深寒的神色,冷不防染上他的瞳仁。

      而沈玉卿那条惯常慈和优容的嗓子,沉默片刻后,也压不住底下的愠怒了。

      “一天天净是这些个玩意儿!这又是一个拉屎上饭庄、吃饭进茅坑的主,也不知道灌口粪汤子清醒一下,怎么不叫他爷爷给他陪酒?睁眼瞧瞧,我这是相公堂子,不是科班!”
      他声气有些急躁起来,闹了个吃了吐。
      “呸……说反了。”

      程唳云抬起眼睛,顺着门帘边,看见师父伸手扶住了额头,用细巧的手指搭在鬓边轻揉了两下。

      笔尖的墨积聚下来,在纸上洇了好大一个墨点。
      他这才回神,微沉着面色,换了张纸。

      “班主,您消消气儿,”
      几声茶具的轻响,老冯的语调越发轻缓,
      “我都跟他说了,我们小程老板从不应外局的。可是那递条子的小厮竟还不知好歹,说,不应外局,那让他家主人过来打个茶围也成啊,或者如今小梅在这里,叫小梅去也行……让我都哭笑不得。”

      没想到,听了这个,沈玉卿的笑声竟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笑声带着春水破冰般的尾韵,传到了里间,让程唳云抬起头,微微瞪大了眼睛。

      “叫小梅去?好啊,那就让他去吧。”
      在笑声间隙,沈玉卿竟如此道。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