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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我好想你呀! 那张苍白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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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晕,透过纱幔,缓缓爬到了床榻上。
狮子猫灵巧地跳上了床,越过床上人苍白无力的手臂,轻盈地凑到了他的脸颊边。
它用舌尖轻舐那人的下巴,然后把头靠在他温热的颈窝,用自己头顶那处的软毛轻蹭着他,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可是人却始终没有反应。
他已经好多天都没有理它了。
狮子猫看到好多陌生人在他身边来来往往,有时夜里也寸步不离地看顾。
可是,它的人却始终那样安静地躺在那里,除了偶尔发出几声痛苦的低吟之外,什么动静也没有。
狮子猫爬了起来,又用头拱了几下程唳云的下巴,着急地甩了甩雪白蓬松的大尾巴,“喵呜喵呜”地不停地呼唤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它这次格外执着的缘故,过了不知多久,那双紧紧闭着的眼睛,睫毛终于轻颤了几下。
那让狮子猫更加急促地叫了几声,满怀兴奋地用舌头去舔他的眼睑。
而程唳云微微皱眉,本能地偏了偏头,慢慢地,才睁开了眼睛。
玻璃窗外一大片明丽的光,一下子晃进了他的眼帘。
好亮……
灼灼其华,靡丽斐然。
那样的色彩,几乎不像是世间所有。
而片刻后,他双眼的眩晕才褪去了,只留下了一片雪白。
原来没有颜色,也没有什么繁花。
玻璃窗外只有一棵积着雪的树,是那些霜雪冰凌映着晨光,恍若繁花满缀。
原来春光还远远没到,还是深冬时节……
程唳云感到自己的神志混沌不堪,但那场雪落下时的画面,猛地撞进他的脑海,让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现在身处何时何境。
他嘴唇翕动,立刻牵扯出一阵甜丝丝的疼,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几乎同时,全身各处的疼痛都像被同时唤醒了一般,也唤醒了那天晚上的回忆,让他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心中弥漫的感受,却比那些已经开始发钝的疼痛更加沉重。
哥哥的疾言厉色仿佛又响起在他耳边,那些话,是那样的刻骨铭心,每个字,都镌在他的血肉上……
一阵苦涩让他紧紧闭上了眼睛。
狮子猫“喵”了一声,连忙灵巧地转了个身蹦下了床,步履匆匆地钻出了门帘。
片刻后,一阵脚步声传来。
掀开门帘的,是沈玉卿。
他站在门口,一瞬间似乎还不敢相信,可很快,脸上就绽开了近乎慌乱的惊喜,连忙坐到了床前,唤他的名字。
“师父……”
程唳云的眼睛豁然睁大了,
“你,你回来了?”
他说话很不顺畅,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疼,但那拦不住他心底的欢喜。
他用双手紧紧握住师父的手,想确认眼前人不是自己的梦。
师父竟然平平安安地出现在他眼前了!
程唳云的眼角湿润了,可那份湿润也终于让他冷冰冰的心也温润了几分、带上了几分失而复得的暖意。
但,沈玉卿看到他这副样子,却有些惊异。
程唳云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完全忘记了什么。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连忙伸处几根手指,在程唳云眼前晃了晃:
“唳云,先跟师父说说,这是几?”
“……三。”
程唳云微微皱眉,不明就里地轻声答道。
“好,好。”
沈玉卿又让他识了几个数,脸上的笑容才终于回来了一点点。
可他又小心翼翼问:
“那,那天晚上,你晕过去之前,都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程唳云低了眉:“我哥……他打我了。”
沈玉卿没让他过多地回忆那些,连忙把手放在了他的手上,轻声问:“然后呢?”
他的眼中几乎闪出一丝恐慌,程唳云从没在师父的眼中看到过这样的神色。
他茫然了一瞬,努力地想要顺着师父的话回忆起来。
可是脑海里的画面零零碎碎,就是拼不成完整的。
恍惚间,耳边似乎传回来了那么一声:
“再看,再看老子揍你们!”
好像很生气,是……梅檀心?
他不想让人看什么呢?
程唳云仔细想仔细想,可是越想,那些画面越远褪失色,连一丝丝线索都抓不起来了。
耳朵一阵尖锐的嗡鸣,让他的头疼了起来。
“不想了,不想了!”
沈玉卿连忙捧着他的肩膀,
“这样好,忘了最好!听师父的话,都忘了!”
程唳云有些怔怔的。
但他还是知道,要听师父的,于是点了点头,没再想下去。
沈玉卿立即像是得了什么赦免一般,长长松了一大口气,看着程唳云,终于微微笑了。
他连忙冲外面叫了一声,让小厮去端茶水进来,又吩咐厨房去熬粥。
看师父这样欣喜万分的样子,程唳云就知道,自己这次,一定又让师父操心坏了。
也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了几天,又让师父寝食难安了几天。
“对不起,师父……”
他垂着眼睫,低声道。
回想起那天晚上,他还记得,在被程青云毒打的时候,在他脑海里不停回荡的就只有这一个念头——他对不起师父,更对不起父亲。
他再也没有机会亲口对父亲说这句话了,还能跟师父说这句话,让他的心里觉得无比幸运。
可这句话只有短短三个字,它的分量又是那么的轻,轻到让他感到一种无比深重的惭愧。
他觉得自己真的不该再活着,再做师父的牵累了。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值得师父费这么多的心思,他只是想问问那夜的风雪,为什么不能慈悲地把他一起带走。
让他解脱,也让他赎罪……
沈玉卿把他那双泪眼看在眼里。
程唳云消瘦苍白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连他的眼窝都深了几分,在他的眼下和鼻根积攒了青色的阴影。
好像他是一个纸做的人,只要轻轻一碰就能揉皱。
沈玉卿的喉咙一紧,连忙将那把硌人的骨头搂进了怀里。
他就知道,即使在那些昏迷的梦里,折磨程唳云的也一直都不是身体的伤损,而是他哥哥对他说的那些话。
是那些话,让他把自己折磨成了这样。
“唳云,听师父的,别那么想,你千万别那么想!”
他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脊骨,蹭去他眼角的湿意,可是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消解那份仿佛要压断这脊梁的霜雪。
他本想,在这世上他见过的最明亮的那个孩子,也许他能驱散程唳云身上的这些霜雪。
只是没想到,接踵而来的风雪却来得更快。
程唳云痛苦地闭上眼睛,唇角苦涩地牵了牵,点了点头。
那之后,就是洋大夫、洋护士、宫里的太医轮番地来……
程唳云这才知道,自己真是生了好一场大病,昏睡了整整三天。
而沈玉卿也终于告诉了他,他在宫里的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
皇上担心朝廷与洋人议和,定武军会哗变,所以扣押了王爷。
而王爷交了兵权,换回了师父的平安。
不过,王爷虽然被削了不少实权,但终究毫发未损,而且沈玉卿告诉他,关于那个姓秦的,王爷这次一定会彻底解决问题。
程唳云点了点头。
他知道,如果不是王爷突然被拘扣、生死难料,一个四品小卒原本不可能作威作福到他们的头上。
而此刻,他不必知道王爷预备怎样彻底解决问题,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用担心任何事。
等大夫们和师父都走了,他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片刻后,雪奴从炕柜顶上蹦了下来,像个轻盈的蒲公英轻轻落在程唳云的手边。
这猫儿已经长成大猫了,分量不轻,不过它是个有灵性的,知道不踩人,只是轻轻地将一个什么毛毛乱乱的东西放在了程唳云的胸口。
程唳云伸手拿过来,定睛一看,原来是个狗尾巴草编的玩意儿,也不知道是谁放在那的,形状像是个小鸟。
他转了转头,才发现炕柜上还摆着两个类似的“作品”。
一个是小狗。
而另一个,是个小花篮,里面有几朵野花,都已经干枯了,不过在那之间,竟有个纸条。
只见纸条上,画着一只很难看的鸟,在地上瘫着,活像半只烤鸭。
而另一边,则画着一朵形状熟悉的小梅花。
那朵梅花竟然有五官,而且在对着那只烤鸭般的鸟儿流眼泪。
那旁边写了一句话,字体松散凌乱,一个大一个小,丑得简直要老命,但一笔一画都很使劲:
“程唳云,你快好起来!我好想你呀!”
不知怎的,看着这张丑出升天的字条,过了一会儿,程唳云的心口却蓦地微微发热起来。
那张苍白消瘦的脸,慢慢地,竟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了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