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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傲骨 伶人虽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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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日报》宣庆三年十一月初五讯——
“秦贼致祥,理藩院之郎中,初二夜宴五国豺狼,竟不顾我国权之丧、军民之辱,大肆庆贺割地赔款之条约,已令九州上下惊其厚颜,怒其贼骨!
然其于宴上,当众逼我伶人向洋员屈膝献笑,其视洋人如父母,视同胞如犬豸,媚外之鄙态,尤令万人唾弃!
戏曲虽则小道,然伶人亦是我国国民,身负中华之文明、艺术。
洋人观剧,本当敬我中华文艺,而梁贼腆颜媚外,反使我伶人谗媚趋奉。
洋人虽笑,非笑伶人,乃笑我中国官员骨骼轻贱耳!
彼五国之洋贼,烧我房屋、杀我百姓、淫我姐妹、掠我财物,血债累累,罄竹难书!而梁贼身为中国官员,不思雪耻,反逼中国伶人为洋人跪地学笑,以此为乐,得意洋洋——其卑鄙无耻之至!
而程伶唳云,虽则一届戏子,反能守节不移,未折傲骨。
伶人虽贱,风骨未泯;官员虽贵,天良丧尽!
今晚程郎抱病,三日不起,而国贼秦氏竟安坐高堂,世道不诛之,天道诛之!”
哗啦一声,报纸被揉碎了。
秦致祥脸上包了几条凌乱的纱布,几天没理的胡茬散乱地从其间扎了出来。
他红着眼睛,两手发狠地撕扯着那团无辜的报纸,一地碎乱的纸屑。
几天之前,他还是众人趋奉的官场新贵,没想到会馆夜宴一闹,他竟沦落到与一个卑贱的小戏子相提并论了?
他毕竟还是朝廷的四品大员!
“哪个臭笔杆子写的这篇文章,给我抓起来,统统都给我抓起来!”
秦致祥气得五内如焚,声嘶力竭。
“老爷息怒!”
几个小厮在旁边战战兢兢跪了一地,却没人敢应这差事。
这都几天过去了,刊出了这样文章的报纸简直是满坑满谷,而且一篇比一篇骂得臭。
他们哪里找得过来这么多人的麻烦?
秦致祥见没人动,气得愈发不可收拾,正待再次发作,却见他的师爷慌忙跑了进来:
“老爷,老爷!出事了!”
秦致祥给了脚边的一个小厮一脚,让他们都滚,然后赶忙让孙师爷快说。
“老爷,都察院的邓霖今天参了您一本,搜罗了十几条罪状,说您侵吞军饷、勾通洋商!”
孙师爷压低了声音。
“哪来的微末小吏,也有胆子参我?!”
秦致祥瞪着眼睛。
反了天了,这世道是彻底反了天了!
这些天来,京城的乱局还没压下去,全国各地又都有刁民惑众,四处群聚抗拒条约执行,愈演愈烈。
偏偏这些报纸纷纷都把矛头对准了他,朝廷上不少人都说,是他招待洋人不周,泄露了条约签订的消息,激化民怨,才导致的沸腾之势。
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架到了火上烧,脸皮都发着红,恨不得滋滋冒油。
可没完没了的事竟还接二连三地找上他,让他一刻不得安宁。
孙师爷顿了一下:
“户部管档案的何主事,昨天被法部传去了,到现在没放回来。据说,他们是在查三年前那笔新军饷银的账,那可是过了您的手……”
“这些钱是用来接待洋人的,过了端王爷的路的,他们也敢查?”
但秦师爷脸色却一点都没变好,连忙继续说:
“怡华银行今天往总理衙门递了一份备忘录。说他们跟咱们大清签商约,没给过任何人佣金。紧跟着怡和、太古也递了。三家洋行,同一天。”
洋人竟然这么快就把他给卖了!
秦致祥听到这,终于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方才因发怒而燥热的胸膛,一下子就像被塞了个炮弹一样大的冰球。
“老爷,这几出连着来,像是早有埋伏,怕是诚亲王在背后给您下招了!”
孙师爷想一语点醒他。
“诚王……就为了那个小戏子?!”
秦致祥眼睛瞪大了一瞬,
“诚王刚在宫里被下了军权,连总理练兵大臣的职务也剥了,不是眼看着就要失势了吗?况且还有端王爷压着他呢!”
可孙师爷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打了个哆嗦:
“您被弹劾的消息,我已经派人递给端王爷了,可他老人家到现在也还没来个信呢!”
端王不表态,这是什么意思?
秦致祥脚下一个趔趄,终于彻底慌了,颤抖着声音道:
“赶紧备车,送我去端王府!”
可正在此时,从屋外又跑进来一个管家:
“老爷!咱们府门外又闹起来了,街口都堵死了!”
秦致祥两眼一黑:
“闹起来了,怎么又闹起来了!没完了!”
又是那帮看戏看昏了头的,恨不得拿一个小戏子当爹一样地供着!
日日夜夜来他这里闹!他今天总要让他们见识见识厉害!
他稀里糊涂蹬上靴子,气得七窍生烟,从桌子上抓起一把手枪,咔哒一声上了膛,往外冲去。
“国贼禄蠹,洋人走狗!”
“谄媚洋人欺辱同胞,你不配为人!”
秦府门外,聚集起一大片的人群。
几个年轻气盛的学生,一边激愤地叫骂着,一边用石头杂物砸秦府的大门。
连日以来,那大门已经千疮百孔,还被红油漆涂上辱骂的标语,贴上了纸钱和挽联。
“不是喜欢逼人笑吗!狗贼出来看看!程唳云不会笑,我们都会!笑你这个不忠不义的王八蛋!笑你这个仗势欺人的洋人狗!”
“程唳云要是病死了,我们要你偿命!”
“他一天不醒,我们就一天不会放过你!”
男男女女的叫骂声不绝于耳。
秦致祥气得简直失去了理智,不顾家丁的阻拦,命令管家把大门打开,拿着枪就往外扑。
一群没见识的小兔崽子,枪一响,管保他们吓得尿了裤子,再也不敢上门骚扰,他想。
于是冲出去后,他便先冲着天空开了一枪。
“本官乃朝廷四品命官,令你们通通退后!”
他叫嚣着。
随着“嘣”的一声炸响,人群确实轰然而散。
可还没等秦致祥得意几分,巷子尽头突然响起一声低沉浑厚的喇叭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抓了去。
人群迅速分散开来,留出了通道,而从那后面,缓缓驶来了一辆锃亮的汽车。
通体深黑的福特车,轮辐和车灯的边框上的黄铜明晃刺眼。
四个轮胎碾过胡同口坑洼的碎砖路时,不像骡马那样颠簸,而是沉甸甸地、像座小山般地平稳。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异之声,而秦致祥更是瞪大了眼睛。
整个北京城,都找不出几辆这样的车来。
他正待定睛细看来的是何方神圣,却发现,那汽车后面,竟然挂着一个格外违和的大板车,上面全是桶状物。
而从那车厢里,款款下来两个年轻姑娘。
女学生,又是两个爱闹事的学生!
秦致祥怒气骤起,吼道:
“你们是干什么的!给我退后!”
他再次给手枪上了膛,咬着牙就要朝前打。
可管家却比他眼睛亮些,和家丁们一起拼死地将他拦了回去:
“老爷!那可是怡华洋行的买办容大人家的千金呐!”
听了这话,秦致祥倒吸了一口凉气,连手枪都差点掉在了地上。
洋行的买办,那是连洋人都会敬重几分的,手里动不动就握着几十万两银子的贸易。
要是还想跟洋人打交道、获利,就绝对不能得罪容家。
而容纪青则面无表情地站到了车头。
她和仇雪同其他人不一样,她们并没有义愤填膺地叫骂。
可看了她们凛冽的神情,众人却不由得屏息一瞬。
只见容家大小姐始终只字未语,只是大手一挥。
顷刻间,竟从她身后哗啦啦涌出来一群彪形大汉。
“给我上!”
随着她的一声令下,每个大汉都连忙从那板车上搬起一个大桶。
秦致祥瞳孔剧颤,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些大汉就已经冲到了近前。
桶盖被打开了,一股恶臭就冲了出来。
而紧接着,是哗啦啦几声——
几十桶不知从哪掏出来的陈年大粪汤,就全泼了过来!
秦府家丁嚎叫着向内奔逃,那大门和院墙上早就沾满了大粪,而更多的粪水,则通过大开的院子门直直泼进了秦家的院内,臭得辣眼睛。
而最受此雨露之恩的,自然是秦致祥本人。
他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上,都滴溜着粪水黄汤,恶臭至极,几乎成了一个粪人。
整条胡同的人群全都愣住了。
没人能想到,这两个金枝玉叶的大小姐竟一言不发地使出了这样的手段。
有人反应比众人都快,憋着笑大喊了一声:
“秦致祥!这是你那些洋主子们新屙的屎呀,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趁热吃啊!”
紧接着,伴随着二位大小姐的从容离场和秦致祥的原地崩溃,巷子里就响起了一阵又一阵天崩地裂般的笑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