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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师父,我笑了 “花开易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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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疾驰而来,停在空旷的街心。
那车还未停稳,一顶斗篷像玉色的蝴蝶,几乎是从那车厢里翻落,不要命地飞了过来。
“唳云!你怎么了!”
是沈玉卿!
梅檀心愣在了原地,而下一秒,程唳云就被拢到了另一个人的怀里。
沈玉卿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了裹在程唳云身上,急得满脸是汗,不停呼唤着他的名字。
可程唳云只是不说话。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瞧着北风呼啸的深空,一眨都不眨。
“唳云你跟师父说句话呀!你别吓我!”
沈玉卿声音发颤。
半晌后,程唳云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清明。
像是突然回了魂。
那份亮光,忽然带了一丝神采,惊中带喜,喜里含忧。
“师父……师父!”
冰凉的指尖猛地攥紧了沈玉卿的袖口。
“是我!师父回来了,不怕了,不怕了!”
沈玉卿连忙道,用掌心去捂他的手。
可是,片刻后,程唳云眼中的那分清明却又消失殆尽,转为了更深的混沌和迷惘。
他像是彻底糊涂了,又愣怔了。
半晌后,他的目光转向了天空,痴痴地又叫了一声师父。
沈玉卿赶忙答应,却只听他气若游丝道:
“……你看,天女散花。”
沈玉卿慌慌乱顺着他的眼神望去,只见,原来,是天上下雪了。
初雪纷纷扬扬,撒在这寒风四起的夜里。
“天女散花……好看。”
程唳云仰着脸,竟似入仙境,如痴如醉。
沈玉卿心里一沉,像是人一下子堕了冰窟一般,刚还急得火热,这会儿却冷得直打了个颤。
程唳云,又成这样了。
像程梦卿死的那天一样。
沈玉卿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正在这时,“扑通”一声,从人群后面传来。
是程青云,他从后台奔了出来,因跑得太急,一个趔趄摔倒在了雪地上。
他都顾不得爬起来,就直接膝行着扑到了沈玉卿面前。
“师父……师父!”
一个二十几岁的大男人,竟像个被父母丢弃过又找回来的孩子,触碰到沈玉卿的那一瞬间,便得救般嚎啕了起来。
可沈玉卿的双眼却红了,紧接霍然站了起来。
他的胸膛起伏着,怒吼道:
“还叫什么师父!你这个欺师灭祖的东西!我没你这个徒弟!你给我滚!”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狠狠一脚,就将一直引以为傲的大徒弟整个人踹翻在了地上。
刚出宫,他就听说了会馆出的事,只是他怎么都有想不到,程唳云会在他亲哥哥手里变成这个样子。
欺师灭祖,对一个伶人而言,是大过天的罪名。
连梅檀心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猛地听了都被吓得瞳孔一震。
这罪名落在任何一个伶人身上,足以让他在梨园全无立锥之地,不仅仅是在京城,而是在全国上下所有的码头。
这碗饭、这条活路,是师父给的,背弃师长的人,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人人唾弃。
而程青云跪在地上,浑身一颤。
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他脸上的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双眼先是难以置信,随即便泪如泉涌,当地磕了几个响头,嚎啕道:
“师父!徒儿当不起这么大罪!”
可沈玉卿的怒气却没有被他的眼泪浇熄,指着他的鼻子吼道;
“你当不起,那你弟弟就当得起你这么打这么骂!
“你还嫌他受的苦不够,你要糟践死他,要了我的命吗!”
几句话挟着雷霆般的盛怒劈头盖脸砸下去,连他身边的雪片都似乎翻飞起来。
程青云摇了摇头,一双泪眼迎着风雪,满含悲切:
“师父!我是担心唳云他把自己的路走绝了呀!”
他涕泗横流,哽咽大哭:
“他现在没了嗓子,要是再这样由着性子得罪人,往后他还有什么活路!那他从小那么多的苦不都白受了吗,您为他熬心沥血,不也全白费了吗……我着急啊!”
他呜咽着,剖肝沥胆,终于把长久以来压抑在心里的痛苦全都说了出来。
他不是不知道程唳云为什么那么倔强——他也是人,也有羞耻心,难道会不知道什么是尊严?
可是跟命比起来,一张脸皮而已,究竟算得了什么东西?
锦囊收葬、美誉天下,在他眼里不值一钱!
他宁愿把弟弟栽种在污泥渠沟里,只要让他活着就好,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要这样做!
难道他错了吗?
那么多层层叠叠的委屈和苦心混杂成了酸苦的热泪,不断地泼洒在雪地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沈玉卿想说什么,可程青云的痛哭流涕却让他嘴角一颤,心头一紧,悲从中来,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心口。
看着跪在地上颤抖着肩膀的大徒弟,他胸口的怒火竟被一点一点吹散在了北风里。
剩下的,只有苦涩和酸疼。
此刻,程青云额头青紫,脸上泪痕斑驳,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少年老成的模样,却让沈玉卿依稀想起了他小时候的样子。
一个大孩子,身上孝衣还未褪,眼神却一夜之间就变得像大人一般,牵着个小孩子,让他来向自己拜师。
他的手一直紧紧地攥着程唳云的手,一下都没有松开。
程青云,他也不过是个太早成为了大人的孩子罢了。
沈玉卿心里狠狠一酸,说到底,是自己没护住这两个孩子。
是自己,让他们遭了这些罪。
沈玉卿泪落两腮……
忽然间,雪地里,竟幽幽然传来了一声笑。
起初众人都以为听错了,但那笑声接二连三,竟是从程唳云口中发出来的。
沈玉卿几乎一悚,连忙回转身去,用双手捧着他的肩膀。
而程唳云缓缓伸出一只手。
沈玉卿还以为他是在找自己,却见他只是将手伸向了天空,看那纷纷扬扬鹅毛般的大雪落在自己的指尖。
雪花触指而融,消失不见。
唯留沁凉的水珠,不停地顺着他的手掌洇下去,往单薄的袖口里渗。
可程唳云像是全然不觉寒冷。
他竟眼角含笑,微微垂眸,眉目近乎含情,目光融融。
那薄唇微启,忽然低低絮语,念白道:
“花开易见,落难寻……”
那声音极慢,极轻,却让人心惊。
而念毕,他又出声地笑了起来。
这一回,他笑得越来越亮,越来越肆意。
沈玉卿瞳孔剧颤:“唳云!”
“师父,我笑了。”
程唳云颊边笑意盈盈,微微转过僵直的脖子,看向师父。
他嘴角微扬,轻声问道:
“师父,您也是来看我笑的吗?”
沈玉卿摇了摇头,惶惶然不知所措。
“我笑了,”
程唳云的笑脸上,一下子又滚下泪来,点点滴滴沾着黑的白的粉的油彩,滴在他胸前雪白的水衣上,
“……饶了我吧。”
那一声,比雪落的声音还要轻。
但他的泪闸一开,就是翻涌而下,口中含血,接着不住地道:
“饶了我吧,我笑了,师父,饶了我吧!”
沈玉卿只觉一阵肝肠寸断般地疼。
但凡从小学戏的孩子们,哪个没跟师父求过饶?
练功苦,挨打疼,受罚累,实在受不住的时候哪个不求饶?
可是程唳云就是从来没求过,他即便自己疼晕过去,累得昏死在地上,都没跟师父开过一次口。
沈玉卿从没见过脾气这么硬的一个男孩子。
可是今天,他求自己放过他。
沈玉卿抱着程唳云,让他的头紧贴在自己的怀里,像抱着世上最贵重也最易碎的东西,禁不住大哭了起来。
程青云见状也扑了上来,抱住弟弟,悲切切大哭着。
……
这一年的初雪,梅檀心记得格外清楚。
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只是愣在了那里,心肠剧颤。
人世间他才刚经历了那短短的十几年,那颗浅浅的心,不足以让他对这样的一个夜晚淡然,也不足以让他看得明白。
但他又觉得,自己竟然是懂得的。
似乎他是过了很长时候才懂,但也似乎,他是那一瞬间就已经懂了。
即便往后过了许多年了,梅檀心每每想到自己这一路,挨的打、遭的罪、忍的辱、受的累,就总会想到那天晚上在茫茫的大雪里,程唳云的那个笑。
而在他人生所有最风光的时候,被鲜花和彩声沐浴在光怪陆离之间、几乎要狂喜地忘乎所以的时候……
他还是会忽然想到,程唳云的那个笑。
那混着泪与血的笑,和那夜的风雪一起,始终沉甸甸、稳当当地地放在他的心头,让他的心不会变成漫天飞扬的柳絮,而是一点一滴,化作春泥。
要成一个角儿,到底要有多难啊……